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他是你帶回來的客人們?”
管理員艾格隆目光尖銳地把克萊恩從上到下看了個遍。
艾格隆的發(fā)問令老科勒如墜冰窟,他被慌亂填滿的雙眼猶豫地在克萊恩和管理員間亂瞟,花了好大力氣才鼓起勇氣承認道。
“是的,艾格隆先生。”
“這位先生曾經(jīng)幫助過我,他聽說我住進這里后,怕我受騙上當,所以想來看看?!?/p>
“你沒有告訴這位先生,這里是王子殿下資助的福利設(shè)施嗎?”艾格隆撫摸著胖乎乎男孩的手拍了拍男孩的頭頂。
聰明的男孩即刻會意,帶著幾個同伴一溜煙跑進了背后的平層。
“我說過了,但是,但是……”老科勒不知該如何讓眼前的管理者詳細自己,緊張地口吃,犯起了結(jié)巴。
“但是這位先生不相信會有能讓你外出找工作的福利機構(gòu)?”艾格隆澄澈純凈的冰藍色雙眼鏡子般,仿佛倒映出了老科勒那噎在喉嚨,不知該如何道出的真實想法。
他的視線緩慢轉(zhuǎn)移,流連在克萊恩的面部表情上,停頓了幾秒,微微頷首。
“科勒,你找到工作了嗎?”
“還沒有,艾格隆先生。”老科勒立即回答道。
“那你今天下午先不要出去了,孩子們還缺幾雙過冬需要的鞋子?!卑衤〉溃耙粫闳ゲ{太太那領(lǐng)打包好的大底、皮面和棉花,等做完了,我會按市場價付給你傭金?!?/p>
一聽到有合理的薪水,本來得知自己下午不能繼續(xù)尋找工作而失落的老科勒頓時來了精神,大聲的拍了下手。
“那就別磨蹭,快去!”
“但是……”
又被艾格隆催促的老科勒遲疑的邁出腳步又停下,看向克萊恩的目光中滿是糾結(jié)。
“我只是隨便看看,你先去忙工作吧?!笨巳R恩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望向站姿挺拔的艾格隆,抬了下帽子。
“艾格隆先生,您愿意為我介紹下這里嗎?”
……
“很抱歉,我沒有飲茶和抽煙的習(xí)慣,這里只有咖啡?!?/p>
陳設(shè)簡陋的辦公室內(nèi),坐在一張木桌后的艾格隆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道。
站在屋內(nèi)除艾格隆的專屬座位外唯一一把椅子旁的克萊恩并沒有著急落座,反倒先是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一番。
很平常的房屋,沒有不正常的靈性光彩,沒有血腥的味道,“毒酒胸針”也沒有感知到惡意和負面情緒……
唯一稱得上奇怪的地方……克萊恩坐在了艾格隆對面,目視著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退伍軍人,不由感受到一股近乎實質(zhì)的壓迫。
對面這個人是非凡者的概率很大,而且絕對不是低序列!
克萊恩下意識地加緊了對面部肌肉的控制,就連舉手言談都拘謹了不少。
“剛聽老科勒講給我,說王室的一位殿下開了家‘濟貧院’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他被人騙了?!?/p>
“尤其是他還告訴我這家‘濟貧院’允許他們這些住在里面的人外出找工作,而不是在院內(nèi)像犯人一樣被關(guān)著?!?/p>
克萊恩嘴角噙著淺笑,把握著談話的距離,逐漸放松靠住了椅背。
“我想您應(yīng)該理解,畢竟,這比較……您懂得……比較不符王國大人物們一貫……”
克萊恩含蓄的打趣并沒有動搖艾格隆的情緒,他不冷不淡地瞥了克萊恩一眼。
“可以理解?!?/p>
艾格隆道:
“埃德薩克殿下剛找到我,交給我這份殊榮時,我也很詫異,甚至還勸說過他是否需要再考慮考慮。”
“考慮?”
克萊恩忽然十分好奇對面這位管理員的身份,一位普通的退伍軍官是不可能有資格讓王子本人主動邀請的。
艾格隆和埃德薩克王子的交情很不錯?
他竟然敢拒絕一位王室成員的邀請!
艾格隆點了點頭。
“建立一家允許受接濟貧民外出尋找工作,免費提供住食,不以懲戒和威懾為目的的福利機構(gòu),有違王國和教會在他們聯(lián)合制定的《濟貧法案》里達成的共識?!?/p>
“如果不是殿下告訴我國王陛下也有意改變當下社會上對貧民的誤解和造成貧困源頭的錯誤認知,愿意支持他的善舉,我寧愿觸怒殿下,接受來自他的冷落或懲罰,也不會接下這樣一個任務(wù)?!?/p>
“國王陛下也想改變現(xiàn)狀?”
抓住艾格隆話里的重點,克萊恩不由自主地表現(xiàn)出了一絲急迫。
“是的。”艾格隆簡介道。
忽然,他比了個手勢,制止了欲繼續(xù)追問的克萊恩。
“先生,我對您開誠布公談了這么多,您是否也該告訴我您的名字,還有您的真實身份。”
艾格隆掃過克萊恩的上身和他有力的臂膀,毫無征兆的露出了冷笑。
“您的身材體態(tài)告訴我,您接受過一定的訓(xùn)練和格斗教育,但是不夠系統(tǒng)。”
“同時您走路保持的習(xí)慣,也遠不像您身材給人的感覺般有力,倒像個沉浸知識海洋許久的學(xué)者?!?/p>
“您來自倫堡,還是因蒂斯?”
觀察這么細致……一個照面就被看穿的克萊恩有些發(fā)慌。
能看出我的外表和內(nèi)里不匹配,這位艾格隆先生以前在南大陸軍團到底服役于什么部隊啊?
“克萊恩·莫雷蒂”在兩個月前還是個文弱的大學(xué)生,我的格斗技巧基本繼承自魔藥灌輸給我的知識,以至于我為了快速掌握熟練,平時的舉止也有意識地在靠攏魔藥帶來的改變,能被行家看出來不算稀奇。
可是他提到了因蒂斯,還有倫堡……他懷疑我是從那兩個地方來的間諜?
也對,我出現(xiàn)的時間太巧合了,埃德薩克王子承辦的“濟貧院”剛開門,我就恰好跟著一個有交情的前流浪漢“登門拜訪”。
愣了一下,克萊恩搖頭否認,含笑解釋道:
“一直沒有向您介紹自己,很抱歉失禮了?!?/p>
“我叫做夏洛克·莫里亞蒂,來自間海?!?/p>
“以前是康思頓大學(xué)的學(xué)生,很喜歡那里的學(xué)術(shù)氛圍,待在校園里和教授們學(xué)習(xí)的時間比在外面工作的時間都要久。”
“我的格斗技巧也是那個時候跟著一位喜歡探險的歷史學(xué)教授學(xué)習(xí)的?!?/p>
“是嗎?”
艾格隆也不知信沒信克萊恩的說辭,只是敷衍地哦了一聲。
他暫時放下了那充滿壓迫感的態(tài)勢,隨著放松了兩肩,整個人的氣質(zhì)也油然改變,變得和藹親切了許多。
“您一上來就問我那么敏感的問題……我曾經(jīng)是一個軍人,對這方面比較敏感,理解一下?!?/p>
“當然?!笨巳R恩同樣松了口氣。
該死,平時和杰利·查拉圖聊敏感話題聊的太熟練了!他不禁在心里腹誹了一句。
好在艾格隆沒有繼續(xù)追究的意思,只是換了個話題試探道:
“不過我還是挺好奇。”
“莫里亞蒂先生,按理來說,像您這樣喜歡和學(xué)者打交道的人,往往不會和科勒這樣的流浪漢有交際,更別說理解他們的遭遇,愿意關(guān)心他們了。”
“我看你對《濟貧法案》貌似有屬于自己的獨特見解,你和科勒的關(guān)系好像也不錯?”
關(guān)于這點,克萊恩早已打好了腹稿,見艾格隆發(fā)問,便按著提前準備的說辭回答道:
“先生,您這就有點刻板印象了?!?/p>
“王國的很多法案都立下一百年沒有改變了,可是我們的社會卻一直在變。”
“或許當初提議的,我們的那些博學(xué)的前輩們也受了時代的影響,被蒙蔽了部分視野,做出了錯誤的判斷?!?/p>
“可最近這幾年,尤其是農(nóng)民越來越多的破產(chǎn)涌入城市,我們難道還看不出真正的問題嗎?”
“康思頓城在工業(yè)上比貝克蘭德還要發(fā)達,那里的工人是貝克蘭德一倍多,其中有多少人白天黑夜的努力還吃不起飯?”
“在我們那里,了解工人們的生活,探討如何解決他們的困難,幫助那些勤勞但依然貧困的人,也是學(xué)生們喜歡選擇的課題?!?/p>
克萊恩說到“動情”處,自然地揮了下手臂。
“我和老科勒就是這樣認識的。”
“上個星期,我在東區(qū)做調(diào)查,恰巧遇到了不幸的老科勒……”
木桌后,端正而坐的艾格隆安靜觀看著克萊恩的表演。
終于,等到克萊恩講述完自己和老科勒相識的經(jīng)歷,他石塑般生硬的表情才有了一點變化。
“我代科勒謝謝你。”
“你確實在他困難的時候幫助了他?!?/p>
說著,艾格隆不太明顯的表達歉意道:
“還在南大陸的時候,我們最討厭的就是外來的學(xué)者和記者,久而久之就產(chǎn)生了偏見?!?/p>
“剛才質(zhì)疑你的來意,是我主觀了。”
討厭外來的學(xué)者和記者……克萊恩有些好奇。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偏見,哪些人做什么了嗎?”
他不提還好,這一提,艾格隆驟然發(fā)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冰藍色的眼睛中多了一份鄙夷。
“人們總是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實,哪怕這些事實只是片面的,只要深入思考都會察覺到其中無法串聯(lián)的錯誤邏輯,他們也會為了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不愿承認,反而拼了命的去維護?!?/p>
“那些從王國本土來的記者和學(xué)者最是如此?!?/p>
“我不知道你對南大陸了解多少?!卑衤⌒θ荼涞?,“殖民地根本和國內(nèi)有些人想象的不一樣,那里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地方,不是隨便就能暴富的理想鄉(xiāng)。”
情緒剛剛冒出爆發(fā)的苗頭,艾格隆就突然打了個冷顫。
他理智的止住了話題,快速調(diào)節(jié)了下情緒,舒了口氣。
“所以我回來了,我不愿再繼續(xù)把生命浪費在那種地方,更想做些有意義的貢獻,比如幫助埃德薩克殿下幫助像科勒這樣的可憐人。”
“我想你的選擇會是正確的?!笨巳R恩附和道。
“正確?”艾格隆不由失笑,他張了張口,“但愿吧,希望主能庇佑我,為我指明正確的道路?!?/p>
如眾多風(fēng)暴之主的信徒一樣,他右手握拳,用力敲擊著胸脯。
這位軍人出身的管理員看了眼掛在墻上的鐘表,從桌后起身,直來直往地說道:
“我一會還要和院里新招聘的幾位義工見面,新的入住申請也要審核,沒辦法和你繼續(xù)聊天了?!?/p>
“沒關(guān)系?!笨巳R恩見對方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也沒矯情。
“你繼續(xù)忙,我本來也只是看看?!?/p>
出了艾格隆的辦公室,兩人在走廊轉(zhuǎn)角告別,克萊恩獨自一人去向了“濟貧院”大門的方向。
他正要準備離開,卻發(fā)現(xiàn)剛才他初到“濟貧院”時,躲在艾格隆身后的小男孩不知何時偷跑了出來,站在白色圍墻下,兩只黑黢黢、圓滾滾的眼睛泛著水光,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
“叔叔,你最近要小心欸。”
那小男孩見克萊恩看向了自己,冷不丁笑著提醒道。
……
貝克蘭德近郊。
十數(shù)具身高將近四米的白骨挖掘著它們腳下松軟的泥土,似乎在尋找某樣物品。
身著黑色正裝,戴著半高絲綢禮帽的阿茲克·艾格斯凝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不禁懷疑是否是占卜出了問題。
過去兩周里,他跟隨著占卜給出的答案,跑遍了環(huán)繞貝克蘭德的所有山區(qū)。
他的占卜告訴他,因斯·贊格維爾就潛藏在貝克蘭德城郊區(qū)的某座深山里,但結(jié)果不是誤判,就是沒法精準定位因斯·贊格維爾的位置,只能靠人力搜尋。
不過這次阿茲克停留在山區(qū),沒有立刻離開,就是因為發(fā)現(xiàn)自己又跟丟了不斷在各個山區(qū)“瞬移”的贊格維爾后,突然感應(yīng)到了某些奇妙的聯(lián)系。
“是0-08誤導(dǎo)了我的占卜?還是因斯·贊格維爾獲得了一件‘門’途徑的封印物,才能不斷在不同的山區(qū)間移動?”
阿茲克微微招手,十幾具用手充當鏟子挖掘的白骨同時停下了動作。
唯一一具沒有停止的白骨蜷縮著龐大的身軀,半個身體埋在地下,像是匍匐般向它的主人遞上了從土壤中發(fā)掘出的物品
那是一根新鮮的腿骨。
死亡的氣息喚醒了阿茲克沉睡的神性,沉默注視了白骨手掌中捧著的腿骨片刻,他僅是環(huán)繞一周,周圍無數(shù)松軟的土地便層層開裂,水波般向兩側(cè)倒退,露出了被掩埋在土壤之下的大片慘白。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童,有新鮮的有陳舊的。
作為世界上最頂級的“收尸人”之一,阿茲克僅是一掃,就分辨出其中最久遠的尸骸不過十年,而新鮮的僅有數(shù)天。
“不像是活祭?誰在建造陵寢?”阿茲克抱著疑惑重新埋葬了這些無名尸骸。
自失去記憶以來,他已經(jīng)很久沒親眼見過類似的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