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碰上同行了……
操縱著蜘蛛緩慢退回天花板被陰影覆蓋的角落,克萊恩放松五指,斷開已經掌握的靈體之線的同時,拿著餐盤的左手不由顫了一下。
“怎么了?”
“不喜歡鵝肝?”
憑著一張厚臉皮,不知底細的軍醫約翰·博德,硬是和克萊恩湊到了同一張餐桌。
“你們魯恩人啊,就是缺少嘗試新事物的勇氣,所以才會在飲食上幾百年也沒什么創新。”
打量著大面積用黃金和白色大理石裝飾的餐廳,約翰·博德拿著餐刀的手,刻意在克萊恩眼前晃了下,然后切開了他取來的另一份鵝肝。
“多嘗試新東西,年輕人,尤其是在海上創生活的年輕人,老那么守舊可賺不到錢。”
先生,沒人說過您搭話技巧真的很差嗎?克萊恩學著約翰·博德的樣子,小心切開醬紅色的鵝肝,切成一個個只有手指大小的小塊,均勻抹在了烤香的吐司面包上,又額外沾了點果醬調味。
他沒有完全效仿約翰·博德的吃法,選擇了相對松軟的吐司,而非因蒂斯特產的長棍面包,即使這東西讓他瞧起來很親切。
“這艘船上,沒有足夠的人手和槍支?!苯鉀Q完一小塊鵝肝,登船后表現得一貫冷淡的克萊恩忽然看向餐桌對面,冷不丁問道。
察覺到克萊恩態度的改變,約翰·博德不由輕笑。
”怎么,你怕船坐一半,有海盜上來把你的褲子搶了?“
“別害怕,年輕人,在海上不是說誰有多少水手和槍,誰就是老大。”
“你看‘冰山中將’,她只有一艘船,光看海盜團的人數,連許多中小型的海盜都比不上,可除了同樣身為海盜將軍的那幾個,誰敢沒事找她尋刺激?”
“可是海上從不缺亡命徒?!笨巳R恩執拗道,像是沒聽懂約翰·博德的暗示。
他需要讓對方把話說得再明白一些,試著看看能不能誘導對方無意中爆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那又怎么樣?”約翰·博德望著餐桌上的餐具,笑著說道。
他四周瞧了瞧將餐廳分成一個個小區域的觀賞性阻隔物,然后壓低了點聲音。
“亡命徒只是賺錢的時候要錢不要命,但他們也知道,要到錢了,還要有能花的機會?!?/p>
“先生,我給你一個忠告,別把海上的海盜想得那么傻?!?/p>
“你看起來像是上過學,確實,很多海盜都是無可救藥的文盲,看到文字就想睡覺,但是這和沒有腦子是兩回事。”
拿起餐刀,約翰·博德就著殘留的棕紅色的醬汁,在白色的餐盤上劃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線條。
是這次的航線圖……克萊恩稍做回憶,將剛剛在客房墻壁上看到的航線圖和餐盤上的簡陋線條重疊在了一起。
餐刀順著曲線滑動直至終點離開陶瓷盤,吐出一連串地名的約翰·博德,才端起手邊的淡啤酒抿了一口。
“斯帕羅先生,我們現在剛離開普利茲,要先去往海盜來往最頻繁的群島,然后是風暴險惡的狂暴海,最后還要深入報紙上天天報道戰亂的西拜朗,走沒有任何掩體保護的帕斯大運河……”
“據我所知,像這樣的航線,瑪蒂爾達皇后號已經走了幾十遍,快要有一百遍了,可你聽說過她出過什么事故嗎?”
他目視著一言不發,但神色已然凝重了許多的克萊恩,不由嗤笑。
“在海上,沒人會主動找教會和國家軍隊的麻煩?!?/p>
“別看報紙總會報道海盜將軍和所謂的海盜王者們,和哪個國家的海軍發生了沖突,打沉了軍隊多少艘軍艦,如何如何?!?/p>
“相信我,記者們沒說出來的,海盜們的損傷絕對遠超于海軍。”
“雖然我和你才認識了不到一個小時,或許你也真的很專業,但我能看出來,你之前應該從沒來過海上,都是在大陸活動?!奔s翰·博德擠出了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斯帕羅先生,我建議如果你以后想闖出一個大事業,千萬不要再自稱冒險家?!?/p>
“他們都是亡命徒,是惡棍和背信棄義者,容易讓別人誤會,對你產生偏見。”
說著,約翰·博德把最后一塊面包沾進了湯汁里,笑著道。
“當然了,年輕人嘛,總是有自己的想法?!?/p>
“我說的也不一定是對的,聽多少,看你自己就好”
……
下午四點,船尾。
“這艘船上的一些乘客很奇怪?!?/p>
突兀的問詢打破了只有海風拂過的安寧,引得倚靠在圍欄邊,沒有攜帶侍者的貴婦人回首觀望。
來者是一道提著手杖的身影,半高絲綢禮帽整齊,雙排扣長禮服與一望無際的藍黑色相得益彰,臉龐線條分明,冷峻中透露出明顯的銳利感。
“并不奇怪,這是海上的常態,格爾曼·斯帕羅先生?!?/p>
仍是上午那副打扮,只是添了一只軟帽戴在頭頂的米勒娃·阿圖瓦夫人含笑道。
“為什么要在這里見面?”
說著,克萊恩走到了米勒娃夫人的邊上。
“因為我見得了光。”
雙手離開圍欄,試圖和格爾曼做出親密舉動的米勒娃嘗試幾次不成后,只得重新靠住圍欄,裝出俯瞰蔚藍大海的樣子。
“這個身份是阿圖瓦家的成員,有這樣的姓氏,在王國政府里擔任個重要職務根本不奇怪,就算你的身份暴露,別人也只會認為我是在和你接頭,是在進行公務上的交接?!?/p>
“倒是你,你似乎不是我熟悉的同僚?”米勒娃夫人側頭打量著格爾曼·斯帕羅棱角分明的臉,微微瞇起了眼睛。
不是你先主動戳穿我的偽裝,邀請我私下見面的嗎?
回想離開餐廳后,那一條條在自己眼前不正常抖動,吸引自己尋找異常源頭的靈體之線,克萊恩在心里打趣了一句。
“說不定我不是‘秘偶大師’,只是使用了封印物?!?/p>
“得了吧,先不說‘秘偶大師’的特性有多少流落在外面,至少我是沒有見過可以用封印物,完整且長時間控制一個秘偶,進行精密操作的?!?/p>
貴婦人米勒娃的話一下變得專業性極強,也旋即放下了最后一點戒備。
“你讓我看的那兩張身份文件的主人,他們是你這次的任務目標,對嗎?”
頓了頓,克萊恩主動問道。
“算是意外收獲的驚喜,他們不是我本來的任務目標?!泵桌胀藁顒恿讼陆┯驳募绨?,“你呢,你來這艘船上是為了什么?”
“別告訴我是為了監視索倫家養的那群不老實的野狗,他們不值得我們動手?!?/p>
“你以為我偷聽你們談話,是為了約翰·博德?”克萊恩不答反問。
眼前這個披著貴族夫人皮的無疑也是真實造物主的信徒,是密修會里的“秘偶大師”,但克萊恩沒有暴露太多來歷給他的打算,至少目前沒有。
格爾曼·斯帕羅的身份,目前只有包括制造這一假身份的情報局成員在內不過十人清楚底細。
接受神使的稱號是一回事,克萊恩發自內心的還是不愿和非必要的真實造物主信徒扯上更多關系,則是另一回事。
“約翰·博德……”米勒娃呢喃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的笑容刻薄且譏諷,“他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只是不幸選錯了效忠的對象。船上這么多非凡者,只有他和那對夫婦中丈夫的資料,是我提前就看到過的?!?/p>
“他之前曾在因蒂斯的南大陸殖民地服役,退伍后成為了索倫家一個營收不錯的莊園的管家,一直干到了1334年,也就是十五年前才離開莊園,繼續效忠他的老上司,從一個看葡萄酒酒庫大門的看門狗,快速轉變成了一頭會咬人的獵犬?!?/p>
“可惜,我原以為你是為了調查他這次跑來魯恩做的那些小秘密才上船的,”米勒娃不太淑女的聳了下肩膀,“我還挺好奇的。”
也就是說,這艘船上聚集的非凡者,大部分還真的是因為巧合?克萊恩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馬上坦然接受了這一現實。
也是,海上除了風暴教會,各個國家政府和隱秘組織的勢力,都相對薄弱,遠沒有大陸上那種絕對的掌控力,更適合隱秘活動、渾水摸魚。
“聊聊你的意外之喜?!笨巳R恩突兀轉變了話題,他主動向米勒娃·阿圖瓦解釋道。“我的任務還沒有眉目?!?/p>
“秘偶損壞了,想換個新秘偶?”
上午見面時,米勒娃·阿盧瓦發現這位不曾謀面的同僚沒有相配的秘偶。
她顯然錯會了克萊恩的意思,將他的一時興起,當成了希望聯合萍水相逢的同僚,在同僚任務的可延伸范圍內,分一杯羹。
對此,克萊恩沒有解釋的欲望。
他正好缺少一個趁手的秘偶,那對夫婦中如果真的比較合適,他順勢將其中之一轉化成秘偶也并非不可。
而且他幾乎已經確定,年齡相差夸張的夫婦中,年輕的妻子是個隱藏身份的“魔女”。
這來自于他剛面見過“魔女”途徑真神,從“黑之圣女”和“絕望夜鶯”手下順利逃脫所積攢的經驗。
“我沒什么問題,但是之后的分配問題需要提前講好?!泵桌胀薜?,“我可以幫你得到一個新的秘偶,與之相對的,那兩人身上搜出來的情報交給我。我看了他們的資料,他們現在可能在做的事,和我的任務內容有一定程度上的關聯,我需要上交給我的上級,至于那兩個人身上搜出來的物品,我們平分,沒什么問題吧?”
還算公平……克萊恩剛想點頭,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噙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沒由來的問道。
“你是群島方面的成員?”
聽到這話,米勒娃略顯古怪地瞟了克萊恩一眼,方才放下的警惕又提起了少許。
她雖然沒有回答,但她的行為儼然已經為克萊恩提供了答案。
米勒娃·阿圖瓦,或者說這個身份背后的“秘偶大師”,確實是特倫索斯特情報局群島分部的一員。
呼,沒想到和其他“秘偶大師”對比,杰利·查拉圖竟然能算得上業務精良,和他相比,米勒娃·阿圖瓦多少有些業余了……
會把情緒變化體現在肢體和細節表情上,這位的“小丑”魔藥扮演不太過關啊……克萊恩沒再追究,跳到了下一個環節。
“你打算怎么得到情報?”
“那對夫婦,里卡多·科倫坡和喬吉亞·科倫坡,丈夫是費內波特的一家谷物進出口公司的董事,和卡斯蒂亞王室走得很近,可能是個‘治安官’,最多‘審訊者’,妻子大概率是個魔女?!?/p>
米勒娃一改之前的懶散作風,認真分析道。
“這樣的組合,我們兩個合作,處理起來連棘手都算不上,但考慮到我們現在在瑪蒂爾達皇后號上,是在人員相對密集的封閉空間內,最好還是盡可能地降低影響,爭取一點風聲不要漏出去。”
她想了一下,試探著提議道。
“我的建議是,我來搞定那個丈夫,讓他們分開,當然那個魔女我也會和你一起對付,我會給你提供一些幫助,確保你能順利把她變成秘偶?!?/p>
“如果他們攜帶了威脅較大的封印物,或者隱藏了別的危險怎么辦?”克萊恩合理提問道。
魔女的能力綜合全面,她們掌握的黑魔法除了正面對抗,在逃跑上也頗有建樹,不得不認真對待。
面對克萊恩指出的,可能引發意外的疏漏,米勒娃稍作思考后回復道。
“我會在今晚試探他們的底細。”
“我們腳下的這艘船有永恒烈陽教會的股份,也有政府和索倫家族的,也有我們的,只要從費內波特來的科倫坡還有理智,就算發現了我的試探,也不會選擇在船上動手,最多之后幾天都會盡可能低調,不離開房間。”
可以……克萊恩微微頷首。
“明天下午四點之后行動?!?/p>
“為什么是下午?”米勒娃好奇道。
通常來講,凌晨時分才是穿上守衛最懈怠的時間,大部分乘客也還沒來得及從夢想中醒來。
臉龐瘦削冷峻的年輕紳士輕輕撫摸著左手佩戴的手套,笑容淺淡道。
“一些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