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擅長戰斗。”
見克萊恩為難的模樣,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沒有繼續強求,眼神恍惚了一下道。
“看來屬于我了結過去罪惡的契機還沒有出現。”
“呵,如果不是我曾經以母神的圣物微憑依立誓,傳教有成前,不會向教會請求幫助,事情也不會這么困難。”
他雙手交叉于胸前,仿佛在擁抱一個看不見的嬰孩。
嗯,神父的這個情況簡單來說,就是過往的記憶太深,與當前的生活沖突激烈,于是產生了人格方面的分裂……偽心理學家真鍵盤強者克萊恩·莫雷蒂作出了初步的判斷。
“其實,你只是發誓不向教會請求幫助,這不代表你不能向真實造物主的,我是說極光會的神使請求幫助啊。”
他摩挲著下巴,給出了建議。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對過往的惡行做出懺悔,日復一日的幫助貧苦,義務行醫,替他清除心中的倒影,不僅僅是幫助他一人,更是幫助了東區和貝克蘭德橋區那些生活真正有困難,看不起病的窮人。
相反,如果坐視不管,克萊恩很清楚,心理和魔藥內潛藏的烙印是非凡者天然的大敵,是無形卻又堅實存在,永遠無法跨越的阻礙。
如果放任烏特拉夫斯基神父過去的倒影殘留,不說神父本人無法晉升,一生都會止步于當前的序列,他內心深處以他過去為模板,喜愛殺戮、狂熱戰斗的倒影也總有一天,會依托于“戰士”魔藥本身好戰的烙印重新歸來。
幸運一些還好,只是神父可能陷入半失控的狀態,被大地母神教會接走,可要是沒那么幸運……
克萊恩無法想象,一位戰斗經驗豐富、血斗技巧老練的“戰士”在布教、治病時突然暴走失控,到底會對本就羸弱的貧苦生靈造成多大的傷害。
“請求眾生之父神使的幫助?”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咀嚼著克萊恩的提議,緩慢點頭,“我當初的誓言并沒有禁止我向教會之外尋找助力。”
“只是我是獨自一人離開教會,離開了費內波特前來魯恩傳教,聯系上本地的血族已經是極限。”
他看了克萊恩一眼。
“去血族尋求幫助,與向教會尋求幫助并無多少差別。”
為什么這么說?
難道說真實造物主通過影響奧爾索諾索諾一世,說服聽命于皇帝的血族部分改信了北大陸的大地母神,以此換取了盟約?
否則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怎么會將血族和大地母神教會劃分成一類?
克萊恩咽下疑惑,耐心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為你聯系到神使。”
邊說著,他邊做出了行動,觸發右手掌心血肉下埋藏的鐵黑色徽章,將豐收教堂內發生的一系列簡略轉告給了A先生。
等候片刻,埋藏在血肉下的徽章隱隱發熱,克萊恩目視著掌心上用血液書寫的文字,微微頷首。
“他同意了。”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凝望了他一陣,緩緩開口道:
“好。”
“如果成功,我會為你和那位神使準備對應的報酬。”
克萊恩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由衷地贊美道:
“神父先生,您真是一位慷慨的人。”
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沒再多說,他看了看教堂墻壁上的掛鐘,有看了看窗外日輪的方位,起身向圣徽后走去。
“早課時間結束了。”
他沖克萊恩招手,示意偵探跟上。
在豐收教堂圣徽屹立的墻壁后,僅有一段較為空曠的走廊,連接著地下室的入口和幾個缺少生氣的房間。
烏特拉夫斯基主教走過了自己的房間,輕輕敲了敲隔壁的房門。
“豐收......喜悅......母親激勵......”
咚咚咚......在克萊恩愈發遲疑的目光中,烏特拉夫斯基主教又敲了幾下。
原來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口中的早課,就是讓埃姆林·懷特背誦大地母神的圣典?
在教堂封印的地下背誦圣典……在匯聚了信徒祈禱,直接指向大地母神的靈性光輝下誦讀圣典……
這哪是早課啊,神父分明是在把埃姆林改造成大地母神的虔誠信徒,用的還是速成法。
唉,我記得他當初對月亮明明是那么忠誠……聽著那磕磕絆絆,難以連貫的偏中性嗓音,克萊恩揉了揉臉頰,面無表情看著一個膚色蒼白的青年拉開了房門,有些畏懼的望著烏特拉夫斯基主教,仰著下巴說道:
“我還沒有背完。”
呵......
看著眼前這位小學生一樣倔強別過視線,不敢直視烏特拉夫斯基主教的吸血鬼,克萊恩默默從繞過了神父寬大的臂膀。
“埃姆林·懷特?”
眼眸猩紅的埃姆林側頭望了望,這才發現神父寬大的身軀旁,還站著另一位男士。
他一下睜大了雙眼,猩紅色的眼瞳中爆發出名為希望的光。
“夏洛克·莫里亞蒂!”
霎時間,埃姆林·懷特爆發出了血族應有的神速,纖瘦細長的身影拉出道道殘影,一下竄到了克萊恩身邊。
“是我的父母讓你來救我的吧?”
他上下打量著克萊恩,眼中的希望愈發耀眼。
在他的認知中,夏洛克·莫里亞蒂是血族大人物認證的強者,是極光會的預備神使,絕對達到了序列五層次。
啪。
偵探有力的拍掉了埃姆林試圖抱住自己胳膊的手,面無表情地退了半步。
他目視著愣住的吸血鬼,緩慢揚起微笑,愉悅說出了實情。
“不,你的父母告訴我,他們對你在烏特拉夫斯基主教手下做義工沒有任何異議。”
“我是來找你履行約定的。”
“約定?什么約定?”埃姆林疑惑道。
他還反復在腦中重復著克萊恩那句“沒有任何異議”,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你作為莫里亞蒂偵探的合作醫生,當然是由你來治療他的傷口。”
半巨人般高大的神父出手分開了試圖再次貼上來的埃姆林。
“你受傷了?”埃姆林害怕地避開了神父鐵鍋大的手掌,主動向后退縮。
他猩紅色打底,瞳孔較常人相對狹小的眼睛細細地將克萊恩看上了兩遍,微微揚起了下巴。
“靈體氣場紊亂,全身靈性虧欠,你身上的問題有一半是你受傷后透支靈性惹出來的。”
克萊恩沒在意埃姆林的診斷,只是簡單追問道:
“能在短時間內治好嗎?”
血族醫生哼了一聲。
“像你這樣負傷后對自己身體狀況一點清醒認知都沒有,隨便糟蹋身體的,哪怕是再好的醫生,都沒辦法讓你很快恢復正常。”
“那如果正常治療,需要多長時間?”克萊恩眉頭皺起,單手撫摸起胸口。
“你需要的是靜養,至少一個月之內不調動過量靈性。”埃姆林認真道,“像你這樣的情況,我還沒有見過,沒法給你確切的答案。”
一個月不能過量調動靈性……不現實啊……克萊恩舒了口氣。
“先治療吧。”
實在不行,他再問問A先生看看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A先生常年執行高危任務,對傷勢的恢復肯定有獨到的心得。
……
神棄之地,一處衰敗城邦中。
“所有人警戒,聚攏在光源附近,以‘守護者’和‘黎明騎士’為單位,分組戒備,不可閱讀壁畫和墻上的文字。”
眼前巨大的帷幕式門扉失去了一半,科林·伊利亞特審視著這如同深淵入口般漆黑的拱門,雙眼綠光盈動。
這位年過八十的首席側過身體,看著身后已經開始向火把聚集的白銀城眾人,望向那個雙手持劍的少年和隱蔽靠近在他附近的長發女子,嗓音低沉道:
“洛薇雅,你帶著身后的那個小組和我繼續探索。
雙手緊握著“沉默者長劍”,戴里克跟在那位氣息恐怖的洛薇雅長老身后,警惕著四周墻壁上各種邪異且不能理解的繪畫。
抵達下午鎮前,首席特地將原有小隊打散,改為了三人一組的模式,并且三人中只有一人需要時刻保持照明,其他兩人則以照明者為中心前進。
當然,黑暗中總會有各種意外,所以小隊中的其他人也必須隨身攜帶火種,好在照明失效或者消失時迅速發光保全自身。
很不巧的是,戴里克被摘出了原本的組合,被放在了洛薇雅長老擔任組長的小組內,隨行的另一位隊友則是一個比較臉生的老人,至于薩麥爾則是和首席科林兩人成組。
他目視著前方那個左手提著燈籠,右手直劍垂在身旁的高大身影,一時心中的忐忑都被驅散不少,旋即又警惕起四周來。
黑暗中,一雙紫眸不動聲色從戴里克身上移開,欣賞起兩側的壁畫,分神解讀著那些潛藏在描述各種災難場景的圖案下的隱秘。
容貌明艷大方的洛薇雅輕輕撩起耳邊的散發,緩步向前。
這是造物主神殿內部,看上去已經廢棄,最深處的神像也失去了可以引來神袛注視的功能。
除開必要的準備,他們這次行進,為了防備那條古道外可能存在的強大怪物,刻意繞了另一個方向,穿越了整片沒有掩體的平原,才到達了這座城邦。
“停下。”
首席科林·伊利亞特低沉的嗓音從前方傳來,跟隨在洛薇雅身旁的老者停下腳步,搖曳的火把擺動著赤紅色的光。
突來的空曠中,倒吊的十字架上懸掛著一個渾身赤裸,獨眼漆黑的男子,祂的面容模糊,神像外表也呈現了歲月痕跡,曾存在其上的靈性已然隨著神像上一道猙獰的裂痕出現消散。
科林審視著這座不應出現在此的神秘雕塑,從上到下一次次用視線觸摸著那經過工匠虔誠雕琢的漆黑,眼中的深沉愈發凝重。
這座雕像底部繪有“倒吊人”途徑的標識,逆位的十字架毫無疑問,是主替眾生背負罪孽的象征......雖然這一切都合情合理,但主在災難之后,已經遠離了東大陸,鮮有回應,記錄中下午鎮也早早就毀滅了,為什么這里的十字架是倒吊的......
肯定是有人在災難后重塑了這里的神像。
可這是誰做的?
又是誰在重塑神像后故意破壞?
這是瀆神的舉動!
科林傾聽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忐忑心跳,滿是滄桑的大手從衣服的口袋中抽出了一瓶藥劑,一飲而下后,雙眼中迅速浮現了兩個墨綠色的神秘符號。
“獵魔人”本身就有一定的鑒別能力,在配合對應藥劑后,這種能力還會強化為對邪惡靈性與痕跡的追蹤、還原,是邪惡氣息的天敵。
“眼睛。”夢幻般的紫眸輕輕閉合,洛薇雅突然提醒,驚得一旁手持火把的老者下意識鼓起了肌肉,緊盯著她目視的方向,手握雙劍的戴里克也緊張起來。
默默吞咽口水的戴里克低伏身體,注視著,一陣沉默后緩緩將視線放低的首席,心中回憶著“倒吊人”先生曾經的教導,隨時準備向“愚者”先生祈禱。
科林眼中的墨綠色符號緩緩下移,最后停在了真實造物主神像五官唯一不模糊的獨眼處,看著那一抹褪色的猩紅,腦內瞬間回蕩起一陣陣虛幻囈語。
千百道不同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其中包含了老人、少年,包含了男男女女,他們嘶吼哀嚎、贊美痛哭各不相同,卻又是在重復著同樣的內容。
“背叛者掀起了大災變......撕裂......祂沉睡......”
斷斷續續的話語聽不出有用的內容,科林雜亂的銀白眉毛微蹙,腳步后退,移開了視線。
背叛者掀起了大災變......是指墮落的晨星,曾經的王?
高大如山的身體踉蹌后退,恍惚間,科林看到了隱藏在漆黑神像背后的黯淡壁畫。
被血染黑的純白日輪,觸手橫生的風暴積云,污濁彌漫的黃銅眼球......還有星空中色彩鮮明的星辰!
記載中缺失的描述迅速出現在科林腦中,這位一向穩重的首席竟愣住了。
片刻后,他才緩緩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目視著神色慌張的老者,氣質清冷的洛薇雅,若有所思的薩麥爾,還有面色復雜但擔憂與緊張已經寫在眼中的戴里克,嘆息道:
“有人故意在神像上保留了一些城市毀滅時產生的囈語。”
“這座城市最后應該是毀于一次失控,所有的鎮民都被感染了。”
“所以外面那些其實不是怪物,都是原本的鎮民?”提著燈籠的老人短暫驚恐后迅速恢復了鎮定。
“主神像中十字架逆轉是大災變后才出現的改變,這座神像也應是大災變后才出現。”洛薇雅斟酌幾秒,補充道。
“沒有邪惡氣息和潛藏的污染,有很大可能,破壞神像和重塑神像并留下預警的不是同一批人。”
手握長劍的戴里克贊許的點了點頭,而故意躲在眾人身后,躲避注意的薩麥爾則是捏了捏右眼眼眶,不知在想什么。
聽著眾人的討論,科林蒼老的目光少見渾濁,他注視著手中的火焰,一點點光亮又從眼底燃起。
“毀滅神殿外部,只保留神像存在的區域,所有參與行動者,返回后必須進行隔離。”
昏暗中,感受著身旁老者和戴里克聽從命令帶起的微風,洛薇雅望著那尊漆黑倒吊人影,緩緩匍匐在地,就如平時祈禱時做的一樣。
已經移動到神像側方的科林見證著這一切,沉默不語。
……
風暴漸消,重歸平靜的海面上只剩下了懸掛黑帆的海盜船靜靜游蕩。
特蕾茜站在船頭,眺望正在遠去的魯恩軍艦,目視著那懸掛與“審判之劍”徽章相仿圖案的艦船終于消失在視野盡頭,不僅松了口氣。
還好,突然從她后背冒出的魯恩軍艦上沒有序列五的強者隨行,只有兩個中序列軍官,一個“法官”,一個“審訊者”。
“可惜沒能留下他們。”特蕾茜輕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