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無數奸惡的天性都集他一身,命運也像娼妓一樣,有意向叛徒賣弄風情,可是這一切都無能為力,他不以命運的喜怒為意,揮舞著他血腥的寶劍,像個煞星似的一路砍殺過去,直到那個奴才面前......”
大膽采用三原色拼接鋪色的宏偉鐘樓矗立在圣德拉科教堂之后,丑陋的敲鐘人呢喃著羅塞爾大帝晚年在戲劇作品《麥克白》中寫下的唱詞,拖著佝僂的身體,一瘸一拐的提著水桶艱難朝階梯上走去。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五官單獨而言,沒有任何問題,可組合在一起,卻充滿了不協調感,容易給人一種近似粗糙人偶而非真人的錯覺。
路過的旁人只用瞧上一眼,就能發現他兩只眼睛一高一低,兩個鼻孔一大一小,左邊的肌肉略顯松弛,導致嘴角有點下垂,而右側正好相反。
敲鐘人的雙腿明顯長短不同,胳膊一條瘦弱一條粗壯,整個人極為不對稱,極為丑陋,這也是他明明身材高大,此時提著水桶卻頗有些費力的原因。
用了足足十分鐘的時間,敲鐘人卡諾終于走完了一百五十個樓梯的路程,回到了鐘塔內屬于他的那個狹小房間。
他推開棕色的木門,放下水桶,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先生,恐怕喬瑞德議員沒法見你了。”
卡諾將水桶推到屋子里唯一的床鋪前,因為能做餐桌的柜子下已經堆得滿滿當當,沒法再擠下更多東西。
“為什么?”
“他受了些傷,狀態不太穩定,如果不封閉自己,很可能會影響到周邊的人和事,甚至被軍事基地里的‘織法者’發現。”
卡諾邊回答來客的問題,邊從柜子里找出了一個畫有不少奇怪符號的筆記本。
他掃了眼靠在鐘樓窗邊,俯瞰著海港風景,自稱格爾曼·斯帕羅的年輕人,清了清嗓子,從本子里抽出了一張同樣寫著奇怪符號的卡片。
“不過對于你希望得到的幫助,喬瑞德議員沒有拒絕,他反而囑托我一定要盡量幫助你?!?/p>
將卡片遞給格爾曼·斯帕羅,卡諾透過窗戶指了指海港左側。
“拿著它,去那個外墻上畫著金雞圖案的賭場,那里的老板是個因蒂斯人,他會幫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p>
因蒂斯?
克萊恩靈感微動,驀地感到抓住了某些東西。
怪不得羅薩戈的反應那么大,原來這里真的有可以合作利用的情報販子……
“好?!?/p>
微微頷首,克萊恩沒著急去接卡諾遞來的紙片。
“還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嗎?”
他的追問引來了敲鐘人卡諾的審視。
這位出自大地母神教會人體煉成實驗之手,卻沒有繼承到多少非凡的人造人瞇起了眼睛,嗓音沉重道。
“不要惹事,奧拉維島是魯恩海軍統治的領地,總督‘織法者’艾彌留斯十分強大,如果你觸怒了他,喬瑞德議員也無法保護你?!?/p>
“好?!?/p>
克萊恩又點了點頭,這才接過紙片,身影飛速變淡,融進了背后的環境,和窗外飄過的白云,積攢著不少灰塵的磚石融為一體,當著卡諾的面,消失在了鐘樓上的小小房間中。
……
修長瘦削的身影一寸寸勾勒,出現在一位身著拜朗風格長袍,身材和容貌都看不出太多的女士身旁。
新出現的這位男士有著明顯的北大陸特征,五官冷峻,深邃分明,和穿著拜朗長袍的女人一對比,就能讓街上的路人腦補出數種不太正經的關系。
拜殖民時代所賜,像在奧拉維這種以魯恩新移民為主的島嶼,生活習慣種種已和大陸上沒有太多區別,海上原始風情在這里留下的印記只剩下較為開放的觀念。
在奧拉維,旅行者經??梢钥匆娨粋€富有的魯恩紳士和三四個不同的女伴出門,她們往往有著北大陸人稀缺的柔和線條,或是海上土著出身,或是非除奴隸制之前的南大陸奴仆。
明明序列九是“刺客”,等晉升到“女巫”后強制變性加美顏的改變,怎么想也不契合“刺客”低調行事,不引人注目的準則吧?
克萊恩突然有些后悔把秘偶偽裝成貼身女伴的決定。
倒不是說擔憂格爾曼·斯帕羅這一身份的風評問題——對“無面人”來說,反正只是換一張臉的小事——真正麻煩的是,一男一女兩人組合總要比一個人更加顯眼,再加上“秘偶大師”操縱“靈體之線”的距離限制,在需要潛入行動時,克萊恩無法讓秘偶和自己分離太遠,會白白增加暴露的可能。
難道我也要學著羅薩戈,平時讓秘偶代替自己出面?
內心糾結中,克萊恩已經來到方才卡諾所指賭場的門外。
這是座雜糅了因蒂斯藝術特色和海上土著特色的二層建筑,細膩的黃金工藝和粗獷的原始顏料涂鴉碰撞在一起,前者深藏于內,后者充斥在賭場的每一片外墻上,整個建筑給人的感覺,正像這座奧拉維島,是后殖民時代海上現狀的最好詮釋。
稍稍的停下腳步,克萊恩大致掃了一眼,一旁機械行走的秘偶喬吉亞驟然反應。
魔女從無袖長袍下伸出只有金銀首飾點綴的白皙手臂,十分自然地挽住了年輕男人。
像許許多多真正的土著情婦一樣,她將身體的重量大部分都倚靠在了男伴身上,邁出的步伐慢吞吞的。
雖然是白天,此時的賭場內也依舊熱鬧,許多衣著風格不同的人擠在一張張桌子旁,高聲喝彩和怒喝斥罵。
他們有恰好路過想體驗新奇玩意的游客,有本地的殖民者后代,有不知道使了什么方法從軍營里鉆出來的海軍士兵,很少見真正有錢的富商。
還沒等克萊恩將這讓人眼花繚亂的銷金窟看完,一個穿著鮮艷紅色制服的土著年輕人就湊了上來,先是打量了一眼長袍上掛有不少金屬飾品的喬吉亞,然后才堆著笑臉,深深地朝一副正宗魯恩紳士打扮的克萊恩欠了欠身。
“先生,需要幫助嗎?”
克萊恩沒有搭理態度謙卑的侍者,和許許多多在魯恩本國生活的公民一樣,只是用手肘搡了靠在他身上的喬吉亞一下,讓自己的女伴代為交涉。
“你們的老板在嗎?”喬吉亞面紗下的嘴唇微微揚起,嗓音甜美誘人。
即使遮住了面容和身材,魔女超自然的魅力依然可以通過行為舉止和聲音這樣更抽象的特征為她們捕獲獵物。
“女士……”
土著侍者目視著喬吉亞唯一暴露在外,仿佛蒙著水霧的眼睛,愣了足足有兩三秒,才反應過來,緊忙回應道。
“老板,老板他今天就在樓上……”
不等侍者說出后面為難或推脫的話,喬吉亞伸出白皙手臂,從長袍下將那張卡諾提供的紙片遞給了侍者。
“先生想見一見你們的老板。”
接過紙片,侍者快速掃了幾眼,表情也變了幾變,沒有多余的動作,又是一欠身,立刻順著原路倒了回去。
不過一會,年輕的土著侍者帶著幾名保鏢打扮的人走了回來,壓低聲音對克萊恩說道。
“先生、女士,老板邀請你們上去。”
本就打算去和金雞賭場老板談談的克萊恩沒有拒絕,拿出一枚亮閃閃的金鎊,啪的彈起,又穩穩接住。
頂著土著侍者渴望的目光,他從容收起金幣,向幾人點了點頭,跟隨一名保鏢沿階梯上至二樓,進入走廊另外一端的房間。
房間內鋪著柚紅色的厚軟地毯,彌漫著優質煤炭燃燒的輕微味道,夾雜了植物香薰制造出的淡粉色煙霧。
一位黑發較短,襯衣袖口和領口帶有荷葉花邊裝飾的中年男士正坐在安樂椅上,品著一杯低度的雞尾酒,安靜打量著進入房間的兩人。
他招了招手,簇擁著他的幾名保鏢頓時散開,只留下了一位在屋內,剩下幾人則依次離開了房間,為雇主創造良好的洽談環境。
“你好,我該怎么稱呼?”
都是非凡者,保鏢可能要強一些,但應該不超過序列六,沒有給我危險的感覺……克萊恩視線從中年男子和僅剩的一名保鏢臉上掃過,做出了簡單的判斷。
“格爾曼·斯帕羅?!?/p>
“哦,斯帕羅先生。”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命令保鏢從一只矮腳柜上預現點著的雪茄,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他緩慢踱了兩步說道。
“那位先生的信物我看了,你是希望得到什么幫助,還是買些東西?”
兩人心知肚明,都沒有提到喬瑞德議員的名字。
“布拉托夫·伊萬的情報?!笨巳R恩言簡意賅。
昨日午夜,他已經從A先生和莎倫小姐那里得到了相當全面的,有關“血之上將”塞尼奧爾的詳細情報,也借著極光會信使的特殊,較為便利了制定了針對“血之上將”和他背后“玫瑰學派”的計劃,只差不太了解的“黃昏中將”。
賭場老板咀嚼著克萊恩提到的名字,臉色不太明顯的沉重了幾分。
他慢條斯理的從雪茄中汲取著油脂和芳香,似乎想表現出為難的樣子,讓陌生的年輕人看看給他提出了一個多大的麻煩,過了好一會才意有所指道。
“傳聞‘黃昏中將’背后有弗薩克政府的影子?!?/p>
呵,這算什么,想坐地起價?
克萊恩有些好笑的搖了搖頭,臉色不變道。
“我可以支付你對等的報酬。”
“不,不,斯帕羅先生,這不是報酬多少的問題。”賭場老板緊忙解釋道,“你看起來也很清楚‘黃昏中將’的危險性,這個未開化的野人著急了什么都能干出來,我至少要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是不是會惹到他,才能想辦法幫你搜集你想要的東西,否則等到他因為你遷怒我的時候,我這家賭場也就開到頭了?!?/p>
他竟然這么害怕”黃昏中將“……克萊恩有些疑惑,但自己沒有開口,而是控制扮作他女伴的喬吉亞代替問出了問題。
“為什么?”
“這里不是魯恩的軍港,有一位強大的上將坐鎮嗎?”
喬吉亞甜美的嗓音吸引了賭場老板的注意力,他看了隱藏在拜朗長袍下,憑著往日的經驗,判斷出被袍子遮起的肉體是少見的上等貨,勉強分出了一點笑容。
“女士,相信你的能看出來,我是個因蒂斯人,魯恩的軍隊怎么會盡心盡力保護我呢?”
“而且從羅思德群島往東,大海越來越混亂,軍方和教會只能勉強保護自身所在的港口,再加上海軍內部都有的貪腐問題,明明可以躺著等國內發錢,誰還會愿意把腦袋系在腰帶上和亡命徒搏斗?”
他以退為進,合情合理的訴苦將克萊恩為談話交易留下的余地不斷減小,逼得克萊恩不得不吐出更多的信息。
“我聽說布拉托夫和塞尼奧爾有矛盾,最近很可能爆發又一次大型海戰?!?/p>
“你是想趁著他們沖突撈上一筆?”賭場老板挑了挑眉。
以往有這樣想法的人并不少,他們要么代表著某個大勢力,要么已經死在了海盜將軍們的手下,財產被侵吞,非凡特性被取走。
“算是?!笨巳R恩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幅度微小的點了點頭。
趁著兩個海盜將軍廝殺,趁他們防備降低,試圖狩獵他們本身,應該也算在“撈上一筆”的范疇內……
見克萊恩回答得如此果斷,賭場老板不僅沒有松口氣,反而更為謹慎。
這個疑似冒險家,和生命議會有聯系的年輕人越是表現得平和、游刃有余,他越擔心會被引火燒身。
但……喬瑞德議員是他違抗不起的大人物,就算他把事情做絕,拿著生命議會的情報去向魯恩海軍舉報,也只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不知不覺的死在自己的床上……
不能拒絕他,得想個別的辦法,更穩妥的……
賭場老板略顯困難的重新堆起笑容,清了下喉嚨。
“我會幫你留意‘黃昏中將’最近的消息,等到有了信,其實你不一定要通過我這里,我知道一個會和海盜們經常接觸的渠道,到時候我會介紹給你?!?/p>
他笑著指了指窗戶外面,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酒吧。
“‘甜檸檬’,他們的老板是個退休的海盜獵人,現在兼任魯恩海軍控制海盜的白手套,你可以試著從他那里入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