“所以你那天騙我要去學校拜訪昆汀導師,實際是去了什么‘惡龍酒吧’?”
有軌馬車上,梅麗莎緊緊地攥著周明瑞,或者說克萊恩的手,眼圈依舊紅紅的。
“克萊恩,媽媽一直都教導我們要保持良好的品德,你怎么能對我撒謊!”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克萊恩有些無措的縮了縮肩膀,視線亂飄。
說實話,他雖然繼承了原本克萊恩·莫雷蒂的大部分記憶,但對于他們研究筆記的那天晚上,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老妹,不是我不想認錯,而是騙你的人真不是我,那天早上我還沒來呢......克萊恩咬著嘴唇,求助似的望向了一直靜靜看著弟弟妹妹的班森。
這位過早承受生活壓力,面容老相的年輕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出聲勸解道:
“梅麗莎,具體的我們可以回家再說,怎么說克萊恩都平平安安的回到了我們身邊。”
他觀察著妹妹的表情,若似無意的瞟向了沒多少人的馬車車廂。
“我記得以前,即使只要兩便士,我們也很少選擇有軌馬車,現在多虧了克萊恩英勇的表現,被警局的長官看重,得到了一份薪資相當豐厚的工作,我們才不用在大冷天里冒著風走回去。”
聽著哥哥的話,梅麗莎攥著的克萊恩的手松了一些,目光不自覺地掃向了環境相對整潔的車廂內部。
“我只是,只是,”她擦了擦眼睛,“我聽說克萊恩將要加入的部門是特殊行動部,涉及很多機密,以后肯定會和更危險的事情打交道。”
“而且雖然克萊恩回來了,但娜婭小姐和韋爾奇先生還沒有一點消息,我怕......”
梅麗莎抬頭看了過來,“克萊恩,你們不是把那伙罪犯抓住了嗎?”
“娜婭和韋爾奇當時和我走散了,警方......鄧恩隊長他們現在還在堅持搜查,我相信會找到他們的。”
克萊恩輕輕拍了拍梅麗莎的后背,眼里的光沉了下去。
梅麗莎剛才提醒了他,真實造物主信徒舉行的儀式里,確實只有他一個成功容納了魔藥,那原本和克萊恩一起的兩個同學,他們怎么樣了?
......
廷根郊區附近的一處屠宰場內,暗紅色的土地上,大量的家畜內臟堆積成山,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豬腸子掛在用來收集廢肉的鐵桿子上,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在鐵桿下匯成了一灘黑紅色的泥濘。
穿著深棕色制服的屠宰廠工人還在勞作著,不斷從還沒完全失去活力的牛尸中薅出心臟、肺腑,然后隨手扔到一旁,引來徘徊在廢肉堆附近的大型獵犬不滿的叫了兩聲。
“再大點聲。”
他皮質的手套被血液浸透,在尸體皮膚上擦了兩下,扭頭看向了忽然止聲的獵犬,“薔薇主教”眼里泛著血腥的色彩,對視著半人高的獵犬,抬了抬下巴。
瘋狂的犬吠聲蓋過了蕭瑟的風聲,驚走了駐足在樹上的候鳥。
“呵。”
“薔薇主教”笑得有些殘忍,把手上的皮手套隨手扔在了地上,看了看自己沾著猩紅的手,毫不嫌棄的半舔半用自身能力吸收,不消片刻,就再也看不出痕跡。
“叫的再大點聲,別那么假,叫的好了給你們加餐。”他笑呵呵的按住了一頭獵犬的頭,另一只手輕輕在兩個耳洞里掏了掏,從里面取出了兩團棉花。
野獸的咆哮和慌亂的犬吠混在一起,“薔薇主教”不由皺起了眉,但出于任務需要,他還是用自己異常發達的聽力仔細聽了一會。
瞞不住特別熟悉牲畜的人,但蓋住底下的聲音,瞞過附近巡邏的警察和基本不會往郊區走的“機械之心”大概不是問題。
不過還不保險......“薔薇主教”拍了拍獵犬的頭。
“再叫的兇一點,別老嗷嗚嗷嗚的,再不好好叫今天晚上就燉了你。”
......
“你真的要讓上面那群傻狗一直叫到我們修復好靈性之墻嗎?”
“我覺得你隨便向哪位殿下或者圣者閣下求助都比這蠢辦法好使。”
不斷用靈性涂抹著無形墻壁的紳士夸張的耷拉著臉,時不時就要沖站在自己身后的A先生抱怨一下。
“傻狗?”正拿著筆在一個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的A先生抬起了頭,略顯僵硬的秀美臉龐上擠出一抹譏諷,“先不提現在異端和邪教的信徒可能已經在廷根布下了大量眼線,你可以等事情結束,回去在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成員前好好談一談‘傻狗’。”
“當然,如果你能趕上今年的慶典,說不定還可以試著就這個問題,和安提哥努斯殿下好好談談。”
身披血色長袍的神使用死板至極的語氣講了個很不好玩的冷笑話。
過了好一會,因靈性消耗過大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會的紳士才呲了呲牙。
“A,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你比之前有進步多了,你放心,我以后絕對不會再讓你和那些該死的‘獵人’一塊行動。”
“教會年輕一代里最沉穩的神使被教成了這個樣子,我看他們就該直接到主面前自裁!”
他舒了口氣,退后幾步看著自己的杰作,又扭頭道:
“應該差不多了,不過要想讓這家伙徹底平靜下來,可能還需要你再給它一發‘褻瀆之語’。”
紳士的話音還沒落下,一雙由滑膩觸手擰成的巨爪就拍上了靈性之墻,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被圈禁在地下室的怪物發出徒勞的無聲咆哮,由蟲豸構成的身軀時而舒展化作蠕蟲海洋,時而聚集沖撞屏障,體表游曳的銀白色流光以常人無法忍受的高頻閃爍著,似乎在發出某種特定的信號。
怪物又一次撞了上來,紳士目視著擠到自己眼前的一只乳白色蠕蟲,看著這爛泥般的肉條和它的同類不斷糾纏,在完全由蟲子構成的泥潭里時上時下,不由蹙眉。
“我想我有些理解為什么北大陸的偽神信徒討厭我們三條途徑了。”
“這失控后一身蟲子的樣子確實很討人嫌,總讓人聯想起死尸里鉆出來的蛆。”
“說話注意點,據我所知,‘占卜家’的神話生物和你眼前的差不了太多。”A先生與紳士并肩站立。
他掃了旁邊人一眼,“杰利·查拉圖,只要我愿意,你剛才的話足夠你丟掉今年的年度評選資格。”
紳士——杰利·查拉圖徹底服了。
自己的這位同僚什么都好,就是那張嘴除了贊美兩位主的時候外,永遠都吐不出來人話。
明明他又不是“獵人”,也不是以陰陽怪氣為目的,但就是總能讓話題快速冷場,簡直一點俏皮話,一點玩笑話都不能在他面前說,古板的要死。
他不明顯的翻了個白眼,正感受著體內靈性恢復的速度,突然感到靈性直覺有所觸動,猛地抬起了頭。
毫無預兆的,杰利對上了面前怪物的臉。
那是一張雜糅著女性與男性特征的臉,半透明的皮膚下還能看見蠕蟲游過的軌跡,兩雙呆滯的雙眼也是由蟲子構成,時不時還會滲出一些粘稠的透明液體。
忽地,這怪物似乎感受到了杰利的視線,兩張雜糅在一起的面容驟然分裂,透明的面皮扯出一片細絲,藏在底下的蠕蟲逃竄似的飛快蠕動,連帶著呆滯的眼睛都多了許多靈性,借著怪物本身在擬態方面的恐怖天賦,復刻出了娜婭和韋爾奇或驚恐或癲狂的目光。
一時間,明知道兩人早已死去的杰利險些以為他們活了過來。
他不由退后一步。
“看來儀式的成功給這只畜生也留下了一點特殊。”A先生認真的看著兩雙流露著不同情感的眼睛,默默抬手在胸前畫起了十字架。
“你的意思是他們即使完全失控,思想也沒徹底死掉?”杰利皺了皺眉。
“或許。”
“呵,那看來我們的眷者閣下,莫雷蒂先生有的受了。”他干笑了兩聲,緊忙避過了視線,走向了剛才A先生在筆記上寫寫畫畫的桌子。
“所以下一次神降什么時候舉行,現在風暴和黑夜的主力還沒過來,克雷斯泰·塞西瑪也恰好離開了廷根,我們......”
“等。”A先生眼中騰起邪異的血色,皮膚染上紫黑,用”惡魔“的力量逼視著監牢里的怪物回到了角落,“先放這只怪物刺激一下‘值夜者’,讓他們以為事件告一段落,然后等著魔女們的動作。”
“別告訴我,我們還要和那些心理變態,不男不女的家伙合作。”杰利臉上閃過一絲厭嫌。
“傳播痛苦與疾病的邪異不配與主談論合作,他們背棄了造物主‘墮落自性’,為眾生背負罪惡的信條。”A先生表情肅穆,“我們的任務是等魔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后舉行神降,然后將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邪神信徒和異端一網打盡。”
可這樣做一不小心就會讓廷根淪為死城......杰利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只猶豫了一瞬間,就又變回了吊兒郎當的樣子。
“好,都聽你的。”
......
貝克蘭德,西區。
華貴的馬車緩緩降速,穩穩停在了亨特子爵的宅邸前,禮節得體的仆人快步向前,打開了車廂的小門并放好了踏板。
穿著自己最正式服裝的佛爾思咽了咽口水,不停深呼吸試圖停下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
不就是大人物,教會里還能有比愚者先生......比主還大的人物?
駐守在南大陸的天使又不可能空降,你可以的......佛爾思先給自己打了口氣,然后才看向披著緋紅月光,設計典雅的對稱風格房屋,向自己身邊的侍者微微頷首。
“請帶路吧。”
人偶般面無表情地侍者沒有接話,默不作聲地走在超佛爾思半個身位的前方,一路將這位女士帶到了主屋二樓,屬于亨特子爵的書房內。
“子爵先生,佛爾思小姐到了。”侍者在得到回應后推開了一道足夠佛爾思穿過的門縫。
佛爾思再次無法控制的呼吸急促,邊瘋狂在腦子里回想自己來之前休友情贊助的貴族社交小竅門,邊從那道門縫中擠了進去。
與房屋外部設計風格一致的書房并無多少奢華的裝飾,但依舊能從點綴在書架兩側的裝飾品和畫作中,看出這間書房裝修花費了不菲的財富。
書房中央,一位身著黑色宮裙,面容精致的小姐正靜靜地侍立在老人身旁,蔚藍色的眼睛倒映著佛爾思身上的墨綠色長裙。
佛爾思認識這位相貌出眾,甚至有些美的不似真人的小姐,她應該是亨特子爵唯一的小孫女,之所以用應該這個詞,是因為這位小姐本不該出現在這里,而主位上也不是佛爾思在報紙上見過的亨特子爵。
留著密長白須的老人和藹一笑,指著佛爾思身后憑空出現的座椅道。
“請坐,佛爾思小姐。”
他漆黑的眸子仿佛無光的深潭,與身上穿著的昂貴正裝格格不入,仿佛他本該穿一套古代故事里的長袍,而非更時髦的正裝。
“謝謝。”佛爾思忽然覺得自己突然平靜了,找回思考的同時,又不得不面對挑起她興趣的疑惑,“請問,您是?”
不過剛問完問題,佛爾思就感到一陣后悔,小心掃了眼站在老人身旁的“亨特小姐”,沒從那張美麗但冰冷的臉上看出什么后,她慌忙道:
“我的意思是,我......”
“查拉圖,你可以叫我查拉圖。”老人打斷了她的話,冷不丁道。
噠。
坐在椅子上的佛爾思幅度很大的顫了一下。
查拉圖這個姓氏其實并不算少見,至少在她熟悉的“詭秘之神”信徒中,就有一位查拉圖,那位先生是一位很出色的“占卜家”,而且從不因自己是天使家族的一員而自傲。
但佛爾思聽到過的,所有與查拉圖有關的人都是有名字的,從沒有人敢傲慢自大到只用姓氏自稱。
除非......她猛地站起了身,就像在灰霧上一樣恭敬道:
“殿下。”
“不用這么緊張,我不過是個老頭子。”書桌后的查拉圖擺了擺手,先扭頭示意“孫女”也坐下,然后才繼續說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提到的有關主的‘夢’,至于其他的,你只需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客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