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大部分天使都像是沒跟上時代的老古董,稍微年輕的一些,思維模式上還停留在羅塞爾出現之前,總想著非凡能力和騎兵足以解決一切,而老一些的,就像你這位老師,祂們主觀臆斷,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的毛病什么時候能改一改?”
一副再尋常不過的塔羅牌在威爾·昂賽汀的手里玩出了花。
他快速切牌,以遠超一般“魔術師”的手法,分出了三張牌灑在床單上。
逆位的“戀人”,逆位的“女皇”,最后是……正位的“死神”……都不是什么好牌啊……
視線從已次翻開的三張紙牌上劃過,克萊恩不禁咂舌。
“戀人”牌是上次分別前,威爾·昂賽汀給我的警告,說是我應對將要到來的危險的契機。
但是無論是遭遇“原初魔女”,還是“絕望夜鶯”,幫助到我的都并非“戀人”隱約指向的轉機,而是已有的人際關系,當然也有可能那個幫助我擺脫威脅的轉機,實際上已經發生,只是我并不清楚,沒有意識到……
看向一臉揶揄的威爾·昂賽汀,他若有所思道:
“這是你觀測我的命運后,做出的預言?”
“不,不是預言。”威爾·昂賽汀搖頭道,“如果將每個人命運的走向比作一條向前延伸流淌的河流,這世上絕大部分的人的命運之河都是支流繁雜,隨時可能改道的,以不穩定的形式存在,會受到外界的各種影響。”
“也就是說,大部分人的命運是可以被自己改變,也可以被外力選擇。”
“但是你不一樣,你的命運幾乎無法被內外的力量改變或選擇。”
因為“詭秘”,還是灰霧?
克萊恩皺緊眉頭遮掩內心活動,疑惑問道。
“為什么?”
威爾·昂賽汀把玩著剩下的牌,抽出了一張“命運之輪”,突然用力,將牌面撕成了兩半,部分重合交疊組成了新的圖案。
“因為你的命運已經被極高層次的力量固定了,命運的長河失去了通向其他分支的支流,只剩下被確定了終點的主干。”
“當然,主干的終點并不意味著人生的終點,只是你必定會達成的一個結局,人生道路上終將實現的一個階段,至于之后的道路,我無法看到,也猜測不出可能性。”
有極高層次的力量固定了我未來命運的走向……能被威爾·昂賽汀這樣一位序列一的大天使稱作極高的層次,只能是真神……是“詭秘”,還是“福生玄黃天尊”?
經歷了這么多,克萊恩其實對眼前的問題已經有了眉目。
無論是“原初魔女”,還是威爾·昂賽汀,這些舊時代幸存下來的神話生物們,在見到他的第一時刻,都將他錯認成了消失許久的“詭秘”,認為他是“詭秘”為自己新挑選的身份,是一個用來不引人注目行走于現實的偽裝。
不同的是,威爾·昂賽汀的判斷和“原初魔女”不完全相同,在擺脫最初相遇帶來的恐慌后,威爾·昂賽汀迅速意識到了我不可能是“詭秘”本人,至少不能和過去那個比肩造物主,屹立眾神之上的“千面之神”、“愚者”劃等號,而“原初魔女”則堅持我是在欺詐祂。
兩人對“詭秘”是否已經歸來的態度并不一致,但兩人都明確傳達出了一個信息。
“詭秘”完全有能力竊取一個人的身份和命運,然后讓自己完全變成這個人,借著一個和自己毫無聯系的軀殼復活。
可如果連“詭秘”都能做到這一點,將“詭秘”囚禁在灰霧上,把我們從另一個世界帶到這里,影響跨越數千年的“福生玄黃天尊”會做不到嗎?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登上灰霧時,“詭秘”曾對他說過什么!
只有真正的,能完全掌握那片灰霧的存在誕生,祂才能夠迎來解脫。
為此,“詭秘”確實也一直在想方設法的推動自己不斷向前,甚至把他從死亡中撈回來了一次。
或許威爾·昂賽汀口中既定的結局不是針對我一個人的,而是針對所有和灰霧有聯系的穿越者。“詭秘”、羅塞爾、我,三個在不同時間節點蘇醒的穿越者橫跨幾千年時光,其中發生了各種各樣的意外,以至于哪怕“詭秘”晉升真神后,都失敗隕落。可即使這樣,灰霧也從未停止嘗試,而是繼續挑選新的載體,影響他們,讓這些疑似被“福生玄黃天尊”帶來的異世來客們,前赴后繼的接力完成最終目標。
不行,這些還都是我的猜測,必須找個機會問問“詭秘”,祂絕對比我知道的更多……想到這,克萊恩邊梳理思路,邊試探問了一句。
“哪怕是直接掌控‘命運’的你們,也做不到影響我的命運嗎?”
“是因為位格上的差距,還是說必須要唯一性對應的那份權柄才行?”
目視著撕裂成兩半的“命運之輪”牌重新組合出圖案的威爾·昂賽汀抬起了頭。
他看著克萊恩,撓了撓臉頰。
“你比我想象的知道的東西要多一些。”
將手里的牌放下,手指抵在斷裂的兩部分上,向外拉伸,恢復成完整的“命運之輪”牌,威爾·昂賽汀借著紙牌解釋道。
“這么說吧,你以為的‘命運’是命運的掌控者?”
“其實‘命運’途徑對應的序列零,應該被稱為代表命運這一概念的具象化實體,也就是說當有人成為了序列零,可能是我,可能是烏洛琉斯那條蠢蛇,都會在成神儀式完成的一瞬間,和命運的概念相等。”
“我們確實可以影響命運,不過那是因為我們本身就是命運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用名為‘運氣’的貨幣,支付代價,推動事情發展向我們想看到的結局,而不是粗暴的直接選擇。”
兩指用力一推,斷裂的紙牌又變回了威爾·昂賽汀最開始拼出的,有別于“命運之輪”的新圖案。
“挑選未來可能性,交換、抹除,這些簡陋缺乏水平的手段,屬于另一個領域,和我們,至少目前和你認知中的,正常的非凡世界沒有太大聯系,我也不認為掌握這些權柄的那個存在,有能力對你的未來指手畫腳。”
他看著盯著身前三張塔羅牌發呆的克萊恩,言行舉止間老派的沉穩隨著笑容消失,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故意問道。
“我是不是說的太多,讓你有壓力了?”
“有點。”克萊恩誠懇點頭,沒去多想威爾·昂賽汀語焉不詳的“額外存在”。
他舒了口氣,失焦的雙眸找回重心的一瞬,和手指一同落在了三張紙牌上,試圖將話題繞回最初。
“話說,你還沒有解釋這三張牌的含義。”
威爾·昂賽汀奇怪地瞥了克萊恩一眼。
“你不是‘占卜家’嗎?”
“為什么需要我解釋?”
他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給你幸運幫你對付”魔女“你都沒有給我報酬,現在還想讓我給你當免費的占卜師?”
不知是不是錯覺,目視著威爾·昂賽汀那張小臉上生動、略顯愉悅的表情,克萊恩突然幻視腦補出了杰利·查拉圖的樣子。
該死的神棍!
“我建議你不要在心里罵我。”
克萊恩一驚,全靠“小丑”的能力沒在臉上漏出破綻,權當沒聽見搪塞了過去。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把塔羅牌全部推入角落,翻出被子準備睡覺的威爾·昂賽汀,意識到“水銀之蛇”已經有結束的意思。
不過他還有疑惑沒有被解答。
“你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你善良,軟肋明顯,你這種性格的人,最不能接受自己不付出就心安理得接受別人對你的好,所以我想利用你,好理解嗎?”
躲進被子,威爾·昂賽汀伸出半只手對克萊恩擺了擺。
“那只千紙鶴你留著,有什么問題就寫在上面,隨時可以聯系我。”
“要是你真想回報我,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帶上你的老師,趕快從我這離開。”
“對了,你老師要看不懂我給祂的牌什么意思,你記得給祂解釋一下。”
面對如此直觀的逐客令,克萊恩也不好繼續待下去。
嘆了口氣,手里拿著三張牌的克萊恩推開了房門。
屋外冷風拂過的呼呼聲傳入耳郭,阿茲克如他說的一樣,就守在房間門口,正對著兩張紙牌發愁。
威爾·昂賽汀猜對了,第四紀的老古董,“死亡執政官”閣下確實不太理解年輕人們的潮流。
……
“鑒于你選擇先去海上兜一圈,不是很愿意直接進入帝國邊境部隊當隨軍主教,和我們后續的調動不完全同步,沒必要浪費一個前后經歷完善的身份,所以為你準備的這個是臨時的……”
“他屬于賞金獵人的一份子,是一個想前往海上冒險以求暴富的瘋子,出身魯恩,早年有過南大陸和因蒂斯生活的經歷,是連海上也不常見的無信仰者……”
杰利·查拉圖絮絮叨叨的介紹終于結束,從空中接過裝在羊皮紙袋里的一系列新的身份文件,克萊恩想了想,看向一旁的陰影。
“我聽其他人說,每一個神使都會有一件證明身份的特殊物品,克斯瑪閣下好像忘交給我了。”
血紅的人影從漆黑中長出,A先生仍是主教打扮。
他沒有直接回答克萊恩的問題,而是從自己的手掌中心,緩慢抽出了一根完全由骨骼拼接組成的長鞭時,才出聲說道:
“不是證明身份,只是一些和代號相伴的,有象征意義的物品。”
A是鞭子,看起來像人類的脊椎骨,像是基督教里用圣人遺骸制成的圣遺物……掃過靈性微弱的骨鞭,克萊恩問道。
“V對應的是什么?”
和搭檔相互看了一眼,A先生少見沉默了片刻。
“上一代V已經是三百年多年前的古人了,這個代號空缺了很久,我是從上代A,也就是我的老師手里,得到了這條替主牧羊的圣鞭。”
也就是說V這個代號背后的傳承斷了,東西遺失了……克萊恩沒去糾結細枝末節上的問題,反正他也不是真的信仰真實造物主,旋即轉而說道。
“你們后續有什么打算?”
聽剛才杰利·查拉圖的意思,“提燈天使”好像把莎倫塞到了A先生和杰利的搭檔里,組成了新的小隊。
“積攢功勛。”
一直旁觀沒有發言的莎倫冷不丁道。
她的突然出現,令原本游刃有余的克萊恩頓時變得有些局促。
不知道為什么,克萊恩在莎倫小姐面前總是會陷入一種莫名的被動,這位面容精致如人偶,氣質更加接近人偶的“怨魂”小姐就如同一面鏡子,一面能照射出克萊恩內心最本來想法的鏡子。
人偶即使是在地球時期也在神秘學中有著容納靈魂、照映靈魂的作用,或許這也是一種隱秘的神秘學聯系,是較為微弱但又不可割斷的那種?
克萊恩動作微小的搖頭,將腦中的瞎想甩了出去,繼續話題道:
“還是追擊戈斯塔爾斯,尋求晉升的機會?”
“沒錯。”莎倫回答依舊簡潔。
她清透的淺藍色眼眸審視著克萊恩,嗓音飄渺輕柔。
“除了他,海上服務‘放縱派’和‘靈教團’的海盜將軍,還有自稱‘不死之王’的‘魔鬼’,也是目標。”
嗯,大霧霾之后,情報局在魯恩的活動必然要收縮,這是要趁著這段時間,把精力轉移到南大陸,先解決近處的問題?
阿茲克先生也在關注靈教團,這件事上還可以由我中間牽頭合作……
克萊恩若有所思,看了眼手里身份證明文件紙袋外層標注的一行小字。
“聽起來,以后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談話間,偵探頭頂發色霍然變深向斜梳去,淺藍色眼眸不知何時化作深棕,眼角皺紋飛速褪去,五官線條變硬許多,變得臉頰瘦削棱角分明。
從兜中取出一副金邊眼鏡戴上的克萊恩借著貼合人設的機會壓下了眼中的情緒,頗為冷淡地點了點頭。
“初次見面,格爾曼·斯帕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