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薩克王子的管家脫下禮帽,貼在胸口,用最標準的姿態向房間內行了一禮。
他向卡爾森展示了印有王室紋章的特殊文件。
“卡爾森執事,我的主人愿意為夏洛克·莫里亞蒂偵探證明。”
“他是受我們的委托調查杰克·達比,是受王室雇傭的非凡者。”
王室!
將那份特殊文件仔細看了兩遍,卡爾森還是不能理解和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這位先生,您的主人,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接到類似的通知,我……”
他的視線在克萊恩和管家之間移動,顯得頗是為難。
王室想撈一個沒有受到確切指控,過往沒有違法記錄的野生非凡者不要太簡單,更不用說現在王室的代表還拿出了證明夏洛克·莫里亞蒂受雇于王室的證據。
這份證明無疑是真的,但也正是這份證明,讓當下收監夏洛克·莫里亞蒂一下變了性質。
蒸汽與機械之神畢竟是舶來信仰,主要勢力分布在因蒂斯,于魯恩雖然享有傳教權和一系列正神教會應有的權利,可在政治地位上天然低風暴教會、黑夜教會和王室一頭,這是整個社會心照不宣的認知。
前段時間密修會在魯恩搞恐怖襲擊已經觸怒到了王室的底線,教會受他們牽連,壓力已經很大了。
在這個敏感時間,隊長他們如果真的誤抓了一位王室的侍從,那麻煩可就大了……卡爾森恨不得當場把身后的燙手山芋甩出去,可“機械之心”的職責又逼著他不得不堅守立場。
“先生,您當然可以保釋莫里亞蒂先生,不過我想在這之前,您是否能寬限幾分鐘時間,可不可以讓莫里亞蒂先生配合我們講清他今天‘拜訪’杰克·達比的具體始末,比如他潛入杰克·達比的房子是為了尋找什么。”
一番話下來,卡爾森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在懇求。
可惜的是,他的讓步并沒有得到管家的諒解。
“很抱歉,執事先生。”
“調查杰克·達比涉及到我主人的個人隱私問題,我無權替我的主人做決定,我只有先讓主人見過莫里亞蒂偵探后,才能給您具體的答復。”
那不就什么也問不到了嗎!
正當卡爾森糾結猶豫,準備做最后的努力時,“機械之心”小隊隊長伊康瑟雜亂的褐發從門縫里露了出來。
“芬克爾先生,我的隊員事先沒有收到通知,是我們疏忽了。”
“您知道最近的特殊局勢,不僅是我們,現在各處都有點緊張過頭了,難免會出現紕漏。”
伊康瑟一臉疲憊,看起來至少幾天沒好好休息過。
見埃德薩克王子的管家芬格爾微微頷首,沒有追究方才的阻攔,伊康瑟轉頭看向自己的下屬。
“卡爾森,解開莫里亞蒂偵探的手銬,他自由了。”
可是,可是……卡爾森不解的面對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茫然環顧四周。
“卡爾森。”
伊康瑟又重復了一邊命令,他夾雜血絲的眼睛里傳遞出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知道了。”
伴隨咔噠一聲,銀質的手銬彈開鎖扣,幾乎是同時,克萊恩就重新感受到了靈性通常流動的愉悅。
他沒有欣喜,反而面色沉重,真誠地向“機械之心”的兩位成員欠了欠身,然后才跟隨埃德薩克王子的管家芬克爾離開。
作為一名前“值夜者”,曾經有著和卡爾森相似立場身份的他,其實很能理解這位年輕“機械之心”表現出的無奈和頹然。
真是不敢想象,如果當初在廷根,“魔女”雪倫也活用人脈,借助王國政府的權勢施加壓力,我們會遇上什么情況。
西維拉斯場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身著警服或教會制服的官方成員,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雜亂無章令人頭脹。
克萊恩清了清嗓子,快步跟了幾步,湊到芬克爾管家的身邊,好奇問道:
“先生,殿下召見我是為什么事?”
現在離預定的調查匯報還有一段時間。
衣裝整理的一絲不茍的管家目不斜視,保持著最標準的步伐。
“有變故發生。”
變故……現在召回我,是埃德薩克王子終于頂不住壓力,準備放棄揪出殺害塔利姆的真兇,還是和他作對的那些人終于坐不住,準備給王子增加點難度了?
總不能是魔女教派和軍情九處發現我的真實身份了吧?
克萊恩頓時警覺,但很快又否認了這一猜測。
不,不應該,沒有理由。
如果他們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我是指發現我和極光會關系密切,沒必要派埃德薩克王子的管家把我從西維拉斯場提出來。
現在是敏感時刻,三大教會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嫌疑的野生非凡者在外,“機械之心”搜身檢查,發現我身上的問題只是時間問題,與其他們自己出手留下痕跡,裝作不知情,順水推舟讓教會抹除我豈不是更加穩妥?
除非他們確認了我不是普通的特倫索斯特間諜,發現了我和“詭秘”的聯系……
我上次占卜看到的,疑似“原初魔女”的神降容器,是那個時候暴露的?
答案呼之欲出,克萊恩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怎么了?”
繼續向前了幾步,發現夏洛克·莫里亞蒂沒有跟上自己的芬克爾扭頭回看。
“沒什么,”得益于“小丑”能力幫助,克萊恩沒有輕易暴露馬腳,“就是當偵探這么長時間,我都沒怎么進過警局,這是第一次拜訪西維拉斯場。”
他隨意一掃,竟然看到了一位熟人,緊忙發揮道:
“而且我還看到了一位熟人,阿曼·斯通女士,開膛手事件唯一幸存的受害者。”
另一個被玻璃幕墻隔開的臨時房間里,阿曼·斯通哭的兩眼通紅,正和負責審訊她的“代罰者”據理力爭,哭喊著證明自己失去了最近幾天的記憶,沒有見過什么開膛手,更沒有參與過邪教活動。
芬克爾對克萊恩的冷幽默沒有評價,一雙視線相當淡然地一瞥,轉回了頭。
“王子殿下還在等著我們。”
糊弄過去了……克萊恩舒了口氣。
他繼續向前,沒忍住又看了眼阿曼·斯通在的方向。
緩解情緒后,他對“原初魔女”發現了自己真實身份的猜測打消了許多。
阿曼·斯通沒有任何問題,這是他親自確認過的,但是這位女士現在既然出現在了西維拉斯場,就說明在今天,可能就是今天上午,貝克蘭德突發了惡性事件,而且仍和開膛手有關。
官方非凡者被反復挑釁的神經繃緊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急忙中甚至把目光又投回了已經排除的懷疑對象上,迫切想要找到有用線索,這就是王子說的變故。
況且我在現實中都借助3-0782的力量直接溝通過永恒烈陽,有灰霧的屏蔽,“原初魔女”沒理由能發現我,祂看起來還不如永恒烈陽強大。
金幣拋起又落下,占卜證明克萊恩的推理沒錯。
不過不排除有高位格力量引導和渾水摸魚的情況,一會上了車,還是要和查拉圖說一聲,不然真出了事情,我肯定跑不掉……
西維拉斯場的大門越來越近,克萊恩收起硬幣,正要跟隨芬克爾管家往馬車走去,卻又是腳步一頓。
所幸這次芬格爾管家正在和車夫交代,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身材高大,眼眸淺淡的偵探輕咳一聲,沒說什么,緊忙上了馬車。
……
“老頭,剛才那是王室的‘審判之劍’,是你的老朋友?”
目送著黑色馬車快速消失在道路盡頭,倫納德·米切爾頭顱微側,壓著嗓音說道。
“是‘審判之劍’,但不是我的老朋友。”年齡難以計算的同居者淡淡道,“我和威廉·奧古斯都并不熟。”
“在第四紀,奧古斯都、卡斯蒂亞不過是圖鐸和特倫索斯特決裂后出頭的投機者。”
投機者……一貫以來接受的教育讓倫納德就王室的過去沒做什么評價。
他還在在意極光會神使消失前的那些話。
毫無疑問,克萊恩·莫雷蒂是叛教者。
雖然不知道他是從什么時候和極光會有了接觸,但現實就是,這位看起來無辜純潔,被迫卷入非凡世界的可憐大學生,在加入“值夜者”的一開始,就抱有另外的目的。
“老頭。”
同居者沒有回應,倫納德只是自言自語。
“你說,為什么克萊恩是真實造物主的信徒,最后卻是用‘太陽’的力量殺死了梅高歐絲和她體內的邪神子嗣。”
“梅高歐絲肚子里那個東西,包括發生在她身上的儀式,都是極光會策劃的吧,為什么克萊恩還要幫我們殺死她?”
“等著邪神的神性完整,不是對他們更有利嗎?”
談起危險話題,倫納德平日再怎么懶散,也沒忘記避開警局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流,找了個借口跑到了角落。
“我怎么知道他的想法?”蒼老的嗓音習慣性的回嗆一句,然后才解釋道,“動動你的腦子,叫蘭爾烏斯的‘偷盜者’沒死多久吧?”
“你應該聽我講過,‘偷盜者’偷盜的目標不只是具象的物品,到了高序列,抽象的事物也可以成為‘偷盜者’瞄準的目標。”
“極光會追殺蘭爾烏斯,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把真實造物主當作了目標,想要竊取神性。”
聽著同居者嘖嘖稱奇的語氣,倫納德下意識反駁。
“可是蘭爾烏斯只有序列九。”
“呵,序列和能力有時并不能直接對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倫納德腦海里的蒼老聲音有些唏噓,“運氣和機會也很重要。”
老頭的意思是,蘭爾烏斯完成儀式還有其他人幫助……倫納德嘟囔著搖了搖頭,又道:
“那克萊恩觸發3-0782,得到了‘太陽’途徑高序列力量回應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記得真實造物主對應的途徑是‘秘祈人’。”
“‘秘祈人’?”
蒼老的嗓音嘿了一聲,語調一下變得古怪,話語中的態度令人難以琢磨。
“誰說真實造物主只對應‘秘祈人’,‘太陽’又一定只屬于現在的那位太陽神。”
“現在那位?”
難不成在過去第四紀的時候,“太陽”的權柄不是永恒烈陽持有?
不對啊,永恒烈陽教會和風暴之主、知識與智慧之神一樣,都是記錄中最早出現的神,再往前只有傳說中的古神,比如奧爾米爾……
“你忘了永恒烈陽自稱祂從誰那里繼承了權柄嗎?”
突然,蒼老的嗓音打斷了倫納德的猜測,幾乎明示地指出了方向。
這是一個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造物主創造世界后隕落,永恒烈陽和另外的神靈庇護人類躲過了大災變的清洗。
真實造物主不止對應“秘祈人”……造物主……
造物主的隕落,大災變,其實是一場叛亂?
“女神啊……”倫納德怔住了。
……
華貴車廂里擺放著各種名貴酒類,水晶打磨的杯子和紅木的酒柜陳列在車廂內右方,占據了棕黃色地毯一側。
即使是第二次乘坐埃德薩克王子的私人馬車,克萊恩也依舊被其中奢華的布置所震撼。
他看著窗外向后倒去的濕漉漉的街道,發現和上次前往辛德拉斯男爵宅邸時走的不是一條路。
這次不去辛德拉斯男爵的住所,是去王子的私人領地?
在馬車完全駛離貝克蘭德橋區范圍時,克萊恩收回凝望窗外的視線,若似無意的問道:
“是去皇后區嗎?”
“不,皇后區現在并不合適,殿下希望你去皇后區郊外的紅薔薇莊園覲見。”管家芬克爾沒有隱瞞。
王室的莊園……克萊恩眉頭一點點擰在了一起,哪怕有“小丑”的能力加持也遏制不住。
他在灰霧之上的夢境里,可能,大概,似乎是看到過那個莊園。
那里有著恢弘的房屋,大片的草場,寬廣的高爾夫場地,還有……“原初魔女”的神降容器!
“原初魔女”或許現在還沒發現他,但是如果他主動撞進了“原初魔女”的領地呢?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克萊恩于腦海內誦念起了“提燈天使”查拉圖的尊名。
這是他熟悉的天使中,狀態最好的,處境最寬松的一位。
威爾·昂賽汀和他不熟,而且上次與他見面時那個意思,恐怕就是不想摻入即將到來的危機。
至于阿茲克先生,克萊恩不可能危害自己的老師。
只能苦一苦查拉圖,委屈下“提燈天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