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神眷者?”
她知道我和“詭秘”的關(guān)系!
陌生魔女輕柔悅耳的嗓音險些讓克萊恩嚇得叫出聲來,不過仔細想想,他又重新找回了冷靜思考的狀態(tài)。
七神盡可能地抹去了祂們力所能及的每一片土地上有關(guān)“詭秘”的記錄,即使是受祂們影響較小的隱秘組織,也很難在嚴苛的大環(huán)境下保留太多的秘辛、史料。
她說我是神眷者,是把我背后的神當作了真實造物主?
呵,某種意義上倒也沒錯就是了……克萊恩活動手指,街邊匍匐在一具新鮮尸體上尋覓食物的老鼠頓時僵硬,沒能做出什么抵抗,就被轉(zhuǎn)化成了秘偶。
在不久之前,他的存在還是極光會絕對的隱秘,只有血族的重要成員知曉一二,現(xiàn)在魔女既然能找上門,報出他的身份之一,絕對有“原初魔女”推波助瀾的手筆。
那位魔女信仰的真神近距離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靈。
“原初魔女”最開始把我錯認成“詭秘”,后來目睹真實造物主帶著南大陸的天使降臨,又把我當作了“詭秘”復(fù)蘇中背負著關(guān)鍵作用的神眷者。
因為祂本人被真實造物主攔下了,所以祂就發(fā)布神諭,讓自己的信徒來殺我?
先是和阿茲克先生認識的魔女天使,又是這位女士……應(yīng)該說不愧是魔女的神,真是惡毒小氣,和我一個兩輩子加起來不過五十歲的年輕人計較……克萊恩在封印物的幫助下,決定給容貌明艷圣潔的女人一點小小的誤導(dǎo)。
他盡可能地向魔女相反的方向后撤,讓秘偶開口說話。
“你是魔女教派的半神?”
“你應(yīng)該知道,如果不是我的好奇心作祟,我剛才就可以殺死你,我知道你在哪。”穿著樸素白袍的女子呵呵笑道,“時刻不忘扮演,你確實是位出色的‘秘偶大師’,只是經(jīng)驗還不夠。”
“不是密修會出身,魯恩本土的非原生信徒?”
聽起來她對密修會很熟悉,對真實造物主的信徒也沒有那么大的敵意,和她們的神不一樣……克萊恩插在口袋中的手掌收緊了一些,刻意表現(xiàn)得執(zhí)拗。
“我在問,我應(yīng)該怎么稱呼你?”
嗆人的鐵銹味中,奇怪的清新淡雅香味越來越重,隱約有壓過化學(xué)物質(zhì)和疫病在空氣中的分量,并配合著那輕柔的嗓音,總讓人莫名蒸騰起彼此相談甚歡,放下戒備,放棄世俗道德,完全放開身心擁抱彼此的沖動。
魔女的魅惑,祂在主動影響我?
不,不像,我是或間接或直接接觸過不少高位格的影像不假,不過如果是真正的半神想要影響我,我根本不會有反抗的機會……這還只是她不經(jīng)意之間釋放的被動效果?
魔女的魅惑在半神之后竟然這么強大?克萊恩搖了搖頭,微微皺起了眉頭。
“真是粗暴。”
那位明艷中帶著點慵懶的女子抬手撩了下發(fā)絲,讓小巧精致的多愈發(fā)顯眼。
“我叫潘娜蒂亞,你也可以叫我‘絕望夜鶯’。”
“那么神眷者先生,你呢?”
早已死去的秘偶渾身長出紫黑色的深沉斑點,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控制它行動的靈體之線也當場斷裂。
“絕望夜鶯”潘娜蒂亞目視著克萊恩躲藏的方向,手里把玩著一張巴掌大小的梳妝鏡,靈動的眼睛一點點瞇起,等待了一會才說道。
“一直忽視女性的問題不符合一位真正的紳士應(yīng)有的品質(zhì)。”
“神眷者先生,我本來認為你和你那幫無趣的同僚應(yīng)該不一樣的。”
“畢竟你出身魯恩,這是個紳士的國家,不是嗎?”
可惜躲在街道拐角后,即將撤出街道的克萊恩仍沒有回應(yīng)潘娜蒂亞的意思。
精致小巧的梳妝鏡內(nèi)“水波”蕩漾,奇幻的色彩不斷變化,密密麻麻的蛛絲牽引著黑炎,在四處攪動,像是一條條翻找事物的觸手。
隨著最后一點黑炎熄滅,一無所獲的“絕望夜鶯”反而露出了微笑。
她重新抬頭望向“無面人”試圖逃跑的方向,白皙修長的手指懸在空中,輕輕下壓,指肚出現(xiàn)了幾道不明顯的紅痕。
“別這樣,熱情一些對你我都好。”
潘娜蒂亞似嘆似笑,邊勾動手指,邊向前走動,沒發(fā)出一點聲音,像一根飄動在空中的羽毛。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霎時間,剛想擊打響指跳出這片街區(qū)的克萊恩雙腿無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一手扼著咽喉,瘋狂咳嗽起來,雙目充血,通紅一片。
一道道看不見的絲線從空中浮現(xiàn),飛快向克萊恩的方向靠攏,似乎要交疊成網(wǎng),將他捆綁進絲線織成的蠶繭中。
該死,戈斯塔爾斯對我的影響,還沒好的傷又復(fù)發(fā)了……鮮血從克萊恩的嘴唇里溢了出來。
他徒勞的用手掌捂住口鼻,試圖延緩咳嗽的頻率,胸口不斷傳來無法言喻的劇烈疼痛,整個人幾乎完全伏在了地上,連最基礎(chǔ)的“火焰跳躍”都無法正常使用。
愈發(fā)模糊的視野中,他看到了純白的長袍,看見了一雙筆直纖細的長腿,看見了容顏藏在霧霾之后的“絕望夜鶯”潘娜蒂亞。
絲線從腳踝纏繞,先束縛住了克萊恩的下身,周圍的疫病濃度越來越重,就連驅(qū)使著“光之祭司”靈魂維持神圣光環(huán)的“蠕動的饑餓”都暗淡了下去,難以再發(fā)出純凈溫暖的光照。
“熱情一些對你我都好。”
潘娜蒂亞明艷的容貌在霧霾中逐漸清晰,她看著右手攥著“魔術(shù)師”常用的折紙道具強撐在地上,左手捂著口鼻的克萊恩,嘴角勾起弧度,在真正接觸到克萊恩的兩三米前就停下了腳步,保持著警惕。
流動著“水波”的梳妝鏡內(nèi)潮起潮落,鏡像畫面內(nèi)沒有出現(xiàn)新的事物。
克萊恩注意到了“絕望夜鶯”手中用途明顯的封印物,牙關(guān)咬死,臉憋得醬紫,強咽下咳嗽的沖動,語言相對連貫地問道:
“你害怕查拉圖?”
潘娜蒂亞將目光從梳妝鏡上收回了一瞬,語氣沒多少波動。
“弗里德里希·查拉圖是你的主保天使?”
注意到克萊恩驚詫地眼神,潘娜蒂亞有些愉悅。
“你和祂一點也不像,那位殿下是位生動風趣的紳士,對女士一向尊重。”
“祂遇上了一點小麻煩,如果你指望祂現(xiàn)在來拯救你,倒不如選擇向你的主祈禱。”
查拉圖果然遇上了麻煩……克萊恩嘴角溢出的鮮血更多了一些,每說出一個單詞,都會有更多的殷紅順著下顎流下。
“咳,我記得查拉圖和我同時離開了紅薔薇莊園……”
“是嗎?”潘娜蒂亞有些驚訝。
“看來那位殿下遇到的麻煩比我想象的更大啊。”
可惜她沒能暴露更多的信息,只是驚嘆一句,淺嘗輒止,就改變了話題。
邊留意著梳妝鏡上的變化,邊伸出手掌對準了地上的克萊恩,潘娜蒂亞話鋒一轉(zhuǎn)。
“托惡魔們的福,我的任務(wù)超額完成了。”
魔女臉上笑容輕松,伴隨白皙手掌收攏,克萊恩身上纏繞的蛛絲也逐漸收緊,更多部位靈性的流動被堵塞,漸漸失去了知覺。
她的目標不是殺了我,是要帶我走……克萊恩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如果說方才還有旁敲側(cè)擊,確定局勢的余韻,現(xiàn)在蛛絲即將纏繞上他的雙手,最后的逃生機會就在他眼前一點點流逝。
“原初魔女”想要得到我肯定不是為了舉辦茶話會,只能是想針對我背后的“詭秘”。
呵,第四紀末,真實造物主和“詭秘之神”聯(lián)手,這對開辟了光輝年代的好友聯(lián)手對抗瘋狂的死神,擊潰了冥皇和“原初魔女”的聯(lián)盟。
這都多長時間了,祂怎么還在記仇,要報仇也是去找老一輩的,找我干嘛……克萊恩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現(xiàn)在的當務(wù)之急不是想這些有的沒的,而是如何逃跑才對。
撐在地上的右手松開了少許,指縫中露出更多的白色。
克萊恩捏著折紙的一角,看向“絕望夜鶯”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懇求。
“我可以和你走。”
潘娜蒂亞有些古怪地挑了挑眉。
“我從未聽說過神眷者變節(jié),尤其是真實造物主的信徒。”
“你們不該都是可以為了信仰奉獻出一切的類型嗎?”
正常的極光會成員是這樣的……克萊恩手指搓動,嘴角浮現(xiàn)苦笑。
“你似乎對神眷者的理解還不夠透徹。”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自主選擇命運的機會。”
“選擇?”潘娜蒂亞看向克萊恩的笑意奇怪了許多。
竟然還有人抱怨自己受到了神靈的眷顧?
不過……她回想起成為魔女之前的時光,眼底的光又一點點低落,搖了搖頭,不愿同克萊恩在這一問題上辯論。
蛛絲纏繞的速度加快,“無面人”已經(jīng)被蛛絲包裹的身體部分,晶瑩的冰霜開始浮現(xiàn),大腿和腰腹附近凝結(jié)出厚厚的冰層,白霜沉積,溫度驟降。
嫉妒、憐憫等情緒愈發(fā)高漲,潘娜蒂亞收攏的五指用力,勾動著絲線的指肚紅痕更為明顯。
“你啊……”
“我啊……”克萊恩嘆息一聲,摩擦擊發(fā)的右手手指間冒出了一簇渺小的焰流,點燃了折紙的一角。
啪。
話音未落,蛛絲崩裂的聲響在風中微不可察,“絕望夜鶯”的面龐上,驚訝和恐懼的情感突然放大。
她的身影剎那間消失,倒退回克萊恩十數(shù)米之外的位置。
靈動濕漉的眼眸內(nèi),橘紅色的火焰火焰靜謐燃燒,一尾繪有無數(shù)神秘符號的銀白虛影緩慢轉(zhuǎn)動,“無面人”晃悠悠的在模糊巨蛇輪廓后站了起來。
沒有鱗片的尾巴抽動空氣,擊碎了無形的瘟疫,巨蛇抬起頭顱,對上了“絕望夜鶯”潘娜蒂亞擴散的瞳孔。
祂眼睛鮮紅冰冷,周身布滿神秘花紋和符號的,細節(jié)上不盡相同的無數(shù)轉(zhuǎn)輪。
“命運之蛇”!
“命運”途徑的序列一,“水銀之蛇”威爾·昂賽汀。
上次見面時,祂曾暗示過克萊恩,必要時刻可以酌情尋求祂的幫助。
雖然這位來歷神秘的“水銀之蛇”明確表明了不愿參與進神靈博弈間的態(tài)度,但克萊恩此時已別無他法,只能寄希望于祂的選擇。
幸運的是,“水銀之蛇”威爾·昂賽汀回應(yīng)了克萊恩的祈求!
祂利用留在克萊恩手中的千紙鶴為錨點,直接降臨在了這片街區(qū),還額外送來了一定的幸運。
此時,巨大的水銀蛇類虛影團了起來,猩紅的眼睛不屑的掃過“絕望夜鶯”所在的方向,有惱怒也有排斥,更多的是毫不遮掩的敵意。
祂回頭用眼神警告克萊恩,張口咬住自己的尾巴,變成了一輪莫測夸張的圓環(huán)。
霍然間,濃重的霧霾失去了輕易致人死亡的效力,淡黃與鐵銹飛快淡去,蛛絲和冰霜崩碎,克萊恩不再胸口發(fā)痛,喉嚨有血液涌上,恢復(fù)了對非凡能力的掌控,潘娜蒂亞也在這不可抵擋的力量下飛速倒退,回到了最開始的原點。
“水銀之蛇”重啟了這片區(qū)域內(nèi)的時間,一切都回到了最開始的狀態(tài)。
“事情比你想得復(fù)雜,沒有更多的幫助,活下來,然后來見我。”
童稚的嗓音和無鱗巨蛇的身影一并消失,克萊恩顧不上理解威爾·昂賽汀話中的深意,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和紙人替身互換了位置,跳入火焰,飛也似地想要逃離。
潘娜蒂亞只是回到了街道盡頭,不是被放逐出了現(xiàn)實,以魔女半神的能力,她確認威爾·昂賽汀離開后,眨眼間就能重新追上自己,更不用提這還是在她的瘟疫輻射范圍內(nèi)!
橘紅火焰瘋狂交替爆炸,每一次間隔間都隔著最少幾十米的距離。
然而就如克萊恩預(yù)估的一樣,才撤出堪堪四百多米,圣潔素樸的純白長袍就有出現(xiàn)在了他的視野內(nèi)。
面容明艷的“絕望夜鶯”潘娜蒂亞漂浮在空中,腳下無數(shù)透明絲線結(jié)連成網(wǎng),籠罩了下方所有的樹木和房屋,覆蓋了半條街道。
威爾·昂賽汀只是給克萊恩一次求生的機會,沒有幫他真的脫離死境!
蛛絲重新抓住克萊恩的衣角,與之相對的,一道幽暗深沉的靈光也順著街道的延伸,正高速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