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蒼茫海面上,只剩下了海水流動的聲響,浪花拍擊著船艙,已看不到方才蕩起的漣漪。
“幽藍復仇者”的后甲板上,阿爾杰目視著漂浮在海面上的迷霧,如釋重負。
齊林格斯終于走了。
盯著波瀾起伏的海水又靜靜看了一會,直到實在看不到潛水游動掀起的漣漪,阿爾杰才轉身踱步向船長室走去,步伐逐漸輕快。
這艘來自第四紀的幽靈船日常航行并不需要太多的船員,再加上現在正值正午,大部分船員都躲回了船艙,甲板上只剩下一兩個倒霉蛋負責太陽直射的風帆,代替躲避日光的幽靈,他一路上也沒遇到什么人。
回到房間,船長室內飄散著揮之不去的魚腥味使阿爾杰眉眼一緊,他本能想去開窗,但目光落在鐘表上,稍作思考,還是打消了這一念頭,反而將窗戶和房門全部反鎖,拉上了窗簾,制造出一副在睡覺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他又取出幾頁信紙仔細看了幾遍,才靠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等待起聚會的降臨。
......
灰白、無垠、冷清的世界緩緩鋪開在眼前,端坐上首居于迷霧之間的“愚者”如時光留下的影子,似有似無的目光掃過了每一位成員。
如上一次一樣,這次克萊恩依舊沒有在灰霧上看到“詭秘”的身影,似乎那位祂在充當完“新手教學”的老爺爺之后,就打定主意不再輕易出來似的。
這次可以試試讓“正義”小姐他們接受我的尊名......克萊恩面對諸位成員的問好,頷首致意。
他先望向了這其中與“詭秘”關系最緊密的一位成員。
“關于之前你們的交易......”
聽到“愚者”先生談及交易,阿爾杰瞬間緊張起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我想到一種更隱秘的方法,”克萊恩嗓音醇厚道,“你們可以誦念我的尊名。”
“這是一個全新的尊名,會更隱蔽,如果可行,我會在下一次聚會考慮用獻祭和賜予的方式幫助你們更便捷地完成交易的過程,也算是對你們幫助我重新了解這個世界的報酬。”
他全程注意著“魔術師”的動作,發現這位小姐除了最初有些驚訝,幾乎是立刻就接受了所信仰神靈傳播新尊名的事實。
“‘愚者’先生,獻祭和賜予,是指儀式魔法的一種嗎?”
不同于懷著心事的佛爾思和時刻以惶恐侍奉神靈的阿爾杰,奧黛麗完全被話語的內容本身吸引,激動的聯想到了自己曾在一些語焉不詳的神秘學著作中看到的,只有圣典上記載的圣徒才遇到過的來自神明的賜予。
這對剛剛接觸真正非凡不久的她來說,簡直是無與倫比的驚喜。
“是。”克萊恩滿意的點了點頭。
對于“正義”小姐這樣從不質疑,總是抱著最大熱情,愿意捧場,還有錢的主顧......他的意思是成員,總會讓人心情愉悅。
“那您新的尊名是什么?”奧黛麗迫不及待道。
“第一句和你們可能聽過的,最常見的一樣,”克萊恩語速緩慢,口中從魯恩語變成了能溝通神秘的古赫密斯語,“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
竟然不是精靈語?
正在默記尊名內容的佛爾思忽然感到一陣違和,不由將視線抬高了一些,落在了長桌最上首邊緣。
幾乎每一個“詭秘”信徒都聽過主于眾多種族之中,唯偏愛人類,于人類之中,更愿眷顧精靈的故事,這來源于一個沒有出現在圣典上,但又被大部分主教口口相傳的一個傳說。
執掌變化的神靈曾是精靈王——古神蘇尼亞索列姆的幼弟,后因不忍人類在黑暗無光的第二紀飽受怪物屠戮,走上了與兄長相反的道路,與造物主共同捧起文明的星火。
據說在精靈王被造物主收回權柄的前夜,“詭秘之神”應允了兄長“接替我庇佑種族”的請求,重新認同了自己精靈的身份,在此往后的幾乎所有神諭與記載中,所使用的語言也一直是精靈語。
時至今日,“詭秘之神”在圣城亞倫斯的教堂內,圣歌也是由精靈唱詩班負責。
佛爾思偷偷瞥了眼最上首“愚者”那與魯恩紳士無異的服飾,緊忙收回了目光。
主執掌著變化的權柄,或許只是想用北大陸人更容易接受的形象傳播自己的名。
從聚會成員的國籍構成來看,似乎也確實如此。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剛剛聽到的尊名,見“正義”和“倒吊人”還在消化,學著小學生的樣子,舉起手臂道:
“‘愚者’先生,我這有一份需要獻祭給您的物品,請您允許我在聚會后舉行儀式。”
獻祭......可我不會接收啊......克萊恩一下有些犯難,但三位成員灼熱的目光又令他無法拒絕,只能頷首道:
“可以。”
一會聚會后大不了就把“詭秘”喊出來,反正“魔術師”本來就是祂的信徒,祂總不能把信徒拒之門外吧?
“好了,我們繼續之前的內容,”克萊恩不敢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持續下去,“各位,不知道這次你們能給我帶來什么驚喜?”
“‘愚者’先生,我收集到了兩頁羅賽爾日記。”阿爾杰沉聲開口,以手撫胸道。
“‘愚者’先生,資料庫內的文件都需要二次謄寫才能取出,而且貝克蘭德分部沒有收藏太多有關羅賽爾大帝的內容,我已經向其他分部申請了,這次調取的五頁我會在聚會后直接獻祭給您。”
畢竟貝克蘭德分部的主要使命是收集魯恩國內的情報信息......佛爾思還沉浸在神的新尊名上,慢了半拍才跟上“倒吊人”的步伐,也沒有注意到“倒吊人”投來的目光,和突然略顯幽怨的眼神。
“很好。”
在克萊恩的協助下,“倒吊人”很快具現了兩頁日記,雙手呈給了最上首。
“根據等價交換原則,我可以給你一個提問的機會。”克萊恩主動開口,挽回了一下“倒吊人”先生被打擊的信心。
在召集聚會之前,他專門用占卜確定了那件和“颶風中將”齊林格斯有關的猜測,借這片灰霧的位格,他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唉,如果有一個“托”,我或許就不會用這種白送的方法傳遞消息,完全可以以小號的名義和“倒吊人”先生交流些神秘學上的內容,打聽打聽南大陸的事情......但可惜我現在的身份是“愚者”先生,要時刻維持神靈高深莫測的形象,更別提還有“魔術師”這種專業的“詭秘”信徒在場。
我記得教會資料上,“占卜家”途徑的序列五就能控制密偶,類似于操縱另一個身體,不過教會沒有對應的配方,“占卜家”的配方只截止到序列八......
克萊恩掃了開腦內的雜念,目視著“倒吊人”,先他一步繼續說道:
“我可以給你兩個選擇.”
“一個簡單的問題,或者一個你當下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迫切想要知道的......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受神眷顧的阿爾杰嘴唇微微顫抖,發自內心的在胸口繪下“變化之線”的符號,將頭顱深深埋了下去。
“請求您指引。”
克萊恩嘴角揚起笑意,用同方才一般的語氣道:
“風暴教會的曼努爾,你可以在他身上找到你需要的答案。”
剛剛組建的鐵甲艦隊已經取代了風帆戰列艦在魯恩海軍的核心地位,但依舊是保持著強大戰斗力的一線部隊,在這個時候臨陣換將,本身就說明問題,這都是從報紙上就能看出的問題。
結合“倒吊人”上次聚會分享的信息,克萊恩已經有了足夠的線索用于占卜,基本不會出錯。
第三艦隊隨艦執事曼努爾......風帆戰列艦......齊林格斯就是從第三艦隊的船上下來的!
阿爾杰雙目緩緩睜大,“感謝您點撥我的迷惘。”
表達完對神靈的敬意后,他幾乎是立刻看向了“魔術師”,迫不及待地想和這位大概率于特倫索斯特情報機構內任職的小姐交談。
至于“正義”,魯恩王國實權大貴族的女兒,雖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但終究難以在真正的行動上起到太多作用。
不過這一切都要等“愚者”先生閱讀完他剛剛獻上的羅賽爾日記。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克萊恩平復笑意,閱讀起了手中的羊皮紙。
“11月3日,瑪蒂爾達懷孕三個月了,在家里的安排下,我們搬到了更適合孕婦養胎的鄉下,真是折磨啊,遠離繁華,瑪蒂爾達又每天需要靜養,幾乎沒人能陪我說話,如果不是查拉圖派了一個密偶跟了過來,我恐怕都要去那些鄉下女仆的身上找樂子了。”
查拉圖?
克萊恩微不可察的將筆記拿近了一些,全靠“小丑”能力控制著表情才沒露出更多異常。
羅賽爾和密修會之間的聯系,就是從這里開始的?
“11月6日,查拉圖今天提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隱秘。祂告訴我靈界只是記錄信息的場所,但所有被記錄的信息都是超脫時間規則的,從靈界誕生到現在,所有的信息在靈界中是處于一種無規律的排列狀態,但還有另一個空間,那里存放了所有歷史記錄,按時間排序,一直能追溯到時間源頭。”
“祂將這片空間稱作歷史迷霧,祂說如果我愿意提供和我剛剛改進的蒸汽機類似的技術,就可以帶我去歷史迷霧中瀏覽我想知道的歷史。”
“天可憐見,我只是看那位南大陸的真實造物主在很多理念上與地球上的宗教、政治思想出奇的相似,想了解一下基礎的歷史知識,怎么就扯到高序列才能掌握的能力上了。”
“雖然我確實很想看就是了,瀏覽真正的歷史,而不是被教會閹割過的,反正我從未認同過自己是因蒂斯人的民族身份,也算不上會有背叛民族和國家的負罪感,只是付出一些技術支持而已,可問題是蒸汽機技術的研發基本是我一個人在負責,南大陸得到技術肯定會快速逆向研究并投入使用,這不是不打自招,直接把我自己買了嗎?”
“總之在我成為教會高層之前,還不能和南大陸有太多的交際,隱秘的知識從那個不可言說的聚會也能得到,沒必要給自己徒增風險。”
真的是查拉圖,密修會的首領,“詭秘”座下的天使......克萊恩一時心情有些復雜。
同樣是穿越者,怎么羅賽爾就有天使保駕護航,落地貴族身份,而他就是開局被“自己人”綁架,險些丟掉小命。
所幸他也不是真的羨慕嫉妒,也不想和“詭秘”的天使產生太多交集,這點情緒也很快被放下,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更加具有價值的“歷史迷霧”與“不可言說的聚會”上。
后者不談,歷史迷霧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啊,“詭秘”是不是展露過這方面的權柄,我穿越到克萊恩·莫雷蒂的身體里之前所看到的抽象畫面,那些就是歷史迷霧中記錄的景象?
他眨了眨眼,努力想要回想當時的記憶,卻發現自己只能想起來光輝鑄就的身影同黃黑迷霧墜入深淵后,與玄幻無異的模糊畫面,而最開始的都不見了。
最開始的,最開始我看到的好像是這個世界的大陸分布?
克萊恩抱著疑惑,將目光投向了第二頁日記,發現字體要規整許多,而且沒有日期,與上一頁也并不相連。
“我錯了,如果我最開始就用無所謂的機械知識換取瀏覽歷史迷霧的機會,是不是就有機會更早的認識到真相?”
“如果,如果我沒有猶豫,或許夏爾就不會死,貝爾納黛也不會離我而去,還有博諾瓦......這是對我懲罰嗎?”
“不管怎么說,現在再談這些都已經晚了,在看過那樣的景象后,我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求得到神位,或許‘詭秘’和真實造物主不會認同我的想法,不過我也不需要祂們的認同,不是所有人都有當救世主的覺悟,如世人所說,我接受自己的卑劣,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將擁抱星空,那里才是我的歸宿。”
最后一行以截然不同的字體狠狠的在紙頁上刻下了情緒的痕跡,看到這里,克萊恩明了了。
第二頁筆記不同于他見過的所有抄錄本,是兩百年前那位老鄉的親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