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周末。
貝克蘭德橋區某間公寓,靈體受傷的克萊恩邊有氣無力給白面包涂抹著果醬,邊翻看著今天的報紙。
“什么?保險柜?”看著看著,他差點脫口,險些噎到自己,身體快速向前前傾,一不小心扯到了胸口處那道不可見的傷口。
嘶!好疼!
不,疼不重要,關鍵是我真的沒見過什么保險柜啊!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別什么都往兇手身上推啊……克萊恩當即在心里用三連的形式否定了自己盜走保險箱內所有財物的表述。
當時情況緊迫,“毒酒胸針”的負面效果完全爆發,克萊恩滿腦子只想著怎么弄死卡平的幾個保鏢,怎么讓卡平生不如死,哪里顧得上去找什么保險箱。
而且就算我真的找到了保險箱,就我當時的那個狀態,怕不是想要將保險箱內的財物完全容納都不現實,當場失控的可能性都比我黑吃黑暴富的概率大……克萊恩無聲嘀咕了一句,確認瓜分了保險箱內所有財物的是后續的某些調查者。
“俠盜‘黑皇帝’?”
清冷熟悉的嗓音從身后傳來,莎倫漂浮在克萊恩身后,一雙蔚藍停滯在報道旁黑白配圖上。
“嗯,這算是我借助一件非凡物品得到的祝福……也可以說是偽裝。”
克萊恩語焉不詳,喝了口錫伯紅茶,緩緩吐了口氣,他將報紙翻面,想要就此略過這一話題。
“你靈體上的傷口,”莎倫移開了視線,虛幻不夠真切地身影飄動至餐桌另一側,“怎么處理?”
怎么處理?克萊恩雙手拿著報紙,微微沉吟。
“牧羊人”的能力側重血肉和現實,既然是靈體受創,想要找A先生尋求幫助大概也只是給他徒增煩惱。
他想了想,合上報紙,目光望向了窗外。
“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血族醫生,一會去找他吧。”
……
“你們這里沒有一位叫做埃姆林·懷特的實習醫生?”
貝克蘭德,西區,尤瑟夫診所,克萊恩和前臺一位穿著白大褂的謝頂中年男人面面相覷。
“先生,我已經給您看過我們這里的花名冊了,我們確實沒有一位叫做埃姆林·懷特的醫生。”
謝頂中年醫生單手撐著下巴,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
“可是,可是我有一個朋友,他告訴我他就在尤瑟夫診所任職。”克萊恩一時有些摸不到頭腦。
他雙手在胸前比劃著,看了看手中花名冊頂部用花體字寫下的“尤瑟夫診所”字樣,竟難得的詞窮了。
總不能埃姆林·懷特把他耍了吧?
不是說血族和特倫索斯特情報部門的關系很好嗎?
布克哈特誤以為我是極光會的預備神使,他不可能有膽子伙同埃姆林·懷特騙我啊……
就在克萊恩懷疑人生時,前臺里一臉不耐煩,哈欠不斷的中年醫生忽然也停住了動作。
他邊念叨著“等等”,邊從前臺上擺放的一沓一沓紙張里抽出了另一頁文件。
“你看看你說的那個朋友是不是他。”
中年醫生指著“應聘申請”左上角貼有照片肖像的一角,推向了克萊恩。
一寸黑白照片上,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克萊恩眼簾。
那是一個頭發斜著后梳,正經里帶著幾分瀟灑的男子。他大概二十七八歲,長相屬于秀氣型的英俊,但眉眼間有不加掩飾的傲氣,鼻梁高挺,嘴唇較薄,赫然就是埃姆林·懷特。
見克萊恩呆呆地點了點頭,中年醫生發出一聲嗤笑。
他摸著發際線靠后的額頭,嘴角噙著戲謔。
“這個人從上上個月開始就給我們投遞了簡介,希望應聘我們診所實習醫生的職位,一連投遞了兩個月,結過一次面試都沒趕上。”
“他每次給出的借口,不是天氣不好,就是身體不舒服,總之我們到現在除了上面這一張照片,連他本人都沒見過。”
“所以,他根本不是這里的員工?”克萊恩借著“小丑”的能力穩定下來,克制著雙拳緊握,嘴角抽搐的欲望,盡量語氣平穩道。
中年醫生微微頷首,語氣嫌棄。
“當然不是。”
“我們診所的投資人是一位品行道德極好的侯爵,他最討厭的就是不遵守約定、規矩的人,像你朋友這種人……”
“呵。如果不是看在他每次投來簡歷都會附屬一封貝克蘭德大學醫學博士的推薦信,我們連看都不會看他的簡歷一眼。”
中年醫生收起屬于埃姆林·懷特的簡歷,同情地對克萊恩擺了擺手。
“總之,我們這里確實沒有這樣一位醫生。”
“你如果能見到你的朋友,麻煩轉告他一聲,尤瑟夫診所不會接納一個連最基本守約都做不到的醫生,讓他去別處求職吧。”
“好。”克萊恩腦中想了許多,最后只憋出一個字。
道別了尤瑟夫診所的前臺醫生,克萊恩離開稍作尋覓,攔下了一輛出租馬車。
“你和血族的醫生達成了合作關系?”
空氣中“怨魂”顯形,人偶般精致的莎倫目視著克萊恩,淡淡詢問道。
明明她的疑惑中不包含揶揄或譏諷等等打趣的意味,克萊恩卻仍覺得胸口傷口一痛。
他捂著肋骨之上,眉頭皺在了一起,視線回避道:
“確實達成了合作。”
“那你現在要去大橋南區?”
克萊恩心虛的掃了眼漂浮半空的莎倫,不自信的壓低了嗓音。
“大橋南區,埃姆林·懷特住在那里。”
“他應該不至于連住址都造假。”
莎倫面色漠然地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身影再次消融在空中。
……
大橋南區,河灣大道48號。
正享用早餐的主人們聽見了叮叮當當的門鈴聲。
這家住戶沒有雇傭女仆,來開門的是一位容貌足以稱得上上等,一雙猩紅眼孔格外顯眼的金發女士。
從外貌來看,她至多也就剛剛三十歲,一頭柔順光滑的金發盤在腦后,身上套著深色的居家長裙,看起來像是剛剛睡醒。
女主人神色機警地注視著門外的不速之客,視線從高大男人所穿的大衣、長褲上掃過,又先后落到了男人垂在兩側的雙手上,最后更是出乎男人意料,盯住了男人背后的虛空。
“兩位要做什么?”
兩位……克萊恩同樣審視著眼前疑似埃姆林·懷特母親的血族,露出了微笑。
“我們來找埃姆林·懷特。”
在懷特夫人警惕的目光下,他熟練地在胸口劃過了幾道凌亂無序的線條。
“夫人,如您所見,我們是埃姆林的朋友。”
“埃姆林的朋友……”懷特夫人呢喃著這一詞匯,一時有些出神,像是聽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好在她并沒有恍惚許久,從門廳后傳來的,屬于懷特先生的聲音便喚回了她的思緒。
“親愛的,怎么了嗎?”
原本在餐廳中用餐的懷特先生同樣聞到了陌生且危險的氣味。
他謹慎的舒展著五指,腳步近乎無聲,來到了自己身后。
這位戴著金絲眼鏡,五官柔和,氣質和善的中年男士,看起來比他的妻子稍年長一些,但從外表看也就三十來歲。
“很抱歉冒昧打擾您……”
出于禮貌,克萊恩又將剛才對懷特夫人的說辭重新向懷特先生講述了一遍,順帶又做了次贊美“詭秘之神”的祈禱手勢。
“原來是家里來的客人。”
在看到那熟悉的祈禱手勢的一刻,懷特先生明顯松了口氣。
他一下表現得熱情許多,和自己的夫人一并將站在門外的客人們請進了屋內。
這位有著不凡素養的血族沒有戳穿刻意保持靈體化隱藏自身的“怨魂”,除了在為克萊恩準備的茶水旁多擺放了一份茶具,再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莫里亞蒂先生,您是來找埃姆林的嗎?”懷特先生開門見山,直接進入主題。
相比埃姆林,他的父母看起來很正常啊,沒有那么高傲……克萊恩腹誹一句,點頭道:
“是的,我和他達成了合作協議,他現在是我的合作醫生。”
“埃姆林,是您的合作醫生?”
懷特先生驚訝地張大了嘴,和自己的妻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這位真正獲得了貝克蘭德大學醫學博士學位的資深醫師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
他看向克萊恩,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很抱歉,莫里亞蒂先生。”
“我和他的母親事先都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不會讓他和您履行協議的。”
聽起來好像埃姆林的父母也覺得他不靠譜……克萊恩心中為年輕吸血鬼同情了一秒。
懷特先生見克萊恩噤聲不語,只能繼續解釋道:
“埃姆林只是剛成年的血族,嚴格意義上講,他雖然在皇帝陛下和烏洛琉斯教皇簽訂合作條款的義務履行范圍內,但還不具備應有的能力。”
“當然,他畢竟相當于序列七的非凡者,處理一般病患的水平還是有的,只不過與我們合作的情報部門成員,往往遭遇的都不是尋常傷病,讓一個不成熟的血族處理,很容易出問題。”
說著,懷特先生話中的歉意愈發濃烈。
他緩緩舒了口氣,有些無奈。
“如果您急切需要一位醫生,我可以代替我的兒子與您合作。”
嗯!
坐在懷特先生對面認真傾聽的克萊恩頓時兩眼放光。
懷特先生明顯比埃姆林·懷特靠譜許多,還是真正的醫學博士,如果這位先生真的愿意替他的兒子履行合作,那我豈不是賺了……克萊恩內心竊喜,但表面上還是做出了推諉。
“感謝您的好意,我想我還需要考慮一下,也需要問問埃姆林的意思,畢竟這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簽下的協議。”
“當然。”懷特先生推了推眼鏡,好不容易平復的情緒頓時又復雜起來。
善于觀察,對他人面部表情、情緒變化極為敏銳的克萊恩,察覺到懷特先生隱隱的為難。
“只是……你最近一段時間,很可能都見不到埃姆林。”
不出克萊恩所料,懷特先生果然隱瞞了有關埃姆林的某些事實。
“他遇到什么麻煩了嗎?”克萊恩適時問道。
目視著克萊恩誠懇的表情,懷特先生又是一聲嘆息,終于說出了實情。
“埃姆林這周三的時候本來準備參加尤瑟夫診所的面試,結果在路上出了些意外。”
“他和大地母神教堂的烏特拉夫斯基主教之間發生了些誤會,現在被主教扣在了教堂,需要充當兩個月的雇工。”
“在主教滿意之前,他都不能離開教堂。”
……
時至正午,金黃色的教堂吸收著陽光的溫度,于尖頂和外墻上銘刻的生命圣徽散發著無形的溫和,麥穗、鮮花和泉水等符號簇擁著中心的簡筆畫嬰兒,與四周的建筑風格截然不同。
克萊恩審視著這個和貝克蘭德工業城市基調格格不入的小教堂,發現其中好像沒有多少信眾。
這個教堂的規模甚至沒有廷根的圣塞繆爾教堂規模大......他抱著懷里的紙袋,手杖點地,一步一步從正門走了進去。
教堂大廳內,一排排空蕩的座椅整齊擺放,正沖著大門的是巨大的生命圣徽,即使是中午,兩側的蠟燭也被盡數點燃,盈盈燭火簇擁著中心的祭壇,一位身材高大的主教虔誠的匍匐于此,低沉的嗓音在空氣中回蕩。
僅看背影,僅是從他背后與寬大主教袍轉角處凸出的肌肉線條,克萊恩就能從這位如小山般龐大的主教身上體會到極強的壓迫感。
大地教會的人都這么“樸素”的嗎?
我之前只是聽說他們鼓勵信徒與教士親自耕種,體會豐收的喜悅,在生命的旅途中磨練自我。
我一開始還以為這只是一種說辭,但沒想到他們的教士竟然真的這么離譜......克萊恩有些呆楞地審視著那位匍匐于祭壇前主教的肌肉線條,默默咽了口口水。
忽地,沉穩的小山恢復了呼吸。
身材高大,肌肉膨脹的主教緩緩起身,望向了背后的訪客。
雖然這個過程中沒有一點聲音發出,但克萊恩的靈性還是敏銳的捕捉到了一抹不正常的變化。
剛才主教起身的一瞬間,整個教堂仿佛在顫抖。
這位眉毛淺淡稀疏,眼角等處滿是細密皺紋,雙眸淺藍的主教緩步向前,注視著克萊恩,語氣溫和道:
“歡迎來到母神的教堂,不論你是否信仰,作為大地的母親與祂的眷屬,我們都歡迎每一個需要幫助的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