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管家的引領下,克萊恩登上了王室馬車。
踩著厚厚的棕黃地毯,看著存放有紅葡萄酒、白葡萄酒、香檳、朗齊、黑蘭德的酒柜和一個個水晶打磨的杯子,克萊恩一時有些拘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樣奢華的環境和他一直以來接觸的生活格格不入,看著那些昂貴的消費品與陳設,克萊恩不由感受到一股反胃。
就像人體免疫系統維持的排異反應,他越是靠近王室車廂里的種種昂貴陳設,就越容易想到與這些陳設風格相似的卡平宅邸,想到曠闊別墅下森冷潮濕的地牢,想到衣不蔽體的少女們。
看著馬車駛過濕漉漉的街道,目視著道路兩旁停下腳步仍在圍觀的群眾,克萊恩沉吟問道:
“到皇后區嗎?”
“不,我的主人正在辛德拉斯男爵的宅邸做客,他和男爵都在西區等您。”老管家沒有隱瞞。
在辛德拉斯男爵的宅邸……也就是說需要我調查的事情大概率和王室無關。
是因為我曾為辛德拉斯男爵帶回來了丟失的貨品,我的行動效率和茲格曼黨迅速覆滅給他留下了印象,所以他才會在那位王室成員需要偵探角色的時候推薦我?
克萊恩想了想,微笑再問。
“您現在可以告訴我貴主人的身份了吧?”
老管家本就挺拔的腰背愈發筆挺,下巴有所抬高:
“他是‘立國者’,‘保護者’的后裔,他是‘強勢者’的子孫,他是國王陛下的第五個孩子,拉斯廷伯爵,埃德薩克·奧古斯都王子殿下。”
埃德薩克·奧古斯都?
這不是那位投資福利事業,試圖對抗“濟貧法案”的王子嗎?
他就是辛德拉斯男爵討好的大人物,是我即將成為我雇主的人?
克萊恩心情復雜地回憶著報紙上與艾格隆管理員口中聽到的描述,不再說話。
馬車駛過一條條街道,從有人工湖的地帶繞向往偏西北方向,花費了快一個小時,才抵達辛德拉斯男爵的宅邸。
走下馬車,下意識環顧一周的克萊恩在熟悉的帶有噴泉和雕塑的花園里,看到了不少身著白色長褲紅色軍服的士兵,他們并未隱藏腋下槍袋和左輪的存在,上前按例對克萊恩做了全身搜查。
他相信埃德薩克王子周圍肯定有人能看出自己攜帶了非凡物品,一昧想靠幻術欺瞞,很容易弄巧成拙。
幸運的是,左手上薄如蟬翼、色澤與肌膚別無二致的“蠕動的饑餓”摸起來是人皮觸感,層次也相對較高,并未被士兵發現。
克萊恩出門前也特意摘下了“毒酒胸針”,“黃黑之眼”有灰霧氣息掩護,和阿茲克銅哨、威爾·昂賽汀的千紙鶴等涉及高位格的物品一樣,瞞過了士兵的眼睛,唯一被收繳的只有他隨身佩戴的左輪。
反正王子知道我是一名私家偵探,也知道我是個非凡者,他的手下肯定不至于我非法持槍就將賓客扭送至警察局……克萊恩主動遞出配槍,被告知離開時領取。
果然帶上威爾·昂賽汀的千紙鶴是正確的,祂的幸運又開始發揮效力了……在接受后面兩輪檢查時,克萊恩借著轉身的動作又打量了番辛德拉斯男爵宅邸附近的環境,驚奇發現名義上屬于亨特子爵的別墅離這里也不算遠。
他悄然松了口氣,放下了最后的擔憂,跟隨老管家穿過淡黃色主調的大廳,來到了上次受邀拜訪辛德拉斯男爵時來過的會客室。
明亮寬廣的落地窗前,黑發整齊后梳、額頭寬大的男爵坐在側方,主位上穿著軍禮服風格正裝的埃德薩克.奧古斯都皺眉端坐。
他的相貌與克萊恩經常在五鎊鈔票上看到的亨利·奧古斯都一世極為相似,同樣有一張圓潤的臉龐和一雙狹長的眼睛,但一點也不嚴肅,反倒始終帶著笑意,年輕而朝氣。
“很高興見到你,莫里亞蒂偵探。”
出乎克萊恩意料,王子表現得態度相當親和,只是微笑時顯得較為勉強,掩飾不住眼底淡淡的悲傷。
兩人互相審視著,克萊恩率先撇開視線,彎腰行禮。
“很榮幸您給予了我覲見的機會,善良仁愛的王子殿下。”
善良仁愛?辛德拉斯男爵意識到克萊恩話里有話,淺淡到近乎無色的眼睛幅度微小的瞇了瞇,身體微微向王子端坐的中央轉動一點角度。
“美德是圣者的品質,莫里亞蒂偵探,”王子臉上的微笑生動了幾分,像是對克萊恩的話早有預料,“我只是做出了微不足道的付出,不足以承受這樣崇高的評價。”
“不過您倒是和艾格隆和我說的一樣,充滿正義之心,行動果斷有力,是個相當不錯的偵探。”
克萊恩啞然失笑,雙目平靜的迎著王子的視線。
“看來艾格隆先生沒有替我保守秘密。”
他在聽到埃德薩克王子大名的一瞬間,就想到了這種可能,王子的回答只能算在克萊恩的預料之內。
艾格隆管理的濟貧院是王子的產業,而且是和政治籌碼掛鉤的重要產業,是王子絕對的心腹。
前幾天濟貧院里失蹤了不少人,就算艾格隆不愿為本就承受了不小壓力的王子增添負擔,他作為受王子委托的管理者,也必須履行如實匯報工作的責任。
濟貧院發生的一系列不可能瞞過埃德薩克王子,艾格隆又懷疑克萊恩是倫堡或因蒂斯的間諜,通報給王子才是正常。
埃德薩克王子說我是“相當不錯的偵探”……他肯定從辛德拉斯男爵那聽說過我獨自擊殺默爾索,帶回貨品和茲格曼黨犯罪重要證據的事情……他這是已經認定是我是倫堡的間諜,認定我是個真正的“偵探”了?
“閱讀者”途徑的序列七就是“偵探”!
克萊恩沉默思考的時間,埃德薩克王子也結束了寒暄,開門見山講起邀請夏洛克·莫里亞蒂的本來目的。
“我聽說了你在‘茲曼格黨’這起案子里發揮的重要作用,也看過艾格隆對你的評價,你有著學者理性縝密的頭腦,也有著軍人干脆果斷的動力,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你比貝克蘭德當下知名的艾辛格偵探還要更勝一籌,這也是我邀請你的原因。”
“我的一位朋友,他就在不久的剛才,死于一場卑鄙的謀殺,不幸離開了人世,前往了暴風和閃電的神國。”
“有關他死亡的調查并沒有經過我,結果也相當敷衍,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助我找到真兇,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死亡的是某個政府人員、銀行家,還是貴族子弟?
王室其他人給出的結論?你的兩位兄長?還是你試圖對抗《濟貧法案》觸怒的保守勢力?
我對付卡平這種小人物都差點丟了小命,一上來就是這種程度的傾軋,我承受不住啊……
更別提我還受了傷,最近都要謹遵醫囑,不能像以前一樣隨便動用非凡能力……克萊恩糾結了片刻,剛想拒絕,就感到眼前一陣恍惚,有扭曲的光線飄過了王子的頭頂,而周圍人包括負責安保的士兵,都沒有發現這一異常。
蒼老飄渺的聲音傳來,克萊恩愣了一下,只能無奈嘆息道:
“王子殿下,您是否可以先告知我那位不幸逝去的先生的名諱。”
克萊恩不太紳士的活動了下手掌。
“您知道,我們承接委托需要了解足夠的信息,盲目許下承諾是對我們委托人的不負責。”
埃德薩克看了看從始到終保持著沉默的辛德拉斯男爵,后者立刻頷首,帶著除必須在場的侍衛外的人,走出了會客廳。
當空曠房間內只剩下兩人,埃德薩克王子呵呵一笑。
“對委托人的不負責……呵,也是對自我生命的不負責?”
你這不是什么都懂么……克萊恩抿了下嘴,笑容愈發無奈。
“我很好奇,王子殿下。”
“以您的身份和地位,肯定不乏出色的下屬,有的是人愿意為您效勞,就像艾格隆先生那樣,您為什么要找像我這樣不熟悉的野生非凡者?”
埃德薩克搖頭低笑道:
“如果我的身份和地位可以幫助我找回朋友死亡的真相,那我當然不會大費周章把你找來,更不會試著讓你去承受本不該承受的風險。”
“莫里亞蒂偵探,我聽艾格隆講,您曾在大學校園進修過很長一段時間?”埃德薩克王子道,“您是個頭腦清晰能做出清楚判斷的聰明人,您對我們的政府,我們王國當下很多不合理的政策也有獨到的見解,那您一定清楚,如果要對抗某個阻力,就不可能用那阻力內部的力量去對抗它。”
“這不是不可能,但是非常難,需要付出很大代價。”
埃德薩克王子話音漸緩。
“您知道我在嘗試做什么,您也看到了我投資的福利機構,我投資了不少錢財進去,真正符合我期望的也僅有那家濟貧院。”
“如果不是我只能找到艾格隆一個我完全放心的下屬或者說朋友,我想我的嘗試還會更成功。”
“這就是我需要邀請您來接受委托的原因,您能理解嗎?”
這還真是……高處不勝寒啊……
克萊恩于心中“嘖”了一聲,淡淡點頭。
埃德薩克王子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就是夏洛克·莫里亞蒂偵探不懂事了,再說查拉圖也愿意讓克萊恩接下這一委托。
對于特倫索斯特情報部門來說,能合理插手王室內部的紛爭,毫無疑問是不容放棄的良機……克萊恩坦然道:
“王子殿下,請您講吧,那位不幸逝去的先生是如何死亡的?”
見克萊恩不再推脫,埃德薩克王子露出一抹微笑。
他短暫介紹了馬術教師塔利姆的背景,先讓克萊恩放心,然后才細致講述起塔利姆死亡的過程。
“……官方給出的結果是塔利姆死于突發的心臟疾病,但一個忠于我的下屬告訴我,塔利姆的尸體上檢查出了詛咒的痕跡,疑似‘惡魔’的手筆。”
埃德薩克王子點頭強調。
“就是最近把貝克蘭德攪得不安寧的‘惡魔’。”
和戈斯塔爾斯有關?
克萊恩幾乎是第一時間聯想到了隱藏在東區的“玫瑰學派”半神。
但很快,他便打消了這一猜疑。
這不像是戈斯塔爾斯的手筆,他在乎的是復仇,殺死一個破落貴族的子弟對他沒有半點好處,不值得為了一個沒必要的人,早早暴露自己,和王室扯上。
可不是戈斯塔爾斯,又會是誰?
野生的“惡魔”途徑非凡者更不可能有這么大的膽子,更別提能把詛咒偽裝成意外,無聲無息殺死目標的“惡魔”絕對在序列六以上,大概率是序列五。
“惡魔”都不是傻子,既然選中了塔利姆作為目標,肯定有他們的理由,塔利姆的死絕對是對他們有利的!
既然不是野生“惡魔”下手……“惡魔”和“異種”早就合流了,戈斯塔爾斯是“玫瑰學派”在貝克蘭德地位最高的成員,這次行動不是他負責,也肯定要經過他的首肯……
他無疑是知曉這次行動的……克萊恩眼眸微動,提出了要求。
“殿下,我接受您的委托,會嘗試調查塔利姆先生的死因,不過我需要您的一些幫助。”
“你需要怎么樣的幫助?”埃德薩克王子露出一抹微笑。
“塔利姆的頭發、血肉任選其一,再加上他的隨身物品。”克萊恩道。
“好,之后我就讓人把這些東西送到你家里。”埃德薩克當即答應下來,然后好奇道,“只有這些?”
克萊恩沒有客氣。
“等有了初步的方向,我才能知道需要什么樣的幫助……”
在兩人的商談下,埃德薩克和克萊恩敲定了后續聯絡、匯報工作的渠道與方式。
結束最后的討論,埃德薩克輕輕頷首,敲響放在手邊的按鈴,召喚來一直等候在門口的老管家。
他吩咐道:
“你戴莫里亞蒂偵探出去,并送他回貝克蘭德橋區。”
“不,謝謝您的好意。”克萊恩婉拒了王子的好意,在王子和管家的注視下微笑解釋道,“我今晚還有些其他事,一會自己離開就好。”
像是為了活躍氣氛,克萊恩笑意更明顯了幾分。
“而且您的馬車實在太顯眼了,再去貝克蘭德橋區走一圈,我想不用明天,半個魯恩都會知道您委托了我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