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命運”是一條很奇怪的途徑。
祂們沒有需要額外防備的相鄰途徑,沒有需要顧慮太多的成神儀式,就像這條途徑的名稱一般,能走多遠,達到何等層次,全看“命運”給予多少青睞,幸運者恒久,厄運者敗亡。
按照常理來講,這樣一條途徑應該是相當平和的坦途,然而阿茲克剛找回的記憶告訴他,并不是的。
“祂的身份……”阿茲克有些古怪地接過克萊恩遞來的千紙鶴,翻來覆去的打量著,“克萊恩,你既然得到了‘黑皇帝’牌,就應該知道,所有途徑的序列一都只有三份,而你們極光會的教皇,‘命運天使’烏洛琉斯在第三紀之初,就已經是容納了兩份序列一的天使之王。”
“如果你確定你見到的那條‘水銀之蛇’不是烏洛琉斯,那就只能是生命議會的議長,一位過去幾乎一片空白,總能被幸運眷顧,和‘命運天使’分庭抗禮三千余年的大天使。”
果然……克萊恩微微頷首,旋即又感到不對,緊忙追問道。
“阿茲克先生,您說祂只是一個大天使?”
“祂在沒有唯一性的情況下,和一位有真神支持,有復數天使同僚協助的‘天使之王’,彼此爭斗了這么長時間,是怎么做到的?”
從“詭秘”的圣典里,描述神靈權柄的那部分來看,“詭秘”,或者說“占卜家”途徑的序列零,應該兼掌著一部分命運領域的權柄。
一直到蒼白之災被平息的年代,“詭秘”都還是活躍在大陸上的神靈,教皇攝政烏洛琉斯有祂的幫助,怎么會抓不住一位平平無奇的大天使?
當初查拉圖家族的先祖,如今“提燈天使”的祖父,都沒能逃過相鄰途徑天使之王的追捕,死在了真實造物主和所羅門支援到來之前。
“呵,事實就是如此,不用太糾結原因和過程。”阿茲克側過了腦袋,將千紙鶴還給了克萊恩。
“到了祂們那個層次,就算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也會變得復雜,變得難以揣測,每一個不經意的舉動,都可能會引起千萬種變化的可能,對‘命運’途徑來說尤為如此。”
他沒再提兩位天使曾經的恩怨,轉而說道。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呃,打算……克萊恩默默地看了眼手里的千紙鶴,壓低了聲音。
“我需要去找一趟這只千紙鶴的主人。”
面對著挑眉疑惑的師長,深知無法再隱瞞下去的克萊恩只得坦白。
“是這樣的,阿茲克先生。”
“那天您送走我后,我遇上了魔女教派的另一位高層,是魔女途徑的序列四,她自稱‘絕望魔女’。”
“所以,在面對不可戰勝的敵人時,你用這只千紙鶴,那位‘水銀之蛇’給你的信物,請求了祂的幫助?”
阿茲克看了他一眼,眼神說不上責怪,但也明顯不悅。
“是的,所以我需要去見祂一面。”克萊恩老實承認道。
“可以,我陪你去。”
說到這里,幾乎沒給克萊恩反應的機會,眺望南方的阿茲克驟然轉身,抓住了克萊恩的手腕,隨著靈性的噴薄,周圍的色彩變得濃郁神秘。
“祂在哪?”
不不不,阿茲克先生,您這樣子不像是要陪我和威爾·昂賽汀見面,更像是要找人家打一架!
你不是才序列二,狀態還不好嗎?
怎么感覺你比狀態完善,還有真神撐腰的查拉圖激進多了……克萊恩咽了口唾沫,給出了一個險些讓阿茲克懷疑聽覺的答案。
“濟貧院。”
“濟貧院?”
靈界和現實的碰撞中止,神性滿溢的“死亡執政官”突然啞火,看著滿眼真誠的學生,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
被粉刷成白色的院墻,隱藏在紅色磚樓中的灰黑聯排建筑,還有顏料褪色些許的,奧古斯都家族的紋章——“審判之劍”。
“這家濟貧院是魯恩王子埃德薩克投資贊助的,院里的管理員是王子信任的下屬,曾在南大陸的軍隊中服役,是一位有點嚴肅刻板的軍人,嗯,是‘觀眾’途徑的中序列。”
繞過街道上訓練防護裝備穿戴整齊,左右來回巡邏的警察,邁進濟貧院的大門,克萊恩充當起向導的角色,向阿茲克介紹著濟貧院的大致情況。
不過和之前他拜訪濟貧院時看到的景象不同,此時的庭院里,再看不到玩耍的兒童,所有的門窗都關的死死的,似乎里面的居民在恐懼什么意外狀況發生。
很不對勁,果然埃德薩克王子死后,他的兄弟們動手了嗎?
我和阿茲克先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放在平時,只要艾格隆管理員在院里,他應該已經發現我們才對。
懷著漸漸沉重的心情,克萊恩眼眸一下漆黑,視野里多出了數不盡的虛幻絲線。
只是大致掃了一眼,他就發現這座冷清了不少的福利設施中有許多靈性上的不自然。
很難形容,但是那些靈性上的不自然,并沒有觸動克萊恩的靈性直覺,沒有傳遞出危險的信號,反倒是每次克萊恩在注視那些節點時,都會下意識地想要后撤,潛意識認為遠離濟貧院會有好的走向發生。
“是‘命運’途徑的能力。”一直沉默不語的阿茲克突然出聲。
他指著克萊恩觀察的幾個不自然靈性節點,褐色雙眼瞇起,緩聲解釋道:
“祂把這片濟貧院圈了起來,并且付出了不少的幸運,用來保護圈定范圍內的人類。”
“那些靈性上不自然的節點,是祂做出的一種偽裝,也是刻意留下的陷阱,凡是抱著敵意接觸這座濟貧院的外來者,即使小心避過了節點,也會在不知不覺中陷入‘命運’的循環,被厄運詛咒,在許多難以想象的倒霉遭遇中死去。”
聽到阿茲克的話,克萊恩謹慎的關閉了靈視,不再去留意天上飄浮的靈體之線,生怕因為注視哪條靈體之線引起意外發生。
不過既然威爾·昂賽汀在這里布置了陷阱,說明最近濟貧院面對的局勢肯定不會樂觀……想到這,克萊恩不由看向了身邊警惕打量環境的阿茲克。
我在沒給祂打招呼的情況下,就帶了一位陌生的天使過來,不會讓祂誤會吧……
記得神話里羽蛇好像是“死神”的象征,阿茲克先生當時身上也確實長出了羽蛇的鱗片和羽翼,都是蛇類的神話生物,他們兩位應該會有共同話題,千萬別一見面就打起來……
抱著忐忑,克萊恩湊上前,敲了敲緊閉的灰色聯排房屋的大門。
一次,兩次。
咚咚咚,第三次敲響,閉合的大門被緩緩打開,露出了老科勒那張令克萊恩熟悉的,滄桑的,衰老的臉龐。
“莫里亞蒂先生!”
沒看過官方內部流傳的“夏洛克·莫里亞蒂”通緝令的老科勒,對克萊恩表現出的態度仍十分友好。
“您,您怎么來了?”
“現在哪哪都是疫病,您怎么來這里了?”
“真是女神保佑,您看起來沒有染上該死的疫病,唉,您該在家里好好待著的……”
他驚訝地在克萊恩面前上下比劃著,期間還用他自己認為的隱蔽目光,掃了眼一旁氣質疏離冷淡,外貌上有著明顯南大陸特點的阿茲克。
“我來找艾格隆先生。”克萊恩微笑道。
老科勒驚訝與喜悅混雜的笑臉一下僵住了。
他翹起的嘴角先是石像般停滯,然后像是融化的黃油,慢慢的向下,一點一點,最后撇了下去。
“先生,先生他……”
“先生被政府的人,也可能是警察,先生被帶走了。”
老科勒沒聽說過所謂的軍情九處,在他的認知中,能代表王國執法的,除了穿著黑白皮的警察,就只有政府里的大老爺們,但克萊恩還是從他模糊的描述中找出了真相。
艾格隆管理員被軍情九處的人帶走了。
“他們有說是因為什么嗎?”
談話間,三人已經走進了房屋內部,老科勒回憶起那天的情形,一下有些猶豫。
最終,他看了看克萊恩,又看了看離得遠一些的阿茲克,帶著克萊恩單獨走到了角落,才貼著克萊恩的耳朵說道:
“那些人說,艾格隆先生刺殺了埃德薩克王子,就是報紙上最近報道的,每個星期都會給院里捐錢的那個王子。”
他忍不住埋怨道。
“怎么可能呢?”
“艾格隆先生那幾天都沒有離開過院里,霧霾殺人的時候,先生帶著我們全躲進了屋里,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因為死人不會開口說話……克萊恩搖了搖頭,內心升起憐憫。
“原初魔女”殺死了埃德薩克王子的肉體和靈魂,埃德薩克王子生前政治上敵對的那些人,他們又妄圖殺死埃德薩克的遺產,所以艾格隆才會被傳喚,被扣上一頂疑似參與謀殺王室成員的帽子。
沒有了王子的庇護,無人會為一個小小的退伍上校說話。
可惜了,他是一個不錯的人……舒了口氣,克萊恩邊調動幻術,邊繼續和老科勒往前走。
在旁敲側擊問出威爾·昂賽汀的房間在哪個方向后,他將老科勒完全拉入了幻境,讓這位老工人自以為還在和恩人談話,而克萊恩和阿茲克早已來到了另一個房間門口。
這次不需要敲門,在克萊恩把手抵住門板之前,房間的門扉就自然開啟,露出了一間只有十平方大小的窄小屋子。
素白的房間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半靠在床上的威爾·昂賽汀收起了自己愛不離手的塔羅牌,常見的黑色眸子被猩紅覆蓋,瞳孔尖銳如針,好似真正的蛇類。
嘩啦。
塔羅牌撒了一床,亞麻襯衣摩擦著枕頭,褶皺舒展,隨著“蛇首”揚起而垂落。
威爾·昂賽汀先盯住了比他反應更甚,喉嚨中已有嘶嘶聲醞釀的阿茲克,張開鮮紅的口腔道。
“阿茲克·艾格斯,‘死神’薩林格爾的兒子,曾經的‘死亡執政官’。”
“你的命運被人做過了手腳,陷入了循環,但不是‘命運’的那種循環,是另一種,更為殘酷的。”
緊接著,威爾·昂賽汀頭顱快速轉動,視線鎖在了克萊恩的目光軌跡上。
“我說過,事情結束后,你和我見一面。”
他最后半句一字一頓,哪怕是懵懂的孩童,也能聽出其中埋藏的危險。
“不關克萊恩的問題,是我要求他帶我來的。”
好在在威爾·昂賽汀發難前,阿茲克主動攬過了責任。
他審視著單人床上盤腿坐著的“孩童”,稍微停頓了兩秒。
“你‘重啟’過了?”
“不關你事。”威爾·昂絲汀冷哼道。
“生命議會的議長為什么要住在濟貧院,這里有什么吸引你?”阿茲克窮追不舍。
“不關你事。”仍是同樣的回答,只不過這次明顯威爾·昂賽汀的態度更惡劣了一些。
他極為緩慢的舒了口氣,然后從床上凌亂的牌堆里隨手一抽,手掌一翻,沒看一眼,就將手里剛摸到的牌送了出去。
“拿上這張牌,算是我請你出去的報酬。”
廉價、隨處可見的塔羅牌在空中高速劃過,然后又被阿茲克穩穩接住,抓在了手里。
那是緊貼在一起的兩張牌,正位的“高塔”和正位的“女祭司”。
“阿茲克先生,我單獨和他聊一會,不會有事的。”
恰好,正當阿茲克準備收起紙牌時,克萊恩請求的聲音也隨之響起,讓他陷入了猶豫。
視線不斷在孩童模樣的天使和學生之間移動,最后阿茲克嘆了口氣,接受了學生的請求。
“好吧,我就在門口。”
重新將兩張塔羅牌拿在手中,阿茲克走出了房間,順便關上了房門。
而緊隨著他的動作,命運的循環也順勢建立,暫時封鎖了這個房間和外界的聯系,隔絕了聲音的傳遞和窺探的可能。
終于沒了外人,威爾·昂賽汀頓時放松,緊繃的身體懶散的靠住了軟乎乎的枕頭,和堆成一團放在后面的被子,下巴擠出了肥肉,重新變回正常色澤的,擺脫蛇類冷感的眼睛看著克萊恩眨了眨,隨性道。
“說真的,我很討厭和天使們相處。”
“太嚴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