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陽神更名為造物主后的第一個百年,剛剛長出嫩芽的人類文明依然蒙昧,這一脫胎于古神和祂們的從屬們所留下國度里的新生社會,仍處處充斥著非凡特性骨子里不可磨滅的血腥和瘋狂,同時無論造物主教會如何推進教育的普及,野蠻但在當下相當好用的習俗還是無法取締。
風調雨順,五谷豐收,人們最淳樸的愿望在神戰犁過幾遍的大地上很難實現,尚未消散的神力時不時就會爆發,沒有一點征兆,即使是再微小不過的波動,都會掀翻他們一年的殷勤和期盼。
這樣的事情頻繁發生在造物主統治的土地上,發生在每一個王國、每一個城市、每一個村莊之中,即使造物主座下的天使卯足了勁,日夜兼程地奔波在大陸各地,也沒有做到將黑暗時代的印記在初來的百年里磨除。
老人們總是說,等到另一位主,指掌奇跡和歷史的那位醒來,等到偉大的“詭秘之神”注意到他們,所有的苦難就會過去了……伯特利從小便是聽著這樣的話長大的。
可是偉大的“詭秘之神”什么時候會來呢?
過去祈禱著神恩的老人們,哪怕是最年輕的一批都已經死去,現在城邦里的年輕人沒人再會去說這樣的話,即便造物主的教會常常帶著另一個神的信仰傳教,希望更多人打破固有的一元信仰思想,為“詭秘之神”也分潤一些信徒,兼信祂人也寥寥無幾……
想到這,伯特利突然嚇了自己一跳。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自己,也沒有下意識地把腦子里的話說出去,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氣。
和周圍的同伴不同,雖然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造物主治下,但一直沒有自然的稱呼那位享有無盡光輝的太陽神一聲“主”。
其實也可以理解,畢竟像他故鄉這樣的邊陲小城,除了不再頻繁被怪物襲擊,鄉民的生活和過去城邦信仰還是“不死鳥之神”格蕾嘉麗時沒有任何區別,無非是大家周末消遣去的教堂變了……
哦,不對,格蕾嘉麗時期沒有教堂,只有血祭的祭壇和大祭司管理的墓園,這么一看造物主比“不死鳥之神”好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不過我還是不會叫祂主……伯特利拾起腳邊一塊擠在石堆里色澤格格不入的石子,細細打量起來。
很奇怪啊,明明“主”這一稱呼該用來指代凡人唯一忠心的神,可現在卻有兩位主存在,并且這兩位的信徒和教士,完全不會互相指認對方為異端,反而和睦的令人費解。
明明過去的記錄里,那些古神的祭司們碰見了都恨不得扯出敵人的腸子才是,難道這就是造物主和古神的區別?
將手里石子和普通石子的差異寫進隨身攜帶的簡陋筆記本,伯特利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將石子扔了進去。
他還是無法理解,為什么自稱最尊貴的造物主,圣典里字里行間透露著霸道和獨斷的造物主,會反常的允許另一位存在與自己并肩,還是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
不是沒有人因這種想法教訓過伯特利,問題是,即使是訓斥他改變褻瀆思想的老師和教士們,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沒什么問題是無解的,肯定有對應的答案在某處等待著人找到……目視著有著白色屋頂,偶爾有金色點綴,整體風格相對簡樸的教堂,伯特利自言自語道。
“只有非凡者才能申請離開城邦。”
教堂里對外開放的書本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附近準許一般鄉民走動的郊外也被他一一用雙腳丈量,對他來說,這座曾屬于不死鳥的城邦已經不再有什么秘密。
如今唯一困擾他的答案,目前僅有那一個,而伯特利也明白,繼續圍著教堂里的教士蹉跎,只是浪費精力。
他的故鄉太小了,這里不會有答案。
……
“伯特利。”
恢弘重疊的嗓音穿越層層殿堂而來,年輕的“秘法師”聞聲抬頭,身體不斷顫抖,臉龐失去了血色,直勾勾地目視著階梯上那背負雙翼,宣讀著神諭的天使,強頂著靈性的尖嘯。
好在那從上方同聲音一并降臨的天使,并沒有多在意這沒什么特別的青年,很快便念起了下一個名字,不可逾越的壓力轉瞬消失。
“希蘭。”*注
“斯特拉……”
今天是每一年的開始,是太陽升起后的第一百一十個年頭,也是造物主的好友,“詭秘之神”蘇醒后的第一個新年。
另一位主的蘇醒加上造物主的生日,兩件幸事相逢,整個大陸都在為之歡慶。造物主也提前頒布神諭,命令各地大主教推選教區內有才能的年輕人作為代表,來祂的神國朝圣。
伯特利便是其中之一。
……
“亞伯拉罕。”
重復著這有些奇怪的音節,伯特利悄悄嘆了口氣,調解著矛盾心理,把繁復思緒一個個壓了下去。
他漫步在圣所的偏殿外,避開了和他獲得了同樣殊榮的未來同僚。
宮殿里,一場簡單的晚宴正在進行,主持宴席的是造物主座下的“純白天使”奧賽庫斯,這位俊美強大的天使繼承了造物主最初權柄的一部分,是至純潔、至慈愛的象征。
祂是公證的化身,是忠誠的代名詞,也是受造物主委任的商業的保護神,祂是最完美的歌者,是公認的諸王中最和善親民的存在,也正因如此,祂才被造物主指定主持今天的宴會。
視線穿透殿堂墻壁的鏤空修飾,伯特利觀察著被眾人團團包圍的“純白天使”,看了許久,竟沒能從祂的臉上看出真實的情緒。
這位俊美的偉大存在永遠以微笑示人,但那雙宛若太陽的金色眼瞳給伯特利的感覺,卻和神國中常見的貴金屬裝飾無異,精致、高貴也冰冷、無機。
不知道祂到底在想什么……
“伯特利·亞伯拉罕。”
忽然一道帶著肯定意味的問好從背后傳來,伯特利本能想要調動靈性,體表星輝剛剛閃爍,又被更明艷的光輝輕松壓了下來,身影一陣閃動后尷尬的留在了原地。
他皺著眉頭向后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素白長袍的青年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大大方方的和他點了點頭。
這男子金發藍眼,面容比起宴會廳里受人追捧的天使相形見拙,但也還算清秀,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好印象。
“不進去嗎?”
看穿了來人的心思,伯特利先一步問道。
似乎是準備的開場被搶用,青年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今天的宴會的主角是得到神恩的新貴們。”
青年走到伯特利的身邊,同樣透過墻壁上的鏤空觀察起大廳里或交談或獨飲的賓客,目光落在了一個穿著不對稱衣著,舉手投足帶著上位者威嚴的年輕人身上。
他扯開嘴唇,維持著笑容說道:
“造物主喜愛為祂欣賞的信徒賜名,但在徹底驅逐古神之后便沒有過了,你們是這個紀元的第一批。”
造物主……注意到青年的稱呼,本就覺得青年給自己一股熟悉錯覺的伯特利猶豫了片刻,沒有像往常一樣拒絕對方交談的意愿。
“你是‘詭秘之神’的信徒?”伯特利試探道。
氣質同穿著一般素白的青年微微頷首。
“那是我的老師。”
他沒理會眸子里閃過一絲驚詫的伯特利,自顧自地伸出了左手。
“羅曼,羅曼·安布羅休斯。”
“和你一樣,我也來自不死鳥曾經統治的地區,沒有姓氏,安布羅休斯是造物主和老師一起為我選定的,寓意是紀念某個很久之前的夢魘,一位魔術師。”
夢魘,魔術師……伯特利咀嚼著這兩個單詞,也在試圖理解它們背后的意思。
“夢魘”和“魔術師”都是低序列的序列名稱,難道說真正的安布羅休斯,是一個曾掌握著相關權柄的神話生物?
第二紀有太多的神話生物誕生和隕落,許多神話生物甚至自己都不清楚來歷,名諱丟失,失落在歷史中不為今人所知也很正常。
但是“夢魘”和“魔術師”不是相鄰途徑,雖說古神和祂們的從神倒是常常兼并好幾個途徑的權柄,本能的追求類似的能力聚合,可表現出的往往都是無法交流的瘋狂。
既然造物主和“詭秘之神”會紀念這位神秘的安布羅休斯,至少證明祂們曾經認識,可能還是朋友,那就不可能是一個純粹的瘋子。
奇怪……伯特利神色不變,抱著先前沒有的嚴肅,重新審視起看起來想要和他交好的羅曼。
這個人,他是“詭秘之神”的學生……在外界,伯特利旅行了那么久,從來沒聽說“詭秘之神”還有一個學生……
左手和疑問一并舉起,一向不屑隱藏微末細小的伯特利在握住羅曼遞來的橄欖枝同時,也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好像和我一樣,都是‘學徒’。”
“對。”羅曼大大方方承認道,“我比你高一個序列,是‘漫游者’。”
他舒了口氣,背過嘈雜的宴會廳,迎著遠處的海潮和綠茵繁茂的回廊邊緣走去。
“我聽老師說,這次來朝圣的隊伍里會有一個‘學徒’,所以想來認識一下。”
“呵,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在一百年前就已經是‘漫游者’了,可到現在,我晉升時喝下的,那份完整‘漫游者’特性中包含的‘旅行家’一直沒怎么消化,嗯,我的‘漫游者’也一樣。”
幾乎是本能,伯特利在羅曼的話中捕捉到了違和,他的靈性直覺和他理智的思考同時警覺。
“為什么?”
他才不信眼前的這個羅曼會是為了守護沉睡中的“詭秘之神”,才把自己鎖在圣所里一百多年。
自由和求知是“學徒”的本性,或許不是所有“學徒”均是如此,但每一個優秀的“學徒”一定會懷著一顆永不熄滅的求索之心。
探知未知,解開疑惑,記錄百態,指引未來……當一個“學徒”走到了高序列,種種鐫刻在途徑本能中的沖動會驅使著他靠近“學徒”的本質。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從別人那里得到的,而是性格本就如此的伯特利,在晉升之后,慢慢從魔藥對身體潛移默化的改造中挖掘、總結出的結論。
可他沒想到的是,羅曼雖然沒有敷衍他,卻給了他一個摸不到頭腦的答案。
“因為危險。”
“老師說,在祂沒有蘇醒之前,我繼續消化魔藥會有危險。”
危險?
危險……緩慢抬頭,仰望天空,冰冷的繁星依舊明亮,伯特利發揮著“占星人”的特殊,試圖看清他已經觀察、記錄過成千上萬次的天空到底會潛藏著什么危險。
轟隆!
天空出現一道裂隙,銀白的紋路貫穿星河,神國腳下,圣所之中,反常的雷動驚醒了沉溺在宴會中的眾人,就連“純白天使”奧賽庫斯都收起了一貫的笑容,瞇著同樣冰冷的眸子,無視物質的阻礙向上看去。
但很快,這位天使之王便惶恐的低下了頭,嘴角的游刃有余頓時有些勉強,強撐著招呼起宴會繼續。
無他,只因祂察覺,天上的動靜很可能來自神國內部。
列奧德羅再怎么狂傲也不敢當著主的面做出逾越之舉,會公然招引雷霆的只會有一人……
純粹的力量破除虛妄,真實的星空在伯特利蔚藍色的眼睛上緩緩鋪開。
層疊漣漪中,扭曲、龐大,那恢弘的,偉大的,常人難以理解的一切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
伯特利呆住了。
……
星座在掌中騰挪,呈現的是未經修飾過,絕對真實的星象。
灰霧的簇擁中,周明瑞的視線隨著水晶球中一個明亮的湛藍色星辰而移動,目視著它從出生到綻放,再到沉寂于某顆恒星毀滅造成的余波,用力收緊了五指。
砰。
玻璃炸碎的聲音被滾滾霧氣翻涌的響動掩蓋,周明瑞拖動著冗長的長袍步步走下階梯,身形一寸寸模糊,似乎隨時可能消融化作深紅。
祂驀然回首凝望著灰霧深處,看著剛才祂所站之處更上方的光門和一顆顆“蟲繭”,又望向更遠,穿透了歷史的疊嶂,直至廢墟深處。
無數呆板可怖的軀殼被埋葬在那里,和他們曾經建立的文明一樣,只剩下毀滅前最后一刻的記錄。
忽然,一尊雕塑活了過來,身體依然僵硬,頭顱頂著石化的脖頸強行轉動,速度極快的對準了周明瑞所在的方向,腫脹中填滿了青黑的面容猛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祂在嘲笑祂,在嘲笑一個逐漸誕生的同類。
Ps:希蘭是推羅王即腓尼基王希蘭一世,希蘭這個名字的意思是“高尚”,是上帝指認幫助所羅門王和大衛的助手。他幫助所羅門建立了圣殿。
這里的設定,希蘭是“黑皇帝”所羅門最初的名字,也算是對應祂的經歷,被上帝選中的王者,卻又不是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