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沒騙你。”
迎著克萊恩詫異的目光,那中老年男子抹了下嘴,聳了聳肩,苦澀笑道:
“我快三天沒吃東西了。”
三天……克萊恩呆楞著轉動脖頸,看了看不遠處的小巷,又看了看面容憔悴的男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用上了心頭。
他的靈性直覺,他的靈視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男人確實是在撒謊,但他卻怎么也無法把質疑的話說出口,因為他知道,男人最后的話不是假的。
克萊恩無聲嘆了口氣,微笑道:
“不好意思,剛才沒做自我介紹,我是一名偵探,正在調查東區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你方便回答我一些問題嗎?我們可以去前面的咖啡館。”
他指了指男人謊言中提到的咖啡館。
那中老年男人抓著半截黑面包的手顫了顫,有些害怕,又真的渴望一頓飽飯,糾結的點了下頭。
“沒有問題,里面比街上溫暖許多。”
“他們的熱水是免費的,如果您方便花一便士買兩塊面包,他們就不會驅趕我。”
“我最近有聽人講報紙上的新鮮事,他們說國王和首相頒布了新的法令,不允許像我這樣,我這樣的流浪漢擾亂商戶的正常經營,所以……”
克萊恩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他突然涌出一種感覺,一個不可思議后的疑問。
他竟無法相信對面的人類,是魯恩王國的合法公民,是生活在萬都之都的公民。
他徹底沉默了,干脆就這樣領著男人進入了街口的廉價咖啡館。
咖啡館的桌椅都相當油膩,有著東區少見的暖爐,吸引了不少客人。
注意到中老年男人被屋內飄逸的食物香味吸引,抓著喉嚨掩飾喉結的蠕動,克萊恩的臉色更為復雜,自己來到點餐的位置,要了足足兩人份的早餐。
“我們可以邊吃邊談。”
把食物端回桌上,已經吃過早飯的克萊恩拿起一片吐司,將裝著食物的盤子推向了對面。
“這些,都是?”男人又期待又驚訝的指了指盤子上的面包和茶水,刻意忽略了香味更濃的羔羊肉和奶油。
“這些,都是。”
克萊恩的手指劃過整張桌子,等男人開始拿著一根面包沾過茶水小心翼翼地品嘗,才開始提問道:
“你剛才說你的香煙是從唐頓公司的船上拿的?”
松軟面包塞滿腮幫的男子神色一緊,緊忙吞下了嘴里的食物,略顯焦急的解釋道:
“我只是被別人叫過去的,沒有拿更多的東西。”
“我不是唐頓公司派來的,”克萊恩直到他想到了什么,寬慰的擺了擺手,“我的雇主以前受過高原人刁難,為此付出了不少代價,他雇用是為了搜集高原人犯罪的證據,看看能不能利用媒體報復回來。”
說著,克萊恩拿起裝有茶水的暖壺,倒了杯水遞給了男人。
“餓了很久的情況下,不要吃得太急。”
“我知道,我有個老伙計就是這樣死的。”中老年男子努力放慢速度,談起傷心事時也沒有太多波瀾。
似乎是奢侈的飽腹感打動了他,亦或他沒從克萊恩身上感到早已習慣的惡意,男人還沒填飽肚子,就主動勸起了“正在替老板搜集高原人犯罪證據”的克萊恩。
“先生,我是個流浪漢,但是說實在的,也只有我這種人才最懂東區。”
“您是個好人,您不應該扯進高原人和記者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的沖突里,我認識字,前兩天我撿到別人不要的報紙,看上面好像在說高原人的黨派被警察端了?”
“您千萬別信這種事,這都是記者搞出來騙人的。”
“要是被高原人發現您想要對他們不利……”男人后怕的打了個顫,機警的掃了掃周圍,確定沒人在偷聽后,才壓低嗓音道,“他們手里有槍,不要命的!”
惹事、舉報、偷襲、伏擊,早就把高原人得罪死了的克萊恩,親手弄死了所謂的“處刑人”默爾索,見證了茲曼格黨的老巢被“紅手套”查封的全過程,雖然不能理解同樣從報紙得到消息的男人為什么還如此懼怕高原人,但還是耐心問道:
“你說記者騙人,可警察最近確實抓了一批高原人啊,這里面有什么問題嗎?”
男人舔著刀叉上的奶油,眼神飄忽,有意躲閃著克萊恩的眼睛,不敢回答。
害怕被高原人報復……克萊恩啪的打了個響指,周圍環境一下黯淡了許多。
他雙眼不易察覺的染上了一片邪異的血紅,隱藏在工人制服下的“毒酒胸針”隱隱發燙。
“放心,不會有人聽到的。”
他的話如有魔力,男人放下了刀叉,恍惚的揉了揉眼睛,突然改變了想法。
“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茲曼格黨雖然沒了,可高原人很多啊,東區大大小小的黑幫都有他們的影子,就連輝利黨,聽說輝利黨里面也有高原人做老大。”
“高原人本來就是從別的省跑來貝克蘭德求活的,他們很在乎同鄉,一個高原人受了欺負,下次找到你報復的可能就是十個、二十個高原人。”
“更別提輝利黨的那個老大了,之前我還是個工人的時候,就是在輝利黨管著的工廠里做工,有一次兩個星期沒有工資,我們家里的孩子餓的實在受不了,就一起試著學報紙上講的鬧事,想讓老板知道我們也不是好欺負的,趕緊補上工資,結果……”
“結果?”
男人陷入了回憶,麻木里漸漸多出了些許回味和悲傷,直到克萊恩提醒才從中走出。
他艱難的吞咽口水道:
“第二天記者來了,他們說要幫助我們,采訪了很多人,記下了我們當時說的話,說把這些發到報上去,西區和皇后區生活的好心先生、女士們,首相和大臣肯定會重視,最后說不定國王都會支持我們,幫我們拿回應得的報酬。”
“然后記者把你們的話,賣給了輝利黨?”克萊恩以最惡劣的發展猜測道。
“不止,”男人苦笑了一聲,“輝利黨的人弄清到底都是誰在鬧事后開除了我們,記者把我們的事發上了報,但是報道里我們變成了一群打砸工廠機器的暴徒,還需要支付賠償。”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克萊恩的聲音沒有起伏。
“四年零三個月了。”男人木然道,“我的妻子孩子在那不久后就死在了傳染病里,感謝女神,至少他們去了神國后不用再忍受饑餓和寒冷。”
感謝……克萊恩懸在胸前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忽然想起過去和網友在游戲群里吹水時聊過的話題。
群里當時有幾個P社戰犯,曾對工業革命后歐洲各國當時的社會現狀侃侃而談,從沙俄聊到不列顛,從東到西,天南地北哪都說上一點。
P社玩家說,十九世紀時,英國西區居民的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工廠中滿是頂著花白頭發的勞力,卻少有真正走到花甲之年的人。
克萊恩原天真的以為是機器和高強度的工作奪走了這些人的時光,現在看來,究其根本,畸形又高速發展的社會本身才是吞噬生命的真兇。
可這個世界真的在高速發展嗎?
克萊恩讀過羅塞爾的日記。
“我是個自私的人,沒有多少陌生人能值得被我留戀,但我無法允許我的孩子們……繼續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上。”
“當下的人類自被解放后發展了四個多世紀……竟還無能的停滯在封建的平靜……愚昧和傲慢的枷鎖也從未放松過一刻。”
如今克萊恩目視著眼前的可憐人,眼前和無數東區被扁平化,相似又不同,無數被隱藏在“萬都之都”與“秩序之國”盛名之下的合法公民,對羅塞爾的感嘆有了更深的理解。
羅塞爾是為了讓人類擺脫落后而發動了工業革命,不論他最后野心成神也好,其他目的也罷,這確實是他叛逆動機的一部分。
可是世界真的改變了嗎?克萊恩質問著自己,也在質問死去的老鄉。
一位序列一的大天使,一位差點登臨神位的存在,據他所知“通識者”的高序列不乏敏銳的靈感,羅塞爾真的沒有遇見這一切嗎?
不,該回答我問題的不是他,該是魯恩的國王,是生活在星界的眾神,祂們難道沒有看到發生在東區乃至更多相似地區的一切嗎?
如果看到了,為什么漠視?
如果看到了,廷根還怎么會……他及時打住了自己的發散的思緒,把瀆神的念頭掐死在了搖籃。
即使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無信者,也畏懼真實存在的神可能降下的神罰。
他撓了撓瘙癢的右手掌心,余光掃過空氣中漂浮的灰塵,淡淡開口道:
“最近東區高原人還活躍嗎?”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有什么異常,就是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那中老年男子喝了口水,沒什么表情。
“他們一直活躍,和平時一樣,還干著老行當,只是茲曼格黨沒了后,他們確實慌了許多,可能是怕其他貝克蘭德本地的黑幫趁機打壓吧,好像正在試著建立一個新的完全由高原人組成的黑幫。”
“也就是說,他們私底下在頻繁集會?”
克萊恩精準把握到了男人話里的重點。
“再詳細的我就不清楚了。”
男子搖了搖頭,說了聲抱歉。
“沒關系,謝謝你能給我將這些,”克萊恩想了想,從兜里掏出了一把銅便士,塞到了男人手里,“這是你應得的報酬。”
“好,好的,謝謝,謝謝!”男人一時沒回過神,看著桌上一半沒動的食物發了楞,直到克萊恩走到門口,才后知后覺的拔高聲音道,“我回去廉價旅館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然后去找工作。”
克萊恩聽到這話,愈發加快了腳步。
他不是沒想過發展男人成為他固定的眼線,但他真正要調查的事太過危險,而且有些人本身的經歷就已經很不幸了。
……
東區的街道上,克萊恩空無一物的右側,突然傳出了一道只有他能聽到的嗓音。
“那個人在撒謊,巷子里還有別的東西。”
“重要嗎?”克萊恩反問道,“巷子里沒有靈體之線存在的痕跡,他對我沒有惡意,就算真的忍不住,不得已做了些錯事,那又怎么樣?”
話音剛落,克萊恩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激烈,搖了搖頭。
“抱歉,我知道你是好心。”
“嗯,殿下,我是說子爵先生,他平常會收到記者投來的調查東區居民生活環境的報告嗎?”
靈體化的莎倫掃過一張張有明顯饑餓色彩的臉孔,有的還算清醒,有的已經麻木疲憊的不像人類,就像她曾在高地故土見過的那樣。
克萊恩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聽亨特小姐那飄渺的嗓音道:
“《塔索克河報》偶爾會有記者送來類似的調查,希望銀行能撥款支持他們推薦的福利基金和公益組織。”
“至于收到調查之后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清楚。”
“有人會負責后續的核實和批款工作。”
也就是說,還是有記者在努力……克萊恩微微頷首。
報告送到查拉圖手里,還會有專門的人去負責,恐怕查拉圖也不止是在維持亨特子爵這一身份的日常運營,像其他貴族一樣做做樣子,用公益事業來修飾偽裝的風評。
所謂的負責人其實是密修會的成員?
克萊恩懷疑查拉圖支持公益和福利組織的主要目的,還是想隱蔽的傳播真實造物主或者“詭秘之神”的信仰,在敵國腹地擴大影響,暗中增殖勢力。
這也是“玫瑰學派”在做的事情,只不過他們想要拉攏的是東區壓迫階級最底層的高原人。
怪不得教會的手冊里說貧民窟和工廠區是孕育邪神信仰的溫床……這樣的環境,確實很容易動搖一個人的內心,主動投入危險未知存在的懷抱。
“下一步,干什么?”
莎倫·亨特一貫的克制用詞傳入克萊恩耳中。
他想了想,嘴角緩慢的勾起了笑容,腳步一轉,朝向了霧霾更重的北方。
“工廠和碼頭,我想親眼看看那邊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