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你真的很累,還是你有什么不得不保持這一習慣的理由?”
我……剛從灰霧上歸來的戴里克情緒并不穩定,怔怔地大張著嘴巴,許久沒有說話。
薩麥爾看著他,一分一秒,直到天邊又一道雷霆劃破,突然笑了出來。
“沒事,每個人都會有疲憊的時候。”
“我完全可以理解,畢竟你是第一次參與探索,心理壓力比較大,又聽到了那種褻瀆的言論,精神上勞累也很正常。”
薩麥爾放棄了尋根問底,繼續揉搓起了手腕,右手不易察覺的轉動了少許弧度,主動為戴里克開脫。
“廢墟里的圣職者說了些什么,你不用太在意。”
“雖然他沒有‘死去’,但是怎么說也過了這么多年對不?”
“就算是半神,我在記載上也沒看過哪一位議事團長老的壽命超過兩百歲,廢墟里的圣職者肯定是被污染了。”
“被污染的都是瘋子,瘋子的話不用在意。”
集結的信號從臨時營地中心傳來,尖銳的哨聲傳入每一個白銀城居民耳中,薩麥爾邊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邊笑向戴里克伸出了手。
“你剛才睡著了不知道,還記得洛克嗎?”
“就那個和你一起被臨時編入洛薇雅長老手下的老頭。”
“他聽我講了遍那番話后哭了足足十分鐘,可好玩了!”
“沒法想象不是?他的孫子都快和你一樣大了,竟然承受能力還這么差?”
……
“造物主察覺到災難即將來臨,祂意識到有來自遠古的邪惡正在世間眾人心中蘇醒……”
“秩序之鐘”下某座公寓房間內,“阿曼”右手食指和拇指支撐在一塊水晶鏡片兩端,全身放松倚靠在單人沙發上,向后仰著頭,視線凝視淡黃色的天花板,認真地模樣像是在數天花板上一個個細微的污點。
短暫卸去部分偽裝的天使之王陷入了某件往事,回憶跨越兩千多年漫長的時光。
最初,或者說“上帝”的意志蘇醒,父親察覺到了上帝的歸來,所以召集了“救贖薔薇”,希望以自己的半身為核心,聯合座下的天使之王,聯合被祂趕進角落的真神,去殺死祂這個即將完整的舊日?
“呵,有趣,有趣。”
阿蒙情不自禁的拍了拍手,嘴角的笑容愈發明顯,牽動著整個身體顫動。
“唉,這種話騙騙過家家的小孩子也就算了,難不成你以為我會相信?”
祂將兩指捏住的水晶磨制的單片眼鏡戴上,手腕一轉,掌心憑空多出了一枚不大的銀牌。
那銀牌仍散發著不正常的灼熱,薄薄載體上篆刻的每一縷紋路都逸散著飄忽虛幻的霧氣,閃耀著青黑色的光彩。
阿蒙面對手中的銀牌,自言自語著,像是要透過銀牌蘊含的氣息,直接對話隱藏在灰霧源頭的真神。
祂現在確信“詭秘之神”沒有死去。
被祂派去白銀城的分身冒險從疑似接觸過源堡的“祈光人”身上偷到了記憶。
祂做的很小心,沒有直接粗暴地從“祈光人”腦中砍下那段對祂有用的記憶,而是先分割再復制,只拿走副本,不深入星靈體,淺層次的讀取心聲。
以祂對“詭秘之神”的了解,精神狀態長期不良的“詭秘之神”即使眷顧某個凡人,也不會做到時時刻刻都投以注視,只要不觸及可能存在于星靈體的帶有源堡氣息的標記,就不會驚動“詭秘之神”,使祂第一時間察覺。
“原來源堡外真的有一座城堡?”阿蒙繼續自言自語,右眼上的鏡片閃爍著飛快游走的奇異光點。
將“詭秘之神”存活的信息加入已知條件,重新構建解密模型,阿蒙以非凡能力輔助推理演算,很快便得到了一個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真正的“詭秘之主”在祂的“好叔叔”身上復蘇的意識已經達到一個可怕的比例,為了對抗源堡原主人,那個老不死搶奪身體控制權,“詭秘之神”不得已封印了自己,放棄了復活在現實的機會,只能以靈體的形式自我圈禁。
這不是多稀奇的決定,龜縮在南大陸的真實造物主某種意義上也是相似的情況。
1349年2月16號,大蛇做出預言,推動“倒吊人”的信徒在北大陸準備了總數八十一次的神降儀式,其中有真有假,可以是幾乎都是煙霧彈。
身為只差一份特性,一個儀式就能成神的神話生物,阿蒙自認為還是比較了解這些儀式的原理的。
通常來講,神降儀式可以說要求苛刻又相當隨便。
它的苛刻在于儀式本身不能承受太多的意外和事故,隨便則是指容納神靈力量的載體只要強度足夠就可以驅動。
飽和式的神降儀式其實很像祂慣用的“瘟疫式寄生”,都是用數量彌補計劃外的因素,遮掩真正的目的。
一瞬間,阿蒙想到了很多。
比如祂的兄長曾在私下談話中否認祂的揣測,只咬定造物主還沒有完全歸來,沒有否認真實造物主的身份。
比如祂在兩百年前,察覺到又一個攜帶“源堡”氣息的人出現時做過的預案——交換命運,從源頭上混淆源堡象征的指定,把源堡氣息轉移到自己身上。
比如死后墮落成惡靈的梅迪奇,是怎樣一步步擺脫污染,從序列四的位階重回序列一的。
比如“倒吊人”可以剝離出生靈陰暗面,創造第二自我的權柄,以及“詭秘之神”過去通過愚弄歷史登臨神位的經驗。
鏡片上游走的繁復符號終于確定,靈性直覺給出了答案。
“最終選擇魯恩是因為你的尸體就在這里?”
“這就是你常說的燈下黑?”阿蒙屈起拇指,敲了敲手里的銀牌。
不知不覺中,祂已經相信了“詭秘之神”在灰霧之上的說辭。
不僅造物主掌握全知全能的權柄,不會有任何隱秘和陰謀的力量可以騙過祂,而且“詭秘之神”也是最頂級的“詐騙師”之一。
想要騙過一個擅長“欺詐”的“詐騙師”哪怕是阿蒙自己都沒有多少把握。
所以薩斯利爾沒有蒙騙“詭秘”,祂說的是實話,所做出的行動也符合造物主的預期,唯一的問題就如“詭秘”所說,出在了心懷異想的三個叛徒身上,或許還有兩個老不死的引導。
與當下的“詭秘之神”相似,最初的意識復蘇到了可怕的成度,以至于父親不得不默許“救贖薔薇”建立。
復活不是某一條途徑專屬,但這些手段不同、結果一致的復活,都有一個共通的特性——伴隨意識復蘇歸來的只有對應的非凡特性,先前承受的污染并不包含在內。
這是常理上的認知。
“自殺確實是不錯的方法,”阿蒙看似贊許的對銀牌點了點頭,轉而嘴角擠出一抹譏諷,“可你是不是忘了,不論是父親,還是你扶持的羅塞爾,都死在了這條道路上?”
“你的信任那么廉價嗎?羅曼還是小查拉圖,這應該不是個難解的問題。”
“溺死者多是善于游泳的人……”
阿蒙帶著單片眼鏡和沒戴單片眼鏡的眼睛同時瞇了瞇,勾勒嘴角,興味濃厚地說道。
“有點意思。”
……
時間尚早,剛結束一場手術的外科醫生艾倫·克瑞斯沒有選擇回家,而是直接乘坐馬車去了克拉格俱樂部,打算在那里消磨下午時光。
剛進入大廳,他就看見了馬術教師塔利姆·杜蒙特。
這是一位貴族子弟,祖上有子爵的爵位,可惜的是,他的家產都被祖父揮霍一空。到處留情前后結婚三次的老子爵為他父親留下了近十個兄弟,以及超過六個的姐妹,而作為土地貴族,當擁有的土地降到標準線以下后,世襲的爵位會被國王免除。
塔利姆的父親想要挽救現狀,恢復先祖的榮光,可這位老貴族子弟從小接受的教育仍是流行于兩百年前土地貴族信奉的那一套,實在無法與現今新的商業思潮接軌,被新興的銀行家出身的貴族和外來投資者玩弄,把最后的本錢也輸了個精光。
到了他的兒子成年時,塔利姆無法像別的貴族子弟一樣,蒙蔭進入王國政治體系,謀求政府職位,只能發揮特長,成為不少貴族在馬術上的教師,獲得一份還算豐厚的收入。
或許對于這位貴族后裔的一生,唯一的幸運便是他在從事馬術教師生涯中,結識了埃德薩克王子,在王子的幫助下看到了擺脫祖父壞名聲的希望……艾倫·克瑞斯目視著坐在角落里的塔利姆,學著他的樣子,也端起了一杯低度紅酒。
“塔利姆,下午好。”艾倫緊繃的臉龐擠出一點微笑,點頭向面色紅潤、精神亢奮的好友問好。
熟知艾倫性格的塔利姆沒有覺得受到冷落,呵呵笑道:
“下午好,艾倫。”
傾訴欲幾乎寫在了塔利姆的臉上,只是他看出了艾倫眼中隱隱的疲憊,又深知這位外科醫生不善言辭,與俱樂部中大多數單身漢成員不同,強行止住了開口的欲望。
恰好沒等多久,俱樂部中三人組的最后一位成員到來,塔利姆終于有了發泄的出口。
報社記者邁克·約瑟夫輕輕搖動著身體,兩撇漂亮的小胡子伴隨一雙迷人的蔚藍眼睛眨動的頻率緩緩搖晃。
“怎么了,這是?”
“塔利姆,你看起來心情似乎很不錯。”
終于抓住機會的塔利姆招呼著邁克·約瑟夫趕快落座,頗為興奮地問道:
“邁克,你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滋味嗎?”
……記者的笑容一下變得復雜。
他和保持沉默的艾倫醫生相視一眼,有些無奈地露出假笑。
“很巧,我和艾倫都已經品嘗了這種滋味。”
“你終于也遇到了你的命中注定了?”
“這是主的眷顧!”塔利姆興奮的錘了下胸口,又喝了一口紅酒,“如果不是主的指引,我不可能做出那個艱難的決定。”
“沒有那個決定,我也不可能遇見她!”
遇見她……邁克和艾倫醫生又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濃濃的擔憂。
兩個星期之前,他們還沒從塔利姆嘴里聽到過相關的事情。
最終兩人中習慣于沉默的艾倫醫生主動開口道:
“那是一位怎樣的女士?”
他坦然面對塔利姆眼底的疑惑,繼續平靜道:
“如果我沒記錯,我結婚的時間比邁克還要早幾年,經驗可能會更豐富。”
邁克和塔利姆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艾倫竟然學會調侃和說笑了!
極度興奮地塔利姆重新坐好,抿了抿嘴唇,成熟深刻的面龐上竟出現一份屬于青春期少年的蠢動。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向你們形容。”
“她真的,她是一個很特殊的女孩。”
女孩?邁克眉頭微不可察的緊了幾分。
“雖然她沒有貴族身份,在身份上可能會引起爭議,但我現在這個樣子,我祖父已經把我們家族的名聲徹底敗壞了,我也稱不上什么貴族,連爵位都沒有。”
“所以我覺得我們正好合適。”
塔利姆臉上浮現出一種對美好未來的期許,紅暈愈發明顯,就連脖頸上的肌膚都因情緒的亢奮而染上了一層緋紅。
他對自己身體的變化完全不自知,也忽視了對面兩位好友關切地目光,手掌慢慢撫上了胸口。
“她很完美,如果有機會我會介紹她給你們認識的,不過不是現在。”
“現在……現在……”塔利姆的嗓音頓時低沉許多,“我和另一個身份地位都很高的人都在追求她,她不堪那個人的糾纏,需要我去拯救。”
“說實話,要不是追求她的另一位男士也是我的朋友,我可能已經像我的祖輩一樣,去做一個貴族真正該做的事了。”
“我那位朋友太盲目了,他不像我,他有美好的未來,有不可限量的前途,雖然我不會質疑他對一位近乎完美的女孩的愛,但我依舊覺得他錯了。”
“他不應該,他不能……不能這樣,他是可以成為……”
塔利姆越說越激動,按在胸口的手掌越來越用力,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
“塔利姆!”身為外科醫生的艾倫第一時間反應過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幾乎是撲到了塔利姆身上準備急救,同時顧不上影響對呆愣在原地的另一位好友大喊。
“快去叫醫生,快叫醫生,邁克,快!”
可還沒等邁克從座椅上站起,身體不斷抽搐的塔利姆已經吐完了最后一口氣,粘稠的黑色鮮血從七竅流出,到死眼中還殘留著對未來的憧憬。
克拉格俱樂部外,一個顴骨高聳,藍眼帶灰,五官普通,頭發整齊后梳的中年男子,安靜放松了手掌,招過一輛雇傭馬車,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