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橋雙子吊塔下,克萊恩站在蒸汽地鐵的下沉式入口前,目送著那輛有著王室紋章的馬車遠去。
“真要深入調查,夏洛克·莫里亞蒂隨時可能暴斃……現在說不定都有人在盯著我,嗯,也可能暫時不會,畢竟我還沒有展開任何行動……”克萊恩微皺眉頭,靜靜站立。
他從沒有像現在一般慶幸自己早早晉升了“無面人”,還通過“黃黑之眼”提前掌握了“秘偶大師”的部分能力。
查拉圖讓我接下委托,估計除了想要插手王室內部的傾軋,有一部分心思也是祂手下的情報部門,尤其是“密修會”組成的部分,不乏“無面人”,隨時可以偷梁換柱,將我替換出來,讓真正情報間諜出身的“密修會”成員頂上,或許還會趁機坐實埃德薩克王子對“夏洛克·莫里亞蒂”的懷疑,使這個來自間海郡的偵探真的變成倫堡知識與智慧之神派來的非凡者。
嗯,對于祂來說只是隨手之勞,祂直接用“閱讀者”途徑的秘偶替換我王室也很難發現……克萊恩隱約記得,“占卜家”到了高序列,即使是秘偶也能掌握改變外形的能力。
唯一的問題是,本不用這么麻煩的。
埃德薩克王子既然都知道在邀請我的時候避開他常住的莊園、宅邸,為什么還要指派帶有王室紋章的馬車大搖大擺地開進貝克蘭德橋區?
是因為他自己現在也處在監視下,索性放棄了注定會被看穿的隱蔽手段,試圖向跟蹤他的人發出,他已經發現自己被監視這一事實的信號?
誰會監視他呢?
他的兄長們應該沒有這么大的能量,能做到這一點,只能是王室中地位遠超他的……比如國王?
克萊恩思緒紛呈,沒選擇直接返回租住的公寓,兜兜轉轉,沿著地鐵入口繞了個圈,最后等人群逐漸密集的空隙,才順著人流擠進了地鐵。
這一過程中,他全程保持著“黃黑之眼”處于開啟狀態。
“無面人”審視著徘徊在附近的路人,視點于現實的肉體和虛幻的靈體之線間不斷挪移,試圖尋找可能存在的監視者。
在重復這一過程的第十五分鐘時,克萊恩果不其然的在地鐵月臺上看到了他想要尋找的目標。
那是一名穿著打扮包括長相都相當普通的男子,身高只有一米七出頭,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比起周圍普普通通的工人也沒多少特殊,透露著尋常工薪階層那種勞累后的疲憊。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唯一的問題在于,他似乎忽略了自己下意識做出的種種小動作。
無論是無規律有預謀瞟動的視線,還是下肢隨身體面向角度轉移的微微挪動,這些再細微不過的動作,在“無面人”眼里,卻如夜晚的螢火蟲,無比的明顯。
只有一個,而且序列不高?
不管和埃德薩克王子作對的人是誰,小看我了啊……當然,也可能在他們眼里,“夏洛克·莫里亞蒂”不過序列七,“偵探”也并非正面對抗能力出色的序列,所以不用太過在意……
他們只需要掌握夏洛克·莫里亞蒂的行動軌跡,又不是必須擒拿,只有在夏洛克·莫里亞蒂真正觸碰到真相,探究出不能暴露的秘密時,才會選擇下一步相對激進的行動……克萊恩閉上了雙眼,裝作假寐。
從這一點來看,埃德薩克王子無疑是不清楚王室背地里在準備什么。
他沒有接觸更高層次的非凡,國王喬治三世支持他對抗現有的《濟貧法案》,估計也是在嘗試用相對溫和的手段修改社會架構,推翻國民大眾心中的部分認知,以更好地為“黑皇帝”儀式做準備。
“奇跡與恐懼的傳遞者。”
“靈界主宰的眷屬。”
“墮落帝國烙印與痕跡的見證者。”
“偉大的提燈天使查拉圖……”
手指靈活攪動,提著虛幻絲線令藏匿在車廂角落的鼠輩發出不屬于它的嗓音,克萊恩通過“黃黑之眼”臨時操縱的秘偶低聲誦念,呼喚遠處的視線降臨。
夢幻的色彩沾染燈火朦朧微光,夢境無聲覆蓋腦海,一道背負十二對羽翼的天使虛影展現在克萊恩夢境的上空,俯首投來注視。
那道虛影迅速扭曲,化作一位提著燈火的白須老人,走到了夢境中克萊恩的眼前。
“出乎意料的展開,做得很好。”
克萊恩目視著以奇特方式降臨的天使,恭敬低下了頭顱。
他保持著體態上的謙卑,言語中卻少見敬意。
“你希望我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查拉圖被白須遮掩的嘴唇勾起弧度,反問道,“你想怎么做?”
問題被拋回的克萊恩微微皺眉,隱約把握住杰利·查拉圖那惡劣性格的源頭。
“我還沒有具體的頭緒。”
“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塔利姆的死亡不會簡單……”
他向查拉圖大概講述了一遍他對塔利姆死于“惡魔”詛咒的看法,末了提到:
“……我懷疑塔利姆無意中擾亂了王室的謀劃,他作為王子的身邊人,很可能在替埃德薩克王子處理某件私事時,戳破了不該看到的隱秘,所以才會招致死亡。”
“你認為奧古斯都和‘惡魔’,和‘玫瑰學派’勾連?”查拉圖饒有興趣地捋了捋胡須,似乎對克萊恩的猜測很感興趣。
“為什么會這樣想?”
克萊恩有樣學樣,同樣以問題回答問題。
“以我淺薄的理解,我不認為魯恩王室試圖觸碰一個可能空閑的神位,會被大陸上其他王室和勢力允許。”
“一旦有新的真神出現,而且還是一個可以取得合法地位的真神,勢必會和當下瓜分統治北大陸的真神們產生矛盾,搶奪他們的信仰。”
“費內波特的卡斯蒂亞王室,他們掌握的途徑也是‘仲裁人’,如果我沒有猜錯,‘黑皇帝’對應的‘律師’途徑和‘仲裁人’途徑應該是相鄰途徑?”
“如果真的是這樣,等到新的‘黑皇帝’誕生,誰能確保祂不會去謀求相鄰途徑的權柄,卡斯蒂亞王室就是第一目標。”
“不錯。”
查拉圖微笑頷首,滿意打量著夢中一本正經的克萊恩,眼底充滿了欣賞。
“你能這么考慮問題,我很欣慰。”
祂將手里的提燈略微抬高了一些,讓提燈內散發的朦朧黃昏色澤更好地照耀夢境,與夢境邊界漆黑的虛無交融,劃出一片屏障。
“你認為奧古斯都在北大陸找不到合適的盟友,所以才會把視野放到擁有真神支持,又沒有取得合法地位,處在被打壓一面的隱秘組織上?”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猜想。”
嘴角上揚的弧度漸漸平復,查拉圖的語氣嚴肅了許多。
“不過就如你對自己的判斷一樣,你了解的真相,你的眼界還是太低,所以很多細致和隱藏在表面之下的角逐仍無法看清。”
“如果是‘魔女教派’和‘摩斯苦修會’暫且不提,你憑什么認為‘玫瑰學派’會被奧古斯都迎上牌桌?”
憑什么?這又是什么意思?
克萊恩微微皺眉,試探著道:
“‘玫瑰學派’信仰的‘被縛之神’,或者說‘欲望母樹’,縱欲派取締節制派后,他們完成了對‘惡魔’群體的吞并,難道不是因為‘欲望母樹’戰勝了‘宇宙暗面’,當然也可能是反過來,總之當下頂著‘欲望母樹’名頭的那個邪神,應該是掌握了相鄰途徑權柄的強大真神才對。”
要是放在過去第二紀的時候,這樣的存在足以被稱作古神!
奧古斯都王室既然缺乏盟友,那么謀求一個強大的真神支持不是理所應當的選擇嗎?
“……‘欲望母樹’,掌握了相鄰途徑權柄的真神……”查拉圖帶著笑意的嗓音頗有深意。
祂小幅度搖頭,欲言又止,最后又是一笑。
“你竟然認為祂是雙途徑真神?”
查拉圖沒有解釋這句話,只是繼續說道:
“北大陸內部分成一個個小團體的七神彼此間的爭斗,甚至祂們和主的仇恨,和其他不被祂們承認的真神之間的爭斗,都是站在利益分配不均的矛盾點上。”
“你可以把這些理解為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關系不太好的兄弟姐妹們的小打小鬧。”
“但‘欲望母樹’,祂不是我們的兄弟,祂是外人,是象征著毀滅的可怕外來者,同祂合作,等于背叛,不會有真神和天使會鋌而走險,因為一旦被發現,等待祂的將會是不分派系,無差別無規則的集體圍殺。”
“奧古斯都家族就算想成神想瘋了,也不會去和‘欲望母樹’談合作。”
“欲望母樹”是外來者,這就是“惡魔”途徑無序混亂,“異種”途徑的縱欲派瘋狂殘暴,幾乎無法正面扮演的真正原因?
可如果奧古斯都家族沒有和祂達成合作,那殺死塔利姆的“惡魔”詛咒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動用了某件封印物,還是他們真的找到了一個野生的強大“惡魔”,說服他成為王室計劃的協助者?
“思路不用那么死板。”
查拉圖打斷了克萊恩的思考,身影漸漸出現淡化的趨勢。
“雖然奧古斯都不會和‘欲望母樹’協作,可祂們利用‘玫瑰學派’幫自己做些事情,在眾神劃定的底線的灰色邊緣行走,鉆個秩序的空子,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不要忘記,他們是‘仲裁人’也是‘律師’,‘律師’們最擅長的便是顛倒黑白,尋找并利用法律的漏洞。”
有著具體形象的查拉圖身影塌縮,背負十二對天使羽翼的虛影重新浮現在命運上空,唯有提燈仍具有實體,散發著朦朧光暈維持夢境存在。
“你的猜測很有借鑒價值,至少我從你這里得到了一點啟發。”
“我會派人跟進,至于戈斯塔爾斯那邊,你暫時不用負責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你會被軍情九處的密探監視,莎倫將不再與你同行,直到你脫離王室的視野。”
“當然,如果你認為事情危險到你無法處理的地步,或者你認為僅憑自己的力量難以再進行下去,可以向我匯報,我會用秘偶替代你繼續行動,并給你安排新的身份離開貝克蘭德。”
天使的嗓音遠去,提燈光輝消失不見,短暫秘偶化的老鼠忽地癱軟,死在無人看見的角落。
背靠著冰冷木制靠背的克萊恩緩緩睜開雙眼,向監視者落座的方向掃了一眼,心情莫名有些復雜。
查拉圖對奧古斯都家族謀求“黑皇帝”神位的態度相當曖昧。
祂是克萊恩惟一能接觸到的特倫索斯特帝國高位,祂的態度在克萊恩看來,就是代表著真實造物主陣營的態度。
七神不可能不清楚王室的想法,真實造物主也在關注“黑皇帝”的歸屬。
八個真神,在各自領地擁有正神稱號的八個真神,究竟是抱著何等態度在觀望。
祂們看到為了王室野心付出生命的無辜者了嗎?
看到發現了真相、試圖反抗,然后被王室掩埋的正義之士了嗎?
高踞星界的祂們,究竟是沒有閑暇去關心,所以沒有看見,還是已經把這當作了尋常,在漠視王室的行為?
沉默了片刻,克萊恩收回視線,重新閉上了眼。
……
貝克蘭德時間,周三。
比所有預料的都為倉促,在離開羅思德群島首府拜亞姆的第一天,阿爾杰毫無征兆地收到了海盜大會即將召開的消息。
好在離得比較近,經過一天的航行,他便抵達了蘇尼亞海上一座聳立著死火山的島嶼。
數不清的桅桿與風帆遮蔽了小島綿延的海岸線,海盜們嬉笑怒罵的吼聲、歡呼聲不絕于耳,讓這座平日無人問津的小島變作了狂歡的海洋。
距離大會正式召開還有兩天,除了早早抵達的“五海之王”納斯特的旗艦“黑王座”號,阿爾杰還沒有看到任何一艘屬于海盜將軍或海盜王者的艦船。
我是不是來的太早了……急迫想賺夠“風眷者”配方和魔藥定金的阿爾杰,扶著“幽藍復仇者”的艦船邊沿,目光向遠,安靜眺望。
就在他思緒分散之際,原本喧鬧的碼頭忽然陷入了沉寂,阿爾杰靈性有感,立刻轉頭望向了另一邊。
蔚藍近海,一條懸掛著白骨圖案的蒼白旗幟格外刺眼。
漆黑火焰靜靜燃燒,艦船寬大的船底掠過海面蕩開漣漪,猶如行走于水面的蜘蛛。
它的主人站在碩大“蜘蛛”的額頭,平靜面對名為死寂的歡呼,緩緩勾動嘴角,一顰一笑間牽扯著岸上無數海盜的心臟。
“疾病中將……黑死號……”
阿爾杰一步一步向后,地下了頭顱,避免與艦船的主人對上視線。
他腦中閃過一個名字……特蕾茜·佩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