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周五,下午六點。
白日入河,黃昏褪色,群星重爬天穹,夜晚即將降臨,貝克蘭德橋上,雙子吊塔連接著橫跨塔索克河的大橋,秩序之鐘矗立在雙子吊塔的一側,這三座代表著“萬都之都”強盛象征的地表建筑下,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行人來往走動,灰暗與深藍相間的潮流沖刷著淡黃色霧氣填充的街道,其中一抹暗紅格外顯眼。
……
我現在的名字叫夏洛克·莫里亞蒂,我已經在這里蹲守兩天了。
身后是高大巍峨的秩序之鐘所垂下的落影,克萊恩縮身在街邊屋檐庇護的一方暗處中,姿態放松地靠坐著身后長椅的椅背,雙手展開報紙橫在臉前,乍一看與周圍全神貫注瀏覽報紙上時新風聞的紳士無異。
而在報紙之下,旁人無法輕易看到的報紙內側,克萊恩褐色的雙眼內,正蕩漾著一汪深不見底的幽黑,流淌的深邃色彩倒映著許許多多與它底色相同的絲線,來自“無面人”的視點不斷在這些絲線間移動,似乎在尋找些什么。
紳士正裝的袖口里,“黃黑之眼”剝開它那由灰白霧氣充當的眼瞼,黃水晶內漆黑無雜志的眼球飛快轉動著,與克萊恩尋覓的視線同步,將監視靈體之線的范圍放大到了極限,將近一百五十米之遠,通常即使是剛晉升的“秘偶大師”也難以一次觀望如此之遠。
經過謹慎考量,克萊恩放棄了一部分平日隨身攜帶的封印物。
他將“毒酒胸針”交給了亨特小姐使用,比起只能用幻術混淆普通人和低序列非凡者感官的他,擁有靈體化能力,可以遁入靈界與現實夾縫的莎倫·亨特明顯能更好地發揮出這件封印物的真實水準,還不用擔心負面效果。
“異種”途徑的序列八叫做“瘋子”,“節制派”素來又是崇尚苦修禁欲的派別,在精神領域上占據天然優勢。
“蠕動的饑餓”里的能力很多也不能使用……克萊恩眨了眨使用過度感到酸累的雙眼,合上了手中的報紙,決定換一個位置。
狩獵的目標是“惡魔”,對它來說,威脅最大的“光之祭司”卻不能在城區使用。
“風暴之主”是魯恩的主流信仰,它們視太陽的信徒為絕對的異端,“代罰者”對“凈化者”的惡意幾乎趕得上真實造物主的信徒。
秩序之鐘隔岸一公里不到,就是隸屬風暴之主教會旗下的教堂,要是被習慣行動快過思考的“代罰者”發現有疑似太陽信徒行動的痕跡……克萊恩不敢想象那個畫面有多美。
現在“蠕動的饑餓”放牧的能力還有“夢魘”、“心理醫生”、“審訊者”,幾乎都是貼近控制而非直接傷害的能力。
“惡魔”有著極強的正面抗衡素質,如果沒有凈化類的攻擊,在抗打擊能力上就算是和最擅長防御的“守護者”相比也難分伯仲。
仔細思考,克萊恩幾乎是立刻否定了他本身的能力。
“無面人”除了能和“惡魔”拉扯,其他的一切能力打在“惡魔”的鱗甲上連刮痧都不配稱得上。
轟隆!
貝克蘭德的雨一貫唐突,不知何時,方才還群星明朗,紅月清晰的天空,已然布滿鉛灰色的陰云,一聲炸雷當空開裂,花種大的雨點星星落下,打濕了克萊恩頭頂的半高絲綢禮帽。
一身正裝打扮的克萊恩頗為心疼的瞧了眼被雨水沾染的大衣,不禁加快了腳步,三步并作兩步,跑進了另一棟建筑物的屋檐下。
唔,我畢竟不是真正的“秘偶大師”,“惡魔”對針對它們的危險也相當敏銳,只靠“黃黑之眼”很難不知不覺的完成對“惡魔”秘偶化的操縱。
他在思索中改變了今晚不知能不能用上的戰斗方略。
配合“蠕動的饑餓”放牧的各種控制類能力,為亨特小姐制造機會,只要亨特小姐能成功附身“惡魔”,我就可以借助“怨魂”附身帶來的空擋,攝取靈體之線……
街上的雨越下越大,還迷戀于推論中克萊恩沒有發現,離他不遠處一抹暗紅色的身影故意放慢了腳步,而她身側的空氣中,那道靈體化后虛幻沒有實體的身影,竟一點點顯露出了輪廓。
……
這是一場注定成功的狩獵。
香樟樹街巷尾,一頭體型夸張遠超正常犬類極限的黑色犬獸如此想到。
它已經初步開啟了靈智,邁入了靈長類的關隘,在它被那位大人看中后,更是獲得了與它昔日主人平起平坐的地位。
只要再殺四個人,它就能完成晉升“欲望使徒”必須的儀式。
那位大人保證過,會為它提供特性。
黑色犬類低伏身體,煤炭似的鼻頭幾乎黏在了地上,一顫一顫地,為它搜尋獵物做著最后的準備。
它嗅到了,屬于罪惡的味道。
醞釀與墮落與新生夾縫里的氣味,那位大人說,這是溝通深淵里某位存在最好用的祭品。
自詡為神最完美造物的人類在他們的史書里,一直將自己塑造成世間一切美德的集合。
黑色犬類不知道人類的自視過高對不對,畢竟它只是一只剛獲得理智思考能力,勉強踏入智能世界的一只狗。
但是那位大人不會錯,從深淵里傳出的聲音不會錯。
人類或許真的比其他物種更高貴,也因此,他們的墮落犯下罪行后渾身彌漫的褻瀆惡臭在深淵中棲息的神祗看來尤為美味。
灰色磚石路上的積水被獸爪才破,即將踏出無人注意的小巷的黑色犬類停止嗅聞,抬起了頭。
它注視著街道上慌忙疾行意圖避雨的行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鎖定在了一抹落在灰暗與深藍海洋中格外顯眼的暗紅上。
“呼,呼,呼,呼……”
犬類的呼吸漸漸急促,它可憐的腦容量無法理解,為什么街道上有過墮落過去又重新贏得生的希望的女性那么多,它就偏偏在盯上那抹主動鉆進小巷的紅色后無法自拔。
它只知道,那個紅色的女人,當那個女人被自己開膛破肚、血液成泊時,她絕望的眼神,空氣中的血腥味,肉質的嬌嫩,一定都非常美味。
隨著紅裙女士嘴角漫不經心勾起的笑容,黑色犬類霎時失去了自控,雙目一瞬血紅,朝著混亂的人群撲了上去。
……
正站在屋檐下和著急避雨的行人蹲在一起的克萊恩忽然聽到一聲凄慘有力的尖叫。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克萊恩在聽到這聲音的剎那,便施展幻術遮蔽了身旁所有普通人的感官,左腳向前大邁轉向,右腿則整個緊繃彎曲猛地發力。
行動靈活的“無面人”像是變成了一只貓,靈巧的擠出人群,然后無縫銜接跳上了剛才屈身避雨的屋檐。
他在屋檐間快速奔跑,即便一個個建筑間屋檐的端隔超過五六米,也能輕松越過障礙。
距離地面超過三米的屋檐上沒有障礙,克萊恩只用了五秒,便來到了尖叫聲發出的小巷外,與他同行的還有同樣聽到呼救,乘風前來的莎倫。
身著繁復長裙的子爵小姐和一身正裝齊全的“無面人”彼此相顧一眼,克萊恩先一步跳下了屋檐,手中擒著一枚熾烈的橘紅火球。
他目視著那只體型巨大憑空奔出的“惡魔”犬,空中半轉身體,讓火球避過身著暗紅色長裙的無辜女士跌倒的方位,眼與手同時騰起金色,一股威嚴頓時籠罩整個小巷。
“惡魔”猙獰的身軀下,那位右眼眼角有一枚淚痣的女士,此時似乎已嚇破了膽,慌亂中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惡魔”尖銳的利爪離她的面龐越來越近,看著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擠入了祂的視野。
“精神穿刺!”
如浸泡過圣水的十字釘直接貫穿大腦,完全惡魔化的黑色犬類在預警到身后惡意濃郁的那一刻,腦中毫無預兆的炸開了劇烈的疼痛。
它不禁發出痛苦地咆哮,被血紅蒙蔽的雙眼中清明更少,獸性完全占據上風,兩只刺破脊背肌膚長出的肉翼幾乎是瞬間就凝聚了幾顆纏繞著硫磺刺鼻味道的硫磺火球,丟向了半空中火球剛剛脫手的克萊恩。
達成目的的克萊恩打了個響指,沒去和硫磺火球對抗,略顯單薄的身影陡然消失在火星中,又轉瞬出現在橘紅火球砸下的空地處。
他一把拽住那被嚇傻的無辜女士的手臂,再次打響響指。
……
“嗯?”
秩序之鐘附近,香樟樹街的小巷里,站在小巷一邊房屋頂部的烏鴉露出了一副人性化十足的復雜表情。
它一雙如現代工業品制作而成的透明紅色雙眼里,疑惑、驚訝、恐懼、迷茫等情緒先后上演。
“小查拉圖?”
毫無預兆的,右眼處一圈純白緩慢暈開的烏鴉口吐人言。
那男性嗓音噙著笑意,帶動前一秒還呆滯的烏鴉向天空看去,盯住了鐘樓下煤氣路燈上站立的另外幾只黑色影子。
不過與正躲在秘偶后瘋狂誦念尊名的“提燈天使”不同,祂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只是輕輕抬起了一只爪子,在空氣中抓了兩下。
哐當。
短暫恍惚,特倫索斯特情報部門的總部內,須發皆白的老人恢復了思考。
祂幽暗幾乎沒有眼白的雙眼里很難看出疑惑,但那情緒又確實存在。
查拉圖目視著從自己指尖滑落,掉落在地上的鋼筆,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塑,一動不敢動。
發生了什么?
身為序列二層次的“小丑”,我竟然會拿不穩筆?
是誰在影響我?
這是來自命運的預警?
無邊灰霧靜聲襲來,可怖的深紅突然蒙蔽了查拉圖的雙眼。
這位于第五紀晉升,第四紀就已經存在的天使,呆愣地目視著巨人王宮般殿堂下唯一的身影。
祂的神,祂的主,祂未曾能面見真身的信仰,此刻高踞于靈光堆砌的最上首,對祂點了點頭。
“詭秘之神”俯視年輕的天使,什么都沒有說,像來時一樣安靜,悄然結束了神啟。
亦如阿蒙反常的沒有留下“時之蟲”,祂也反常地幫阿蒙隱瞞了來過的痕跡。
……
“不要亂跑。”
香樟樹街道的小巷,克萊恩只來得及叮囑被他救出危險的女士一句,就立刻靠“火焰跳躍”,投身回了“惡魔”所在的戰場。
逼仄不足三米寬度的狹長空間內,靈體化的莎倫牽制著發狂的“惡魔”犬,幾乎是在拿它當風箏耍。
橘紅色的火焰在雨中爆燃,發出簇簇火焰蒸騰雨水的響聲,手提特質左輪的“無面人”從火與蒸汽中走出。抬手對著“惡魔”犬的方向就是一槍。
莎倫見狀再次融入了虛幻,不再制造尖嘯,轉入最深度的潛行,完全失去了痕跡。
惡魔化的黑色犬類失去了交手的目標,充斥著血紅的眼睛快速掃了眼左手泛著若夢似的漆黑的克萊恩,脖頸利落一扭,不帶猶豫地倒騰起了發達的四肢。
畜生比人類在面對危險時更敏感。
它很清楚提著槍的人很弱,但是提槍的人手上的手套肯定比它強!
惡意感知都快炸開了!那里面絕對有什么克制自己能力的東西。
不是,怎么還要跑?
已經因沒有準備錯過“惡魔”犬一次的克萊恩雙眉緊皺,果斷抬去了兩只手掌,左手握拳,右手高抬。
他的眼眸瞬間被漆黑覆蓋,行動變慢了許多。
夢境被構建,掉進陷阱的“惡魔”奔跑的速度慢了下來,最終完全停在小巷中部,頭顱低垂。
空氣中的莎倫和勉強支撐夢境的克萊恩對視一眼,前者的身影映入了黑色犬類的雙眼,后者則加快了腳步,盡量把自己和黑色犬類間的距離縮短在了五米之內。
“呼嚕……”
沉睡的“惡魔”犬被“怨魂”附身后冰冷刺骨的感覺驚醒,本能想要打個響鼻,卻發現它竟然已不能再控制身體一步。
“怨魂”和“秘偶大師”的精誠合作,雙重的控制,從行動到思想幾乎完全限制死了“惡魔”生機,乖乖在靈魂窒息的折磨下,等待著自己的身體變成秘偶,似乎已經成了黑色犬類命運的必然。
如果幸運……
“腐爛!”
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打破了雨夜的平靜,順著某種微弱的聯系,無形的大手隔空扼住了克萊恩與莎倫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