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橋區,某個街道轉角。
便衣出警的幾名“機械之心”成員跟著身著黑白制服的警察擠入早已被警戒線外記者圍得水泄不通的街角。
“該死,我不是讓你們攔住他們嗎?”
肩章上銀星锃亮的警督竭力克制著用手帕遮顏口鼻的沖動,惱火地指著警戒線外高舉著相機,想要拍照的記者,質問把頭埋得極低,不敢正視上司的下屬。
“先生,我們已經盡力……可是我們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走漏了消息,這幫野兔子跑的比聞到屎的狗都快……”
“夠了!”黑鬢藍眼的警督重重揮手。
“可是……”
滿臉是汗的警員還想再解釋幾句,就被警督推到了一邊。
他不想和沒用的下屬浪費口舌,皺著眉整理下衣冠,確認肩上的象征他督察地位的銀色星型點綴仍然顯眼,才轉身向警戒線內更深處走去,方才的趾高氣揚轉瞬跌落成小心翼翼的卑遜。
“伊康瑟長官,還有什么需要我們配合的嗎?”黑鬢藍眼的警督陪笑哈腰,引得剛被他訓斥的下屬,不禁好奇起后來的幾個和警督同行的黑衣人到底是何身份。
街角報刊書店的廣告立牌后,黢黑的煤炭染著干紅,腹部失去填充,干癟塌陷的女尸橫躺在煤炭堆之上,一身保守又不失設計美感的深藍色長裙被鮮血攪成了難看的醬紫色,輕柔、順滑的布料隨著血液流干,也變得僵硬干板。
粗看過去,這死者就仿佛是遭遇了一頭體型兩倍于她大型猛獸,她破裂的腹腔,不翼而飛的內臟,折斷的四肢,無不昭示著她生前遭遇了可怖的折磨。那留在亞麻色肌膚上的暗紅印記,五爪分明,利刃掛出的血痕干裂結痂,伊康瑟只是大致一掃,便能在腦中還原出一副,四足巨獸后肢死死扣在女人大腿,兩只鋒利的前爪拋開血肉,伸入女人肚子中撕扯腸道的畫面。
這樣的畫面,對于不乏處理惡行非凡事件的他來說,依然有著強大的沖擊力。
倒不是說他沒有見過更慘烈的受害現場,而是當下這場謀殺中隱藏的疑點太多了。
貝克蘭德橋區治安較差無可爭議,可這不代表一只體型夸張,而且很有可能長相超越普通人理解的巨獸行走于城市間會被路人無視!
再說,死者斷氣前,真的沒有機會做任何試圖自救的嘗試嗎?
沒有尖嚎,沒有高呼,沒有被開膛破肚后凄厲的慘叫,那頭巨獸就這樣行走于人流密集的街道如竊賊登堂入室,悠然然地在神的仆人的腳下殺死了一位無辜女士,全程沒有引起一點注意,還能順利脫身?
疑點太多了……
伊康瑟佇立在死相凄慘的尸體旁沉默太久,一直守在他身后的警督聽著警戒線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記者越來越高的呼聲,終于頂不住壓力。
就在焦急的警督準備開口“喚醒”伊康瑟的時候,一身黑裝神情肅穆的“機械之心”隊長突然轉過了頭。
“現場有目擊者嗎?”
“報案者是誰?尸體是被誰發現的?”
接二連三的問題拋出,問的黑鬢藍眼的警督一陣頭大,不得不拽來另一個比他先到的警員,把伊康瑟的問題又重復了一邊,然后才拿著二手答案回答道:
“報案者是報刊書店的老板。”
警督示意伊康瑟看向女尸身下的煤炭堆。
“書店里沒有專門的儲煤室,他就把生火需要的煤炭堆在了玻璃窗下面。”
“尸體就是他準備給暖爐加熱,取煤的時候發現的。”
玻璃窗……伊康瑟落在煤堆上的視線隨著脖頸轉動稍稍偏移,果然在煤堆左側十五公分處看見了一面幾乎可以被稱之為落地窗的玻璃。
沾滿油漬的玻璃頂部用彩色勾畫了具有宗教色彩的故事畫,下方則沒有任何圖案遮擋,坐在屋內收銀臺后的老板只要背身,就能看清玻璃外另一邊煤堆上的情況。
十五公分的間距,依托木架豎立,幾乎沒有隔音效果的玻璃窗,書店的老板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身后有命案發生……
伊康瑟圍繞尸體小幅度的移動了兩步。
書店所在的轉角一面是寬敞可供兩輛馬車同時行駛的街道,一面則相對狹小,連同街道后的咖啡館與裁縫鋪。
“就先這樣吧。”
見伊康瑟沒有問題再問,也不打算追究,警督不由松了口氣。
“尸體我們帶走,你們處理下現場。”伊康瑟用商量的口吻說道,警督聽進的卻是不容質疑的命令。
他用力的點了點頭。
“明白,長官。”
一眨眼的功夫,黑鬢藍眼的警督又恢復起平日里蠻橫的作風,眉頭驟然緊皺,對警戒線方向喊道:
“卡利斯,請外面的記者讓開,告訴他們,有什么問題找西維拉斯場的新聞處。”
“再擁擠在現場附近,一律按作試圖破壞現場,疑似罪犯同伙處理!”
當!
警督發號施令,嘗試呵退記者的同時,毗鄰西拜朗船塢的杠桿教堂方向,一連十二下鐘聲響起,時針走過蒸汽與機械之神庇護的圣數,白色的蒸汽從杠桿教堂頂端的根根煙筒里噴出,贊美的圣歌伴隨巨大齒輪和杠桿轉動帶來的巨大聲響,回蕩內外。
警戒線內,穿著統一黑色厚風衣的“機械之心”成員,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工作,望向了圣潔蒸汽噴薄的方向,安靜傾聽。
尸體旁,伊康瑟脫下了帽子,露出了一頭亂糟糟的褐發。
他手指在胸前輕點三下,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感嘆。
“贊美蒸汽。”
“愿您庇佑無辜的魂靈前往您的國。”
……
“查到這位女士的身份了嗎?”伊康瑟對剛走入房間,頭發整齊后梳的年輕人問道。
貝克蘭德機械研究會,這家坐落于西拜朗船塢附近杠桿教堂隔壁的三層房屋,與遠在廷根的黑荊棘安保公司一樣,都是教會下轄超凡小隊的辦公地點。
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里,腹部干癟、失去內臟的女性尸體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眼鏡鏡片厚重的卡爾森握持著一柄反射著森冷銀光的手術刀,小心的掛下手術刀刀身上沾染的液體,將兩滴乳白與黃色雜糅的液體滴入了試管。
“卡莉·斯特爾,一名剛出名沒多久的時尚設計師。”麥克斯·利維摩爾停頓了一下,“和之前五位可以被確認身份的受害者一樣,她也曾有有過站街女郎的經歷。”
“不幸的遭遇。”伊康瑟感嘆道,“我們最初的猜測沒錯,又是連環殺人開膛手案的延伸。”
他一手接過麥克斯·利維摩爾遞來的報告總結,一手拿來了他身后解剖臺旁卡爾森剛剛用儀式魔法處理完的試管。
玻璃試管內,邪異的紫色霧氣纏繞在從卡莉·斯特爾體內提取的膽汁周圍,它們攀附在試管壁上,不斷蠶食著膽汁之類生物組織上殘留不多的生命力。
出生地:凜冬郡……1347年與丈夫埃爾·博亞因破產后財產糾紛問題離婚……1348年卡莉·斯特爾所在服裝時尚設計公司倒閉……1349年八月,卡莉·斯特爾的時尚設計作品《黑夜中綻放的百合》榮登《女士審美》雜志封面……
“幾乎可以確認是‘惡魔’作案。”伊康瑟喃喃自語道。
“從卡莉·斯特爾體內提取出了‘惡魔’殘留的氣息和詛咒。”卡爾森附和道,“這次那頭惡魔行兇有點急了,它以前從來沒有留下過能讓我們利用的線索。”
“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麥克斯·利維摩爾攤開雙手,站在房門前疑惑的瞥了眼解剖臺上不幸慘死的女尸。
“隊長,如果他真的是惡魔,他的作案動機是什么?”
“我們都知道,能在城市中長久潛伏不被我們發現的,只會是掌握邪神途徑,信仰‘宇宙暗面’的‘惡魔’途徑的非凡者。”
“這些邪教徒制造血腥慘案,往往是為了完成晉升儀式。可這次的開膛手事件,不僅作案時間不固定,不符合他們晉升儀式的需要,就連受害者也都有特定的相同過去和遭遇,他是在給自己增添難度。”
“你們不覺得這很矛盾嗎?”
伊康瑟仔細聆聽著麥克斯的分析,贊同的點了點頭。
開膛手的所作所為,都表明他至少有著序列六的水準,不符合“惡魔”途徑非凡者在“連環殺手”時期殺人狩獵的需要。
而且“惡魔”的晉升儀式需要有間隔的殺人,開膛手主動打破了這一點,縱使受害者們相同的站街女郎身份,和她們出奇一致曾因罪惡墮落人生的遭遇再怎么相同,再有多么濃重的宗教獻祭色彩,也注定這不會是一場“機械之心”熟知的惡魔儀式。
“不過還不能妄下定論,也有可能是這頭惡魔在策劃一起我們不清楚的陌生儀式。”
出于謹慎思考,伊康瑟決定把這次調查的結果上報給他的直屬上司——霍拉米克·海頓大主教。
他看了眼站在門口的麥克斯。
“把報告再整理出幾份,分別發給黑夜教會和風暴教會,軍情九處那邊也發一份,讓他們都注意。”
“序列六的惡魔掌握了惡意感知的能力,不花點功夫,這案子再過一個月也沒法解決。”
……
“寄生。”
“不寄生。”
“寄生。”
“不寄生。”
……
貝克蘭德橋區,某處民宅前,鼻梁上架著一枚單片眼鏡,黑發黑眸,身上郵遞員制服墨綠整潔的阿蒙眺望著民宅三樓一扇籠罩在溫暖暗黃色柔光之中的開扇窗,糾結的摩挲著下巴。
地上的腳印、空氣中刺鼻的硫磺氣味、惡魔獨有的墮落“體味”、馳行的馬車、奔走的報童,祂將街道上的一切納入眼簾,具現有實體的人和物在祂的俯視下化作一個個抽象符號,并入即將被祂破解的謎題中,成為題目的一環。
“偷盜者”有著竊取他人命運的能力,而在窺探和預知命運上卻不如它的兩個相鄰序列的同伴出色。
因此不想過早引起他方勢力重視,把自己變成眾矢之的的阿蒙只能用回最原始的方法。
祂借著郵遞員的身份,合法的先“惡魔”一步篩選著適合“惡魔”下手的目標。
在這過程中,祂發現了“惡魔”的合作伙伴,找到了“惡魔”背后那位不太積極的靠山,抓住了一兩個“惡魔”為自己準備的“傀儡”。
“合理的走進‘詭秘’選定的小家伙的命運……”
“唔,他的命運線和查拉圖家的小鬼,和大蛇的捉迷藏玩伴已經攪在一起……”
阿蒙推了推架在右眼上的單片眼鏡,隨著謎題破解,忽然想出了一個點子。
既然祂用自己的身份走入小家伙的命運會引來注視,那祂換一個命運套在身上作偽裝,不就完美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阿蒙沒有拖延癥。
想到這,祂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街道上,站在郵箱旁躊躇了十分鐘有余的郵遞員霎時消失不見,一道墨綠色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民宅三樓中一套兩居室里。
阿蒙目視著盥洗室緊閉的房門,門后淋浴下水落在地板上的嘩嘩聲和女人發出的聲音混在一起。
兩居室內的陳設相當簡陋,阿蒙沒有著急動手,先找了張相對整潔,沒有散落著女人內衣的老舊單人沙發坐了下來。
祂饒有興趣地從矮桌上拾起一定女士軟帽,借著離客廳不遠,沒有被雜物遮擋住的一面鏡子,左晃右晃,找著合適的角度。
終于,在阿蒙將屋內除了女士內衣外所有物品玩了一遍后,盥洗室的門鎖咔嚓一聲打開了。
濕潤溫暖的蒸汽同圍著浴巾的女士一并走出。
“該換一套內衣了。”
這位女士捏了捏右眼,展開浴巾,一層沾水的潔白掉在地上。
……
“讓它跑掉了……”
橘紅色的火焰熄滅,露出了半張插在墻壁磚縫里的焦黑紙牌。
莎倫虛幻不夠真切的身影漂浮在空中,目視著“惡魔”黑色猙獰背影消失的遠處,與克萊恩相視一眼,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