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咖啡館里的客人很少,大部分東區的居民往往七點多就用完早餐,開始工作后或尋找工作。
查拉圖到底給亨特小姐看了什么,她變得比以前更積極了……克萊恩面前擺著只剩殘羹的碗盤,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量著附近的光景。
按原定的安排,他本想休息一天,等A先生完全康復后再繼續戈斯塔爾斯行蹤的調查。
從查拉圖在西區的宅邸回來后,亨特小姐對查拉圖的態度明顯改觀了不少,她似乎證實了心中某個過去遲遲搖擺不定的猜想,解開了某個誤會……
解決完最后一小塊面包,克萊恩離開了咖啡館。
他獨自行走,脖頸后始終貼著一陣陰冷,明明此時太陽當空,陽光猛烈,可他的周圍依然如身處黃昏般影影綽綽,影子與地上散落的斑駁相容,而這一切異常又未被來往的旁人察覺。
克萊恩越走越快,離開人群相對稀疏,治安較好的東區邊緣,不斷深入,直到他進入工廠相對密集的區域才放慢了腳步。
這里已經靠近東區最繁華的碼頭區,成千上萬噸的不同種類的貨物堆積在街道兩側的圍墻內,貨輪入港的鳴笛聲時不時響起,伴隨著大量悶熱的蒸汽飄開。
“玫瑰學派”支持的茲格曼黨名存實亡,最近更不太平了……克萊恩忽然停住了正要落下的右腳,從鞋底下拾起了一張被風不知從哪里卷落的宣傳單。
戈斯塔爾斯身上的極端種族主義色彩很濃烈,他誕生于殖民地,遭受過來自北大陸人最直觀的迫害,從道義上來講,很少有人比他更有資格以復仇的名義向北大陸人種施暴。
這種人不會在乎他的所作所為會在北大陸造成多少無辜的傷亡,也不會像其他“玫瑰學派”中理智尚未被邪神信仰泯滅的高層,考慮拉攏高原人能為他們的“復國大業”帶來多少利益。
先前負責扶持高原人勢力的“惡魔”和“怨魂”死了,戈斯塔爾斯厭惡懷柔且漫長的計劃,他還會堅持“玫瑰學派”高層的決議是肯定的,但他肯定不會像他的兩位下屬那般上心。
茲格曼黨會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快速重組,可能會有新的“處刑人”,新的掌握了非凡之力的領導人出面……最多也就勉強達到默爾索那個水平,不會再高……重點還是戈斯塔爾斯本人。
思緒紛呈,克萊恩暫停在了一處臺階邊緣,目光看向手中皺巴巴的傳單,一則招聘廣告映入他眼簾。
貝克蘭德近郊、新碼頭建設招工……還要建設碼頭,塔索克河沿岸還有遠離貝克蘭德西部市區的閑置土地嗎?
忽然,克萊恩感受到有一道不帶惡意的視線看向了自己,而且盯了貌似許久了。
他好奇地抬起了頭,順著靈感顫動的方向望了過去。
“是你?”
臺階下方,克萊恩發現了一位熟人,之前受他救濟過的那個中老年男子正瞇著眼睛,畏畏縮縮的朝自己站立的方向靠攏。
對方依然穿著之前那件厚夾克,有點斑白的頭發顯得較為油膩,胡須相當明顯,但眉眼之間卻沒有了上次那種困頓感,臉色也不再那么的青白嚇人。
“上午好,我們又見面了。”克萊恩大大方方的打起了招呼,主動走下來臺階。
那中老年男子聽到熟悉的嗓音,瞇著的眼睛頓時舒展,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他緊忙上前,驚訝道:
“先生,沒想到真的是您!”
“我還以為是我花眼了。”
克萊恩微笑點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人制服,手指豎在唇前,示意對方小聲。
“怎么樣找到工作了嗎?”
“……還沒有。”男人尷尬一笑,嘴角揚起的弧度中落寞與遺憾依稀可見。
不過他很快重新振作起來,主動為克萊恩講起他最近的遭遇。
“有了您的幫助,我終于能好好睡上一覺,吃飽了肚子,不再那么虛弱。”
“我原本是想找過去那樣的工作,您知道的,在工廠里做制鞋,但是這幾年工廠里基本都換上了機器,除了手特別穩的年輕熟工和會用機器的那些人,他們不愿意招額外的工人,不要我了。”
明明是講到傷心處,可克萊恩卻在男人的臉上看到了由衷的笑容正在一點點綻放。
“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只能拿著您的錢去過去租住過的房子找個新的床位,畢竟一直睡在外面,我的身體只會越來越差,更不可能有人要我。”
“后來我去了過去我租住過的那片街區,”男人的語氣激動了許多,說到動情處,右手忍不住錘擊胸口,“說真的,先生,我以前從未想過我的人生還能和幸運扯上關系。”
“我確實沒有找到工作,但是我現在至少不用為吃住發愁了!”
“為什么?”克萊恩誠心地好奇道。
“是尊貴的王子殿下!”
男人再次錘了下胸口,這次克萊恩才看出男人是在模仿風暴信徒。
王子殿下,奧古斯都家族的成員,現今國王喬治三世的孩子?
聽到這個答案,克萊恩只覺得像是在聽什么冷笑話。
他眼前的男人,一個上星期還是流浪漢的可憐人,竟然會和生下來就坐擁莊園與爵位的王子搭上關系,還因此解決了溫飽問題?
“是哪位王子?王室又在東區組建了新的濟貧院?”
快速拋棄了腦海中不切實際的想法,克萊恩理智詢問道。
男人用力點頭。
“是埃德薩克王子,先生。”
“不過王子殿下沒有組建新的濟貧院……”
說著,男人忽然停了下來,他思考著用詞,不知該如何形容。
“就是,和濟貧院很像,不過并不是什么人都會收錄,需要看年齡,會有人來問我們話,然后只有通過那位先生審查,才有資格住進去。”
“嗯,住進去之后只要不犯錯,就不會被趕出來,而且可以找工作……”
“可以找工作,先生。”男人激動地又重復了一遍。
1258年,魯恩國內正式出現了由教會和政府承辦,有組織受法律保護,遵循議會批準的《濟貧法案》運行的福利機構,也是從那時開始,進入濟貧院就代表著放棄在外界尋找工作的權利,也深入了每一個需要救濟才能維持生命的可憐人的思想。
“能外出找工作的濟貧院?”克萊恩意外的挑了挑眉,“真是稀奇。”
羅塞爾大帝有一句名言,克萊恩不知道這句話是原創的,還是和他許許多多“名言”一樣,來自他們共同的故鄉,但他認為這句確實精辟揭漏了所謂濟貧院的本質。
“但凡有一線可能,都不要進濟貧院。”
《濟貧法案》出臺的本意不是為了救濟困苦的窮人。
1258年,正值北大陸諸國大興航海,進軍南大陸爭搶殖民地的重要關頭,淘金、劫掠、販奴、倒賣,數不清的噱頭吸引著當時沒能繼承到家產的年輕人投入王國的海上事業,在他們眼里,從一貧如洗到家財萬貫,好像只缺一張通往南大陸的船票似的。
這些年輕人的熱情和南大陸殖民帶來的切實回報,成功迷惑了政府和部分政客,他們分刮著從南大陸運回的黃金,迫不及待地宣稱眾神允諾的天國已重現大地,甚有極端者,喊出了“不應再有窮人存在”的口號。
他們認為勤勉和機遇同時出現的這個時代,只要愿意參與勞動,致富就是一定的。
蒸汽機不斷改造著大陸,海船征服了狂暴海,無論是進入工廠還是出海冒險,都是可以隨便撈金的發財之路……神允諾的天國已經降臨,只要你是虔誠的信徒,就不會被流淌著奶與蜜的土地拒之門外。
貧窮的人不是懶漢就是無信者……在這樣的思潮下,各國的《濟貧法案》應運而生。
議會把法案設計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失去糊口能力和工作的人想要生存只能去濟貧院。他們仿照監獄在院內頒布了苛刻的規章,那里伙食粗劣、居住條件簡陋,唯一能保證的就是威懾作用,至于院內被救濟者的生死也只有偶爾才會被他們考慮。
濟貧院的管理者把送到窮人手里的救濟金視作對懶惰和惡習的獎賞,只會變本加厲的折磨這些可憐人,以達到逼他們出走,重新回歸工廠的懷抱,放棄“自暴自棄”的想法。
在官方背景中,政府、風暴教會,還有在本國內也保持著保守態度的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都把上面那條奉為圭臬,只有黑夜教會管理的牧區相對溫和。
直到現在,進入濟貧院的人都會背負上不良名聲,尋找工作時必須隱瞞曾經的經歷……
能找工作的濟貧院,埃德薩克王子簡直是在挑釁議會,是在顛覆人們習以為常的認知,重寫秩序,這樣的建院申請竟然能被通過,該說不愧是王室成員么……
克萊恩從男人的描述中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蹊蹺。
埃德薩克的舉措在他看來好得過頭了!
太超越社會主流的思想了!
這真的是一個王子有勇氣做出的決定?克萊恩抱著疑惑,向男人問道:
“能帶我去你現在居住的濟貧院看看嗎?”
男人只猶豫了一小會兒。
“當然可以。”
“您是要調查,還是?”
“只是單純的好奇。”克萊恩笑著微笑搖頭。
男人明顯舒了口氣,看起來放心了不少。
“我現在就可以帶您去,那里允許參觀的,最近也有許多記者去那邊轉悠……”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直到末尾才補上一句。
“對了,您也可以叫我老科勒,原來在廠里大家都這么叫我。”
……
老科勒口中的“濟貧院”離碼頭區并不遠,只有兩公里的路程,靠近東區邊緣,在貝克蘭德橋區與東區邊界線的東邊。
這里的院墻被粉刷成了白色,隱藏在林立的紅色磚樓之中,從外面看很難發現。
在老科勒的指引下,克萊恩見到了“濟貧院”的大門。
白色院墻上描繪了運筆精妙的王室徽章,“審判之劍”的象征平鋪在一片慘白之中,格外顯眼。
“院里的管理者是艾格隆先生,我們聽貝爾醫生說,他以前是王國西拜朗軍團服役的軍人。”
邁進“濟貧院”的大門,老科勒壓低嗓音對克萊恩介紹道。
曾經西拜朗軍團的成員……克萊恩不禁頓了下腳步,有些遲疑。
西拜朗軍團一直駐扎在王國殖民地,直接和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軍隊對峙的精銳部隊……艾格隆是他們的成員,不會是個非凡者吧?
想到這,克萊恩謹慎地用幻術籠罩了自己周圍,給老科勒編織了一個自己仍在與他交談的假象,轉頭對一直靈體化跟隨在身側的莎倫道:
“我估計這里的管理人員中會有非凡者。”
無聲的冷風代替莎倫給出了回答,克萊恩腳下影影綽綽的倒影瞬間正常,附著在他身后的靈體化的“怨魂”加緊了偽裝。
做好準備,克萊恩才解除幻術,跟隨老科勒進入了“濟貧院”的更深處。
兩人穿過植被稀疏的廣場,在一幢平房前看見了一位沒有穿著“濟貧院”制服,正蹲在一群孩童旁,面帶笑容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材壯碩,一雙藍色眼睛清澈的仿佛初春的湖水,頭頂的金發只留了薄薄的一層,臉孔棱角分明,五官深刻。
“他就是艾格隆先生。”
盡管老科勒盡量壓低了聲音,仍是驚動了蹲在幾個孩子身前,帶著笑容講述故事的男子。
察覺到有生人靠近的艾格隆,條件反射般的起身望去,眼底透出的目光凌厲如箭,幅度過大的動作,引得先前聽他講述從軍往事的孩子們也看向了克萊恩和老科勒站立的方向,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在看到克萊恩的那一刻,眼底頓時一亮。
他受驚般的躲到了艾格隆身后,巍峨挺拔的軍人一邊撫摸著男孩的頭頂,一邊皺著眉頭,盯住了局促的老科勒,發問道:
“科勒,他是你帶回來的客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