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你最近要小心欸?!?/p>
……
“怎么樣?”
“那家‘濟貧院’,你有察覺到什么嗎?”
刷著白色外漆的圍墻在克萊恩背后越來越遠,直到離開一定距離后,他才低聲向身旁的空氣問道。
“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莎倫的回答令克萊恩出乎意料。
怎么看那家“濟貧院”問題都不小啊,又是有違社會認知常識,又是與王室有關,管理者曾在殖民地服役,里面的孩子神神叨叨,還是在這個時間點冒出來……
真的沒有問題嗎?
“魯恩的南大陸軍團你了解多少?”克萊恩突然問道。
從“穿越”到現在,他還沒有遇到過正經意義上的軍人,在這方面一頭霧水。
“我離開南大陸已經很久了?!?/p>
空氣中屬于莎倫的飄渺空靈的嗓音仿佛從遠處傳來,掐滅了克萊恩的期待。
莎倫并非不想回答克萊恩的問題,也不是有意回避。
而是在她離開故鄉時,她所仇恨的敵人,還是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赫赫有名的“戰爭之紅”軍團,以及因蒂斯龍騎兵部隊與魯恩的陸軍一師,南大陸軍團對她來說也是個陌生的名稱。
她和克萊恩同樣不清楚,艾格隆過去服役的,所謂的南大陸軍團不是魯恩獨有的番號,它存在于魯恩、費內波特、因蒂斯、弗薩克多個國家的軍隊中,是南大陸西部最后一個土著政權卸下王冠后,才被各國相繼建立的駐海外領部隊。
它們的前身來自于一百年前北大陸王國派出的遠征軍團,在殖民統治愈發擴大穩定的一百年中,不斷擺脫母軍團的影響,走向獨立,直到近十年才擁有屬于自己的番號。
亨特小姐的意思是,她沒聽說過南大陸軍團?
克萊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不斜視地繼續行走。
隨著時間推移,他身邊籠罩的謎團,莫名其妙蹦出的疑點越來越多了。
有些時候,他自己都不確定他留在貝克蘭德的真正意識是為何?
復仇?
尋找因斯·贊格維爾?
調查戈斯塔爾斯的真正目的?
還是幫助查拉圖確認魯恩王室在謀劃“黑皇帝”的儀式?
他抱著復仇之心踏上萬都之都,換來的卻是迷茫。
復仇……他已經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殺死了蘭爾烏斯。
至于因斯·贊格維爾,一位掌握0級封印物的半神,一位有著雙途徑的半神,怎么看都不是他可以匹敵的,更何況他連贊格維爾的下落都不知道。
剩下的兩件事里,拋開展開完全出于意外的“黑皇帝”牌不談,調查戈斯塔爾斯不是他的意愿,倒更像是查拉圖順水推舟,用他無法拒絕的理由為他加上了一道鎖鏈。
切實來講,兩個序列五,兩個序列六,這樣的組合放在哪里都不會弱,哪怕在正神教會中都算不可忽視的中堅力量,都是日后有機會競爭高層的候選。
但當他們的對手是一位半神,又一位跨途徑晉升的半神,沒有神性力量的所謂準高層一下就變得無比可笑。
“魔鬼”有著出色的惡意感知,可以精準規避所有對他有害的舉措,是游曳在陰影中天生的狩獵者。
他只需要一個詛咒,制造一起看似正常的意外,就能輕松殺死克萊恩和他身邊同樣背負著調查任務的同伴。
查拉圖把祂名義上的孫女送過來,讓極光會二十六位神使里最年輕杰出的A先生做我的保鏢……祂引導我來到貝克蘭德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么?
再一次,克萊恩再一次感受到了自我命運被鐵腕攥扼的窒息感,就仿佛是一個月以前,他渾渾噩噩生活于0-08編纂的劇本中如提線木偶的那般絕望卷土重來,夢魘似的追上了他。
一想到這,本就行走在霧霾中不得不小口呼吸的克萊恩更覺得口鼻辛辣,霎時肩膀變得沉重不已,雙腿像是灌了鉛,壓得兩腳抬不起來。
“你怎么了?”
身著黑色繁復長裙的莎倫的身影緩緩浮現在他的眼前,漂泊在淡黃色的空氣中,不夠真切。
紅色的磚墻堵死了前去的道路,散發著惡臭腥氣的垃圾桶里排泄物幾近溢出,克萊恩自己都沒察覺到,他是何時走入進了一處死胡同里。
“我……”
克萊恩愣愣地面對著高聳接近三米的磚墻,半天只吐出了一個音節。
“你看起來像是得了癔癥,但我沒有在你身上看到任何詛咒的痕跡。”
癔癥?
也對,按老家話理解,我剛才和丟了魂沒什么兩樣……克萊恩合上了張著卻無法發聲的嘴。
他醞釀了一會,決定實話實說。
“你覺得我們發現戈斯塔爾斯,破壞他暗中陰謀的可能性大嗎?”
聽聞克萊恩是因此事苦惱,莎倫沒有表現出吃驚、疑惑等等情緒,僅是一雙蔚藍色的眼眸掃向了被淡黃與淺灰色籠罩的天空。那里陰云密布,風向和突來的濕潤,都預示著不久后將有一場大雨降臨。
“很小。”
“那你說,我們現在的行動,在東區調查,做這一切的意義是什么?”
見莎倫與自己有同樣的看法,克萊恩緊忙追問道。
“沒有意義?!鄙瘋惖幕卮鹨廊幌麡O。
沒有意義?這次克萊恩又愣住了。
不過很快,他便獨自理清了莎倫消極回答背后的真實含義。
亨特小姐之所以會輔助我,只是因為查拉圖的命令,在這一點上,她和我相同。
我聽從查拉圖的命令,不也是為了盡可能地穩住“詭秘”曾經的勢力,向遠在南大陸的真實造物主證明自己,以求順利繼承“詭秘”的遺產,在祂們的支持下變得更強,復仇然后嘗試回家,離開這個世界嗎?
如果查拉圖不能幫我做到這些,無法威脅到我的安全,我也就沒必要……
呵……想著想著,克萊恩不由內心冷笑著嘲諷起自己。
他發現跟著極光會行動久了,他都忘了他本來的身份。
“值夜者”什么時候會在行動前考慮利弊,因為迷茫就停止行動任由邪惡害人了?
這樣的想法既不“值夜者”,更不符合他自我的認知!
他本就不是什么虔誠的信徒,時至今日,讓他堅持“值夜者”身份的,根本不是對黑夜女神的那點廉價信仰,而是深深扎根在廷根黑荊棘安保公司每一位成員心底“守望”的信條。
“其實還是有意義的,”克萊恩目視著半空中懸浮的莎倫道,“你們和選擇墮落信仰邪惡的‘縱欲派’不是敵人嗎?”
“再說查拉圖殿下也給出了承諾,任務成功,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祂的幫助下嘗試晉升半神?!?/p>
臉色蒼白、容貌精致的莎倫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戈斯塔爾斯的行蹤只靠我們是抓不住沒錯,但是他不可能所有事都親歷親為?!?/p>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你還記得蘭爾烏斯死那晚被爆出來的連環殺人案嗎?”
克萊恩嘴角微微上翹道:
“太巧合了,就和我最初發現‘玫瑰學派’在東區試圖拉攏高原人的隱秘嘗試一樣?!?/p>
“我們可以先從這些看似與戈斯塔爾斯無關,但明顯藏著‘惡魔’和‘異種’活動痕跡的事件入手,進而一點點挖掘出藏在貝克蘭德的,所有和‘玫瑰學派’有聯系的隱患?!?/p>
“等到戈斯塔爾斯手下能被他利用的下屬不斷減少,直至他無人可用,或快要逼近他捉襟見肘極限的時候,他肯定會坐不住,露出馬腳。”
“到那時候,我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p>
淡金頭發,黑色宮廷長裙的莎倫目視著忽然重新鼓起信心的克萊恩,蔚藍色的雙眼安靜的眨了幾下,不知在想什么。
好在最后,這位“怨魂”小姐沒有再說出什么消極的回答。
她點了點頭。
“好的?!?/p>
……
翻騰的蘇尼亞海上,幽藍復仇者號時不時被高高拋起,又在重力的牽扯下回落,視線穿透被海水打濕的玻璃窗,穩穩坐在船長椅上的阿爾杰目視著甲板上東倒西歪,必須使出全身力氣才能避免自己被浪花卷入深海的水手,東倒西歪的各色頭巾中,唯有教會的幾個心腹水手與收受了自己恩惠的大副如履平地,看起來沒有其他人那么狼狽。
咚咚咚。
一陣悶響傳來,穩坐在座椅上的阿爾杰不愿起身,借著船長室屋里獨特的設計,依靠“航海家”強大的平衡能力,隨船身晃動的身體在座椅上半轉,及時抓住了扶手。
這樣的扶手在“幽藍復仇者”號上比比皆是,阿爾杰書桌邊緣突出的一根粗短木管,就是他特意加裝的扶手之一。
可能是長時間的顛簸消耗了大量體力,匆忙敲門的二副沒有注意到自家船長還坐在椅子上從未起身,只當是身為更強大的非凡者,船長的反應速度快了一些,也矯情了一些,又沒有叫他去甲板上拽著帆繩拼命,就這也不愿意陪著他們這些水手多站一會。
不過這些內心的小心思只停留在了想一想的階段,阿爾杰面前,這位序列九層次的二副低下系著一張紅色頭巾的腦袋,喘著氣說道:
“船長,前面就是教會的教堂,我們現在完全是逆著洋流航行,甲板上那幫混蛋也有點撐不住了,在前面教會的港口??恳幌拢帽苓^風浪,還可以補充淡水?!?/p>
聽著二副的匯報,阿爾杰本能的在腦中構建了一張虛幻的航海圖,幾乎是瞬間就根據靈性的反饋搞清了現狀。
如果只是休息一天,避過風浪最大的時間,并不影響在下星期前轉入羅思德群島的外圍航道......雖然作為風暴教會私掠船的船長,阿爾杰受到的拘束較少,但他依舊需要根據教會的命令時不時更改航向。
“航海家”魔藥消化的差不多了,船只靠停羅思德群島休整補充物資的這段時間,我可以去趟拜亞姆,變賣最近的戰利品,湊齊用來和“愚者”先生的眷者換取齊林格斯遺產的資金。
兩個星期的時間內,阿爾杰竭盡所能,終于攢夠了將近六千鎊的巨款,足夠買下齊林格斯遺留的“風眷者”特性。
至于晉升所需的另一件必需品——“風眷者”對應的魔藥配方……阿爾杰決定鋌而走險,用一個承諾,想辦法從“魔術師”那想想辦法。
想到這,阿爾杰從船長室唯一的窗戶望向了窗外滾動的碧藍。
一艘懸掛著黑帆的三桅帆船正緩慢行駛在遠離“幽藍復仇者”的海面上,同樣剛走出風暴。
黑死號……阿爾杰無聲感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自己的二副。
“先上岸吧。”
“除了補充淡水和食物,我還需要和主教閣下匯報下我們最近的見聞。”
他意有所指的偏了偏腦袋。
“尤其是跟了我們一路的同行者?!?/p>
……
貝克蘭德街頭。
疾馳的馬車快速掠過街道,肆無忌憚穿插在人流中,行走的工人、流浪漢無不躲避,生怕被馬匹、車廂撞倒,落下殘疾,徹底失去生存的希望。
無人阻止的馬車猶如闖進村莊的野狼,徘徊在街道里,像是在搜尋獵物。
終于,在放過沒有價值的中年工人、殘疾老人后,它發現了一只不錯的“獵物”。
一雙膚色黝黑的雙手從突然打開的車門中伸了出來,充當“野狼”的血盆大口。
“它”盯準正路過街道轉角,提著一桶等待漿洗的衣物快步行走,老舊套裙遮不住皮膚上蒸汽燙傷的少女,快速湊了過去。
這雙來自一個穿厚重夾克,戴灰黑鴨舌帽男子的手,有力的扯住了正慌亂躲避馬車,面帶驚慌的少女。
他和他的同伙,另一個和他同樣打扮的男子,一人抓著少女的一只手臂,將少女硬生生拉上了車廂。
裝著待漿洗衣物的桶掉在地上,里面黑色干硬的襪子灑落一地,周圍路過的幾個行人看了看仍在狂飆,漸行漸遠的馬車,又看了看地上桶里還算干凈完好的幾件衣物。
咣當!
車門關閉的巨響從遠處傳來,少女消失的轉角處,只有幾個行人搶奪衣物的身影,馬車早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