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不錯,大小姐?!?/p>
杰利·查拉圖話中帶著譏諷揶揄的味道,聽的A先生又是一陣心累。
他們倆個搭檔有不短一段時間了,事實上,有些事情上,A先生很認同杰利·查拉圖的觀點,比如自始至終,他都不希望莎倫·亨特參與進他們的日常行動工作,這次之所以會和這位從小長在天使身邊,沒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大小姐協同行動,也不過是因為在行動前接到了來自殿下的調令,而后面霧霾突然爆發,魔女教派的半神和原本的追蹤目標戈斯塔爾斯突然出現,伏擊了極光會在東區的情報小隊,封鎖了東區范圍,才算是真正將莎倫·亨特和他們綁在了一起。
“克斯瑪閣下牽制著戈斯塔爾斯,我相信主的眷顧不會使他落敗,不過還有魔女的半神游蕩在東區,隨時可能和我們偶遇?!盇先生重新切換回“光之祭司”,“我們沒有時間將精力花費在瑣事上,盡快到達約定的地點,和K還有克斯瑪閣下集合,才是當下的首要目的?!?/p>
活躍在東區的極光會包括密修會成員,帶隊的只有一位半神,“幽暗圣者”克斯瑪在霧霾興起的初期,為了掩護同伴撤退,主動纏住了兩位半神,現在失去聯系,下落不明,只在二十分鐘前用血肉魔法聯絡過附近徘徊的“薔薇主教”,確定了最后的會合地點——碼頭區的一處河港。
要前往那里距離并不遙遠,但問題是,在霧霾開始后,大量的怨靈、帶有“深淵”氣息的儀式魔法召喚物,蟑螂似的從各個角落里竄了出來,這些邪神的鬣狗目標明確,除了靈智不高的一些,其他都咬死了極光會的成員。
“問題不大,那位‘絕望魔女’看起來和戈斯塔爾斯不是一條心?!?/p>
杰利·查拉圖眼眸幽黑,不同其他側重于肉體層面強化的途徑,“秘偶大師”控制靈體之線的能力,即使是在魔女制造的瘟疫霧霾之中,也能輕松掌握方圓五百米之內的細微變化。
“從‘幽暗圣者’閣下斷后時地下暴露的儀軌覆蓋面積看,他們在東區地下準備了不短的時間,只是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沒能順利完成儀式,否則我們根本沒可能離開地底?!?/p>
“主?!?/p>
A先生眺望著西方,突然開口道。
“溝通‘深淵’的儀式啟動前,我聽到了福音。”
“福音?”杰利·查拉圖有些詫異。
這一般是真實造物主教會中“秘祈人”途徑的非凡者對影響他們的囈語的稱謂。這些囈語直接來自真實造物主本人,也是逼迫絕大部分“秘祈人”途徑非凡者必須在相對短時間內晉升的外部壓力,只是受信仰的影響,他們更愿將名為“福音”實為懸掛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稱之為主的眷顧,主的賜福,是真實造物主鞭笞他們謹記教誨,恪守戒律的宣告。
“我上次如此之近的感受到主的聲音,還是在……在從上一代A手中接過代主牧羊的骨鞭時?!盇先生道,“‘黑之圣者’閣下是我晉升儀式的主持者,他在儀式上向主祈禱,請求主試煉我的靈魂,度量我的品德,決定我是否有資格成為神使,替主行走。也是那時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主的注視,主的聲音距離我如此之近,如此清晰,我全身的血肉、靈性都在為這莫大的榮耀而顫抖。”
雙手不能自已的覆住臉孔,A先生的嗓音激動到發顫,用力的五指在白皙肌膚上掐出紅印,試圖用疼痛對抗情緒的失控,反應之大令杰利和莎倫下意識退后了幾步。
“我,我……”
他反復深深吸了口氣,浸染血色的眼瞳內醞釀著不穩定的猩紅,語氣動作平緩了許多。
“主的聲音不會莫名出現在北大陸,這里是叛逆、偽神占據的土地,我猜測很可能是某位主的代行人發現了魔女的陰謀,在戰斗中引來了主的注視,所以東區的魔女還有戈斯塔爾斯,才迫不得已提前計劃,開啟尚未完善的儀式?!?/p>
“呵。”杰利·查拉圖沒什么誠意的干笑了笑,點頭認同道,“如果和你猜測的一樣,那我倒真想認識一下那位代行人,嘿,能引來主的注視,真是……”
說著說著,杰利·查拉圖突然笑不出來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緊隨著是右半張臉,好像一時間“小丑”的能力在他身上失效了一樣。
一個念頭緩緩成型,杰利·查拉圖略顯僵硬的轉動脖頸,看向莎倫的目光有些躲閃。
“大小姐,不會是你看管的那位吧?”
莎倫避開了不正經的“秘偶大師”的視線,同樣疑惑。
她手掌摩挲著領口散發著微微熒光的寶石胸針,人偶般精致的臉上情緒對思想的外顯不那么明顯。
蔚藍眼眸眨動,莎倫不愿搭理“秘偶大師”,有些嚴肅的向A先生問道。
“夏洛克·莫里亞蒂,十五分鐘前,你說你受到了他的消息?”
A先生點頭承認。
“我留給他的圣徽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十五分鐘前,他通過‘薔薇主教’之間特有的聯絡方式,向我尋求幫助,還有會和接頭的地點,現在他應該在去碼頭區的路上?!?/p>
去碼頭區……缺少情緒波動的莎倫的表情漸漸凝重。
她半透明的身影在淡黃和鐵銹組成的霧霾中升高了一點,試圖辨別方向。
“夏洛克·莫里亞蒂的位置,還能確定嗎?”
見莎倫·亨特的反應如此嚴肅,A先生耐心思考了片刻,血色的雙眸也驟然收緊。
見鬼!
杰利·查拉圖的玩笑話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真的!
夏洛克·莫里亞蒂,不,克萊恩·莫雷蒂,是他發現了魔女和奧古斯都們的合作,也是他一直和查拉圖殿下保持聯絡,殿下把莎倫·亨特甩給他協同行動,不正是霧霾出現之前的幾分鐘?
而且就算是教會中的圣者們,也不能保證每一次祈禱都能得到主的注視和眷顧,除了各位天使和陛下,或許只有克萊恩·莫雷蒂享有如此特殊的殊榮。
地底遭遇敵人的時候,K和他各自祈禱了上線,無論是“紅天使”殿下還是“提燈天使”查拉圖,都沒有給予回應。
從克斯瑪閣下的遭遇看,兩位殿下估計也是分身乏術,這畢竟是深入敵國腹地的戰斗,祂們能發揮、降臨的力量有限,發揮不出真正的實力。
排除掉其他因素,霧霾內還可以自由行動的半神只剩下一位——魔女教派的“絕望夜鶯”……
“看來我們沒辦法順順利利撤離了。”杰利·查拉圖嘖了一聲。
他笑得有些勉強,注意到兩位同伴的注視,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我有說錯嗎?”
溫熱的血液飛速蒸發,A先生渾身散發出與霧霾內充斥的靈性相似的污穢、墮落的感覺。
他切換了“放牧”的對象。
“霧霾對我和血肉信標的聯系沒有影響太多,我們可以在半路追上夏洛克?!?/p>
說話的同時,他的身體已失去了實體,仿佛缺少了填充物的水袋,塌陷沉入了地面上無處不在的陰影。
杰利·查拉圖跳入火焰,莎倫召喚冷風簇擁潛入半空,一前一后緊緊跟隨在疾行的A先生之后,不消片刻,就徹底消失在了鐵銹與淡黃之中。
他們必須趕在魔女發現夏洛克·莫里亞蒂之前集體撤離,否則等待他們的,將是一位狀態良好的半神。
籠統計算,四個序列五面對半神的生還概率,是零。
……
街道上漂浮的淡黃色霧氣越聚越多,模糊了低矮的石木建筑,模糊了排列整齊的紅磚洋房,只能大概看到窗欄中搖晃的一朵朵橘紅色燈火有節奏地膨脹或收縮,緊隨著各式鏡子上閃過的微光,一路向東。
“火焰跳躍”高頻發生,在靈性直覺指引下,一直到住宅區與工廠用地相交的某條街道前才停止。
噗呲!
如同缺少燃油的打火機,路邊干燥報紙一角,本應短暫爆開的橘紅火花沒能騰起,穿梭其中的黑色身影像是快速奔跑中被人抽走了前方的道路,于空中失去了平衡,瞬間身體傾斜,倒向了一旁。
胸口傳來劇痛,后遺癥復發的克萊恩右手按在心臟上方,踉踉蹌蹌跳出火焰,險些栽在了地上。
他頭痛腦熱,喉嚨翻涌略微發甜的鐵銹味,幾乎無法再有效調動非凡能力。
空氣里的瘟疫越來越厲害了?“光之祭司”的凈化失去了效果?克萊恩有所明悟,卻不確定造成突變的根源具體是什么。
“原初魔女”的天使在和阿茲克先生戰斗,祂們不至于還有第二位天使在貝克蘭德吧?
是魔女教派的其他高層?某一位魔女途徑的半神制造了這場霧霾,她在嘗試擴大霧霾的影響力,投入更多的瘟疫?
阿嚏!阿嚏!阿嚏!
克萊恩突然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的眼前,淡黃與鐵銹混雜的霧霾里,遠看有些骯臟的白霜在空氣中結晶,天空中有雪花飄落,地上也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層,而這一切從出現到發生,只過去了短短幾秒!
不對,這不正常,近幾個星期貝克蘭德越來越冷是事實,但是秋天還沒過去,遠沒有到會下雪的的程度......克萊恩手指不自覺地摸上了靈擺銀色鏈條纏繞的手腕,想要占卜。
但還沒能他解下鏈條,一股強烈的靈性預警就直沖大腦,他幾乎是依照著“小丑”的本能,強忍胸口和頭腦的疼痛,才勉強做出了反應。
愈發寒冷的界域內,克萊恩半空起跳,腰腹發力側身向斜后方扭轉,放松的雙臂立刻緊繃,分別伸向了腰間與身前。
黃金鑄就的左手飛速褪去純凈和暖意,取而代之是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威嚴。
克萊恩眼中兩點光芒由小變大,金色黯淡的左手速度極快的在空中劃過,頒布出一條律令。
“此地禁止飛行投擲類攻擊!”
他在腦海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右后方,一把冰霜構成的寒冷仿佛沒有重量的長槍正在高速飛來,目標正是自己的后腦勺。
“法官”的力量以克萊恩為中心,迅速在一定區域內構建出限制性的規則,但那只破空襲來的冰霜長槍在飛入這片區域時,竟然都沒有停頓或顫動,僅僅是表面凝固的冰霜變薄了少許,就繼續撲了過來。
克萊恩目視著這一幕,眼口同時睜大,左手也重新爆發出太陽般純凈的光芒。
果然是半神!
是魔女教派的半神!
“蠕動的饑餓”像真正的野獸般呲起兩排森森白的獠牙,被“放牧”的“光之祭司”的靈魂浮現在手套表面,浮現出一張蒼老疲憊的男子形象,痛苦嘶吼著,看起來隨時可能崩潰消散。
幾乎是將“光之祭司”的力量發揮到了極限,躲在“神圣之光”之后的克萊恩才堪堪改變了冰霜長槍的軌跡,避過了鋒利的槍尖,沒有喪命在魔女半神的隨手一擊之下。
銀鏈作響,黃水晶內酣睡的靈性睜開了眼睛,激活“黃黑之眼”,眼眸染上一層幽黑的克萊恩四處環顧,很快便發現了攻擊的來源。
和死去的東區居民不一樣,鏈接那一身影的虛幻絲線正不緊不慢的悠然前行,意味著它的主人可以自由活動在致命的霧霾內。
也就是幾秒鐘的功夫,借助“黃黑之眼”擴大視野的克萊恩就看到一個女人從附近的巷子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純白的長袍,頭發松松垮垮地挽起,暴露在絲綢長長袍之外的脖頸修長白皙,容貌極為明艷。
這樣的女人和東區破敗死寂的環境格格不入,圣潔、端莊,沒沾染一點塵埃,讓人眼前一亮。
而她純白素樸的長袍,松垮挽起的頭發,有為她添加了幾分內斂和慵懶糅合的氣質,哪怕隔著“黃黑之眼”,只是在靈體之線視覺中看到了對方,克萊恩也不由想象起這樣一位女士在某些環境下會有怎樣的表現。
他感受到了類似被“毒酒胸針”負面效果影響時,內心欲望高漲,暴虐沖動想法橫行的糟糕感覺,想要忍不住主動放棄思考。
啪嗒。
鞋跟邁過地上散開的一條手臂,那明艷圣潔的女人終于走進了克萊恩正常的視野。
她上下打量著克萊恩,忽然露出了少女般天真的微笑,帶著好奇道:
“你就是神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