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小姐?”
克萊恩目視著懸停在自己臉前的白皙手掌,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任務順利?”
短暫的尷尬后,莎倫打破了沉默,默默收回手掌,精致似人偶的臉龐上沒有多余的波瀾,只是那虛幻不夠真切地身軀向后退半步的動作,暴露了她的真實情緒。
“還算……順利吧?!笨巳R恩舒了口氣,如釋重負。
他雙手撐在座椅兩側,手臂微微用力,想要坐直起身。
“嘶!”
剛略有回彈的座椅發出嘎吱一聲,靈體受創的偵探捂著胸口,無時無刻不依靠“小丑”能力控制的面部驟然扭曲。
半空中漂浮的人偶小姐投來視線,說不清是關切還是單純的被偵探怪異的表現吸引。
靠,玩大了……癱坐在椅子上,短時間再起不能的克萊恩嘴角抽了抽,發出了干笑。
“靈體受傷了。”
……
喬伍德區,休和佛爾思租住的那棟房屋。
佛爾思剛敲定新書的開頭,心情不錯地準備犒賞自己一根香煙,而這個時候,休推門進了書房。
“吸煙有害健康?!?/p>
佛爾思見她臉上多有疑惑之情,沒做爭辯,只是暗自決定以后無論什么時候都要鎖好書房門,旋即轉而問道:
“你好像遇到了事情?”
休抓了抓自己毛躁的金發,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還記得我給你說過,我和幾個賞金獵人,在東區接到了一個雇主匿名的委托嗎?”
“就是給出的報酬很高的那個?!?/p>
佛爾思略作回想道:
“那件事啊……我不是勸你別胡亂插手,盡早放棄嗎?”
“你想想,你不過只有序列九,連我都不如,而且你的智商也不高,很多時候比起動腦筋更依賴拳頭,處理些騙子、惡棍還勉強可以,可如果真和黑幫對上?”
佛爾思呵呵一笑。
“說實話,你長相還算不錯,就是個子矮了點,勉強也在卡平他們感興趣的范圍內?!?/p>
休早就習慣被好友打擊,無視了她挖苦的話,搖了搖頭。
“比起我,被卡平綁架的無辜姑娘們更需要受到關心。”
說著,她又隨口補充了一句。
“而且卡平已經死了,就是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佛爾思震驚地猛吸了一口香煙。
查拉圖殿下的效率這么高的嗎?
能被“愚者”先生看中的目標……卡平身邊肯定有不俗的非凡力量保護,至少也是情報部精英小隊類似的配置……
從我復述神啟到卡平暴斃,也就三四個小時吧?
動手這么干脆,負責刺殺卡平的難道是哪位神使?
“其實也不能確定是死了?!毙蔹c頭回答好友的問題,“畢竟沒人發現卡平的尸首,他的別墅了除了一無所知的侍從,就只剩下四具身份不明的保鏢尸體?!?/p>
“現在他的別墅已經被‘代罰者’接管了,官方的消息還沒出來。”
連尸體都不剩,真的是神使做的啊……佛爾思腦中莫名閃過了A先生的身影。
她壓抑著諸多想法,緊忙追問道:
“既然官方消息沒出來,你是從哪里知道的?”
“還有更詳細的表述嗎?”
“比如現場除了尸體,還有沒有其他奇怪或者令人在意的地方?”
令人在意的……休想了兩秒,搖了搖頭。
“我是從同樣接取了任務的一個賞金獵人嘴里聽來的,他是個生面孔,我們和他都不熟悉,也就沒有問太多?!?/p>
生面孔,主動分享了官方刻意控制的內幕……感到一陣熟悉的佛爾思,突然愣了一下。
她嗅到了同行的味道。
不會是軍情九處埋在東區的暗線吧?
……
深藍近黑的流體山峰波瀾奔涌,高聳的浪潮幾乎要觸及天空,不遠處就是仿佛永不停歇的雷暴,隆隆轟鳴。
近萬噸的海水在引力的牽引下不斷起伏,平日里還算巨大的“黑死號”,此時就像一抹浮萍,被輕輕托起,又在最高峰逃不過星球的束縛,重重下落,與堅實的海水撞出陣陣炸裂。
鋼結構加固的龍骨不斷發出悲鳴,哪怕是平日里最為蔑視自然的水手此時也躲進了房間,僅有容納了非凡力量的船員才堅持在甲板上,維持著航道的筆直。
封閉的船長室內,微弱的燭火不住的顫抖,配合著船只搖晃的頻率忽明忽暗。
不算寬廣的房屋中間,肉眼可見的細密絲線交織成網,將冰晶凝成的座椅緊緊束在半空。
連接在房間各個角落,如樹根般扎進木板縫隙的絲線恍若活物,不斷調整著方向,一時間,房間正中懸空的“座椅”竟然如履平地,毫不搖晃。
借助擺放在面前的梳妝鏡,特蕾西勉強掌握著周圍的環境,驅使“黑死號”以極限的姿態向左轉舵,又規避開了從正前方打下的一道巨浪。
可惡,不該大意的……英氣勃勃的女士胸膛大幅起伏,銳利明亮的蔚藍眼睛浮現懊惱。
剛取代齊林格斯成為新的海盜將軍,大名鼎鼎的“疾病中將”,竟然因為貪圖美色而沒有及時察覺暴風雨來臨的前兆,險些葬身大海,這要是傳出去,她也不用活了,可以當場找個順眼的暗流跳進去。
不過,那姑娘確實漂亮啊……特蕾西想到。
鮮明的紅發和一雙碧綠如同寶石的眼睛,膚色不算白皙,但給人健康的感覺。她身著一套湖水色的長裙,腰部用結出花朵的緞帶收緊,顯得異常纖細。
哪怕是曾去過紅劇場的特蕾西,在第一眼看到那姑娘的時候,呼吸也短暫停滯了兩秒。
還好,這種程度的風暴,雖然整支船隊不可能全部順利脫身,不過主艦不會受到什么影響。
反正都是齊林格斯的遺產,沒有非凡能力的船員五海上多的是,以海盜將軍的名義發布招攬,重新恢復規模也只是一兩個月的時間問題。
拋開雜念,利用幾個呼吸的空擋調整情緒,特蕾西的目光重新堅定。
她眺望著一望無際的黑灰風壁,靠著多年航海的經驗稍作分辨,然后認真指揮座下的旗艦“黑死號”沖向風暴最薄弱的一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窗外的風暴卻毫無停歇的跡象。
被釘在桌子上的燭臺幾乎燃盡,背后的梳妝鏡中的火苗也微弱到了微不可見的程度。
“黑死號”兩側分部的艦船一艘接著一艘或消失在狂風或當場沉沒,裹挾著靈性力量的風暴伸出無形大手,失控的力量施加在一艘還算不錯的海盜船上,僅是輕輕掠過,船只的兩道桅桿就徑直崩碎成數段。
特蕾西目視著那艘艦船的沉默,蔚藍的雙眼甚至沒有在掉入海中哀嚎呼救的船員身上停留一刻。
她大吸一口氣,不再積蓄精神,燃燒靈體的黑炎瞬間包裹了整艘“黑死號”,纏繞旗艦各處的透明絲線再次收緊。
陰沉的蔚藍眼眸凝視著前方幾乎都要熄滅的火苗,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終于,燃燒靈性的火焰幫助旗艦短暫擺脫了風暴中失控靈性的影響。
黑帆重新升起,從暴風雨中幸存的五條海盜船各處帶傷,緩慢地聚攏湊向一處。
“統計傷員和損失,查點船上還有多少淡水和食物……”
“巧言者”米索爾·金跌跌撞撞的敲開了船長室的大門,這眉毛很短,只有正常人一半,眼窩深陷帶有深深群島土著特征的海盜喘著粗氣,不斷點頭回應船長的命令。
“對了,還有看一下我們的戰利品,這次……”
穿著米色長褲、同色襯衣的特蕾西靠坐在座位上,還想要說些什么,但還沒等她繼續,“黑死號”甲板上海盜們慌亂無措的叫喊已經完全壓過了她的聲音。
這幫該死的!
米索爾·金見船長面色不善,不敢停留,主動奔向了甲板,準備興師問罪。
可還沒有幾秒,特蕾西就看到米索爾·金以比剛才更急促的腳步跑了回來。
“船長,后面,我們的后面!”
“后面怎么了?”特蕾西眉頭緩緩皺起,手掌下意識搭向了腰間。
“后面有兩艘懸掛著魯恩海軍旗幟的軍艦從風暴里沖出來了!”米索爾·金咽了口吐沫,幾乎是一口氣說完。
魯恩海軍,這個時候?
是南大陸軍團的艦船,還是已經被鐵甲艦取締的第三艦隊?
如果是后者還好,被取締的老艦船有一部分被分配到了后勤,一般不會隨艦布置太多力量,可如果是前者……
一時間特蕾西也有些失神。
她為了沖出暴風雨已經消耗了太多靈性,如果后面的艦船上真的有實力不錯的中序列非凡者……
想到這,特蕾西沒有避諱米索爾·金的存在,徑直走向了擺放著梳妝鏡的書桌。
她打開書桌右下方的一個暗格,篩選起平日不易隨身攜帶的封印物。
銳利明亮的蔚藍雙眼快速掃過暗格中擺放的一件件物品,最終定格在了一只古舊的航海羅盤上。
那是齊林格斯的遺物,是他登上大陸前藏匿在旗艦上的非凡物品。
米索爾·金說這個羅盤的能力是好運……特蕾茜的目光不斷在羅盤與它旁邊另一件物品上移動。
作為資深海盜,特蕾茜可以肯定無論是對哪個船員,她都沒有百分百的信任。
如果米索爾·金沒有說謊,一定的好運確實在戰斗中會表現出奇效,可如果他撒謊了……
蔚藍的雙眼逐漸堅定下來,特蕾茜伸手同時摸向了兩件物品。
不是她愿意相信米索爾·金,沒辦法,實在是她最近運氣太差了,無奈之舉。
……
轟??!
漆黑中,粗大的閃電撕裂了天空,在隊伍正中的戴里克望了眼被照亮的遠方,只見無數細細簌簌的模糊身影在更遠的陰影中攢動,一雙雙散發著詭異光芒的眼睛緊盯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這就是遠離白銀城巡邏圈的地方,父親當年就是在這種地方一次次為我帶回禮物的?
他艱難的咽了口口水,握著長劍劍柄的手更加用力。
“不要走神,約書亞、瓦列爾你們警惕四周,其他人原地休息,升起篝火!”
突然,走在隊伍最前方,緊跟著洛薇雅步伐的科林下達了命令,背后的雙劍插回后背,帶頭建立起了臨時營地。
他們已經行進了數個小時,現在正值白銀城時間的凌晨,即將靠近目的地。
為了確保小隊成員的狀態,他們必須在這里休整。
“這里前方六百步會有一處正常的河流?”科林用長劍指向黑暗中的一個方向,對身旁比他低兩個頭的洛薇雅問道。
“沒錯,上上周出發的探索小隊報告說,這里有新的水源。”
手中時刻緊握長劍的科林看了眼面色入常的洛薇雅,隨后點頭,向身后吩咐道:
“利亞瓦爾,你帶一只焦油火把去這個方向看一下,走六百步的距離,記住不要走得太快。”
“是?!眱擅孜甯?,四肢畸長的利亞瓦爾點了點頭,沒對首席的命令有任何質疑。
他是一名已經消化大半的“守護者”,就算那里真的有什么危險,也能堅持到首席營救。
臉上皺紋如同刀刻的科林遠遠望去,視線的焦點一直停在那團浮動的火光之上。
直到對方按照習慣,遠遠的給出了回應后,這位老者才不太明顯的松了口氣,隨即朝著已經建起大半的臨時營地喊道:
“所有人,準備輪流補充水源!”
探索小隊兩人一組,快速排好了順序,第一次執行外出探索任務的戴里克恰好和薩麥爾站在了一起。
他的父母剛剛結束巡邏,按照慣例,不會再被編入外出探索,所以這次只有他一人。
“第一次外出探索,感覺怎么樣?”
薩麥爾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戴里克旋轉握持火把的那只手,稚嫩的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還是有點不適應?!?/p>
他知道自己的新朋友作為“占卜家”的序列七,已經以輔助人員的身份參與過多次探索,所以語氣中多了幾分討教的口吻。
“沒關系,大家都是慢慢適應的。”薩麥爾拍了拍戴里克的后背,“習慣就好了?!?/p>
他沒有隨時把手放在武器上的習慣,空閑的右手為戴里克指向了遠方目標聳立的方向。
“按照地圖上標注的,還有一天我們就能抵達下午鎮,那里曾是主的神國腳下苦修士聚集的城市,應該不會有太多危險,很適合你這樣的新人?!?/p>
“放寬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