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母神的教堂,不論你是否信仰,作為大地的母親與祂的眷屬,我們都歡迎每一個需要幫助的生靈。”
“您是這座教堂的主教?”
克萊恩打量著這位身高離譜的中老年男子,不自覺站的更直了一些。
身材高大的主教搖了搖頭,溫和的語氣與他壯實的身材不符。
“我叫做烏特拉夫斯基,我更喜歡他人稱我為神父。”
神父......克萊恩抿了抿嘴,視線不動聲色地從烏特拉夫斯基神父腳下掠過。
他畢竟也曾接受過一段時間的騎士訓練,再加上晉升“魔術師”后,對于人身體動作的觀察更為敏銳。
所以輕松就看出這位自稱神父的烏特拉夫斯基主教,走路時有一股重甲騎士的感覺,配合他驚人的身高以及強壯的身軀,克萊恩不得不好奇起這位神父的來歷。
“冒昧問一下,神父先生,您看起來是一位弗薩克人,怎么會信仰大地母神,并且來到一個幾乎沒有大地母神信徒的國家管理教堂?”
褐色的主教服服帖在身體表面,烏特拉夫斯基神父緩緩轉身,望向了身后的大地圣徽。
“我來自間海沿岸的因多,曾是一個因狂熱與戰斗犯下大罪的罪人。”
簡單來說,他曾是個海盜?
克萊恩有些疑惑地微微頷首,被環抱在臂彎的紙袋抵住了手杖杖頭。
“在家鄉時,我犯下了嚴重的罪行,最后為了逃避刑罰,成為了一名兇殘的海盜。”
“我與其他海上的惡棍一樣,犯下了不少駭人聽聞的罪惡,不過幸運的是,我在真正墮入心靈的地獄之前,我遇上了母神的傳教士,并被拯救,成為了又一個因母神光輝而悔改的羔羊。”
身高兩米多的神父緩緩欠了下身,隨后望向克萊恩,回答起了另一個問題。
“至于我為何前來魯恩,主持這個教堂,我想這是我身為信徒的職責,也是每一個傳教者應該盡到的職責。”
“我們不能坐享前者的成果,永遠滿足于母神信仰發達的地區,而要主動的散播著純粹來源于生命本身的喜悅,讓更多人體會母神的仁慈,脫離凡塵的苦海。”
“同時,這也是我對以往罪孽的懺悔,唯有更多的善行,才能平息那些因我而死的怨魂。”
神父平和且充滿干凈的聲音回蕩在空空大廳之中,臉上肌肉發僵的克萊恩艱難的勾起微笑,滿是敬意的朝他躬了躬身。
與眼前這位被神明光輝照耀,迷途知返的神父相比,克萊恩自己不管是對女神的信仰,還是對“詭秘”應有的尊重,都顯得微不足道,自愧不如。
“我們每個人都誕生于腳下的這片大地,每個人在誕生之初,都是純潔無暇的,就像一張白紙。”
“所有的罪惡、因果,無不是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邁向了錯誤的方向。”
“這些罪惡與母親無關,孩子長大成人,終究要暫時脫離母親的懷抱,直至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才可回歸,回歸大地,回歸虛無,與世間所有的事物一樣,生于塵土,歸于塵土。”
“母親固然有一顆偉大的包容之心,可這些惡果,并不是祂的本意,這是我們自己的負擔,我們創造了惡,也應當承擔責任,結束惡的延續,不讓俗世間的污濁再去影響我們共同的母親。”
比起因書本著作而知名的哲學家,以生命為紙,苦修為筆的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更能體現人性思考的光輝。
克萊恩被這一段主教習慣性的傳教詠嘆深深吸引,一時險些忘掉本來的目的。
雖然我不信仰大地母神……嗯,我其實對任何一位神靈都算不上虔誠,對女神的尊重來自隊長和“值夜者”的各位同伴與前輩,對“詭秘”和真實造物主,更像是渺小的蟲豸面對世界屋脊時絕望的仰仗……是難以跨越層次去理解的恐懼。
“神父先生,我來這里是想要向您詢問一件事。”克萊恩向后退了兩步,以至于自己的脖子不會因為保持仰視而發酸。
“什么事情?”仁慈的神父微微頷首。
“是這樣的,有一位叫做埃姆林·懷特的血族青年,我和他之間有過約定。”克萊恩期許地望向烏特拉夫斯基神父的雙眼,“我現在遇到了困難,希望他能履行當初的約定。”
高聳的半巨人緩慢點了點頭。
“他就在這里,不過你需要等一會才能見他。”
半巨人小山般的身體靈活轉動,后方是鑲嵌著大地母神圣徽的墻壁。
“現在是早課。”
早課?這都正午了!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含笑掃了眼克萊恩。
“對于吸血鬼來說,現在是‘凌晨’。”
凌晨……克萊恩眉頭明顯地跳了一下。
好像,大概,他拜訪埃姆林父母的時候,懷特夫妻確實是要準備“早餐”……
還真是一個種族有一個種族的生物鐘啊……
“那我需要等多久?”克萊恩有些無奈。
“不算很久。”
空曠清冷的教堂內,烏特拉夫斯基神父隨手指了一排座椅。
“如果他潛心學習,大概十分鐘后就能完成今天的學業。”
那如果埃姆林偷懶摸魚,拖延癥發作,沒能專心學習呢?
克萊恩沒有做死的把最壞的可能說出口。
他猜測,威爾·昂賽汀給他的幸運賜福的原理,很有可能是透支了他后面一段時間的幸運,來保障他當晚行動的順利。
從行動結束后到現在的十六個小時,已經隱約證明了他的猜測。
如果懷特先生沒有撒謊,沒有隱瞞什么,埃姆林是在周三準備參加尤瑟夫診所面試的路上偶遇了烏特拉夫斯基神父,然后被綁到了教堂里,被迫答應做兩個月的義工。
很奇怪啊,大地母神教會雖然不是魯恩的正統信仰,但怎么說也是得到了合法傳教權的教會,有自己的教堂和地下封印——這點從教堂里流動著靈性色彩的圣徽上就能看出來——對野生非凡者也是有執法權或者協助管轄權的。
神父的性格不像是“代罰者”那種極端的類型,他算是為過去犯下罪惡懺悔的苦修士,奉行的應該是盡量避世的準則,怎么會和埃姆林發生沖突?
克萊恩想了想,盡量含蓄地問道:
“神父先生,血族也可以成為大地母神的教士嗎?”
注意到主教被自己拋出的疑問吸引,克萊恩下意識加快了語速。
“我的意思是,一般來說,血族這樣的天生超凡生物,在其他教會眼中是和邪教徒一樣,是需要被防備,乃至消滅的危險群體。”
“大地上所有的生靈都來源于母親,所以只要虔誠,內心還保留著善良的種子,母親便會接納他,給予他一處港灣。”烏特拉夫斯基神父低頭看著克萊恩,嘴角微微上揚,“其他教會對此抱有怎樣的態度,我并非他們信仰的神的信徒,不敢貿然妄議。但是我并不記得,眾生之父的羔羊對血族也抱有如此大的偏見。”
“祂是高天上的神,和自愿奉獻的大地之母,應當在某些理念上是共通的。”
眾生之父,這不是血族對真實造物主的奇怪稱呼嗎?作為“詭秘”的神眷者,克萊恩當然閱讀過南大陸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兩位正神的圣典。
在他的印象中,“眾生之父”的稱呼是第四紀第二帝國成立后才被真實造物主教會采納,作為舊圣殿的勘正部分,加在了造物主原有指向的最后。
這一行為無論是在歷史研究還是神學研究中,都被視作血族與真實造物主教會聯合的重要節點,相當于一次精心準備的政治宣言。
神父無疑是大地母神的忠實信徒,竟然連他都在用這個稱呼……克萊恩一時思緒翻騰。
他嗅到了不為人所知的陰謀味道。
比如……忽地,克萊恩發現有將近一個半自己高的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正俯視著他。
神父扯動著有不少皺紋的臉皮,微笑道:
“看來你確實是魯恩本土出生,沒有去過亞倫斯城。”
他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臉上細密的皺紋隨著笑容明顯而更為緊湊。
“你是想問埃姆林·懷特為什么會來到母神的教堂,對嗎?”
“呃,是的。”克萊恩懵懂點頭。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用一種回憶的口吻道:
“我每個星期都會去東區、貝克蘭德橋區的濟貧院和公益醫院布教、做義工。”
“作為母親的教士,簡單的草藥學和醫學是所有人都要掌握的基本知識。”
“埃姆林恰好路過了我常去的一家公益醫院,他試圖竊取血庫中的新鮮血液。”
吸血鬼進血庫,他是要吃自助餐?
合著埃姆林是盜竊未遂被烏特拉夫斯基神父逮捕了啊……克萊恩出神地愣了兩秒,漸漸腦補出了全過程。
那沒事了,違反法律就要付出代價,可以理解。
克萊恩望了望周圍,又抬了抬頭,最終嘆出一口長氣。
到頭來,倒霉的還是我自己。
“埃姆林·懷特是你的合作醫生?”
“你受傷了?”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一雙滄桑眼眸中帶著關切,將克萊恩從上到下掃過一遍,由于不是真正的“醫生”,他短時間也無法確定克萊恩到底受了怎樣的傷痛。
“是的,”克萊恩未作隱瞞,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是靈體層面的傷,否則也不用找專業的‘藥師’或‘醫生’。”
“靈體上的傷口……”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深深地望了眼克萊恩,搖頭說道:
“可惜,我在醫學上的能力還不足以治療靈體的損傷,等下埃姆林完成早課,我會為他準備需要的草藥、材料,盡快幫助你恢復。”
“當然,”神父嗓音微頓,“我有個請求,不知道你是否能夠幫助我。”
“沒問題,您請說。”
神父給克萊恩留下了極好的印象,他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下來。
“眾生之父的信徒一如既往的慷慨。”
烏特拉夫斯基宛如巨柱般聳立在那里,隔了幾秒道:
“我的委托是……”
說到這里,他閉了閉眼睛。
“殺了我。”
克萊恩仰望著高出自己兩個頭的烏特拉夫斯基主教,下意識就要握緊纏繞在手腕上的“黃黑之眼”。
殺了你?
這個弗薩克神父開什么玩笑?
你這個體型,還是久經沙場的海盜,殺了我還差不多吧?
教堂內陷入了沉默,見克萊恩疑似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殺掉過去的我。”
不等克萊恩追問,他平柔的嗓音低沉,解釋起了這背后的含義。
“我希望你能通過一件特殊的封印物,它曾屬于巨龍,可以進入人的內心,我希望你能借助這件物品,進入到我的心中,殺死我還沒有真正死去的過往。”
“讓那個熱衷于殺戮,狂熱于戰斗的我徹底死去。”
“那段沾滿血腥的歷史不應該被忘記,母神也從未允許我忘卻自己的自己曾犯下的錯,但我必須剔除心中這些骯臟,才能更好的履行傳播母神光輝的誓言。”
也就是說,生命前后兩個階段的強烈反差,讓這位半巨人神父產生了一定的精神分裂問題。
如果是在曾經的地球,這確實是一種棘手的疾病,但考慮到“觀眾”存在,這種精神疾病或許在強大的“觀眾”途徑圣者面前,可能確實如同紙糊一般。
不過烏特拉夫斯基主教想要依靠一件原本屬于巨龍的封印物,聽起來是想讓我進入他的精神世界直接殺死那個人格......這玩意靠不靠譜啊,會不會用力過猛,一不小心把人家大地母神教會的主教整殘了吧?
而且一般主教的地位都與非凡者小隊隊長持平,也就是說這位半巨人主教至少在中序列之上,就算我在夢境中有一些特殊,也不一定可以完全勝過一位戰斗經驗豐富的非凡者。
更別提他大概率是一位“戰士”......克萊恩輕輕搖了搖頭,出言相勸道:
“誠懇來講,烏特拉夫斯基主教,封印物都有自己的缺陷,你為什么不向大地母神教會求援,請求教會的幫助。”
“我想他們應該很樂意為你這位虔誠信徒提供幫助。”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為您聯系極光會的神使。”
克萊恩為難道:
“如您所見,我只有序列六,而且我的途徑側重占卜與輔助。”
“我并不擅長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