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遠去,佛爾思又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那位……你有新的任務了嗎?”
休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佛爾思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
她搖了搖頭,臉上還殘留著些許茫然。
“不,是聚會里的另一位成員。”
說著,她快速起身,當著休的面,在客廳里快速翻找起兩人用于偽裝的衣物,邊換上長袍,邊解釋道。
“有一位先生希望我能聯絡一位‘工匠’,約定的時間就是今天傍晚。”
“‘工匠’?”
“嗯。”長裙外套上一層長袍的佛爾思點了點頭,“那位先生在離開貝克蘭德前,曾委托一位組織外的‘工匠’為他打造非凡物品,約定的時間是一個月。”
這件事在大霧霾結束的一個星期后,“世界”就在塔羅會上提起過,所以再聽到催促,佛爾思也沒有覺得倉促。
只是她不太理解,明明距離“世界”和“工匠”約定的期限還有五天時間,距離下一次塔羅會也只有兩天時間,“世界”先生怎么突然急切了許多?
他現在好像去了海上,難道是遇到了什么事?
是接到了新的任務?
敵人很強大,“世界”先生覺得只靠自己的力量無法處理,需要一份強力的封印物作為保障?
無論佛爾思如何揣測,她都覺得蹊蹺。
在她看來,想打造非凡物品,還是交給局內的“工匠”同僚處理最合適,既能省下不必要的委托費,又能保證后續的交接。
不過既然“世界”把這件事交給自己處理,還開出了五十鎊的報酬,并承諾負責可能出現的意外,佛爾思也不會拒絕。
經歷過大霧霾,原本不上心晉升的她也有了緊迫感……更不用說……
覷了眼從沙發上站起,也在衣服外套起偽裝,準備一同出門的休,佛爾思一時停下了動作。
“你混入‘軍情九處’的事怎么樣了?”
畢竟混跡情報部多年,深知避諱的佛爾思,平日里很少打聽好友在隔壁系統下預謀實現的動作。
“還沒什么進展。”休沒想太多,從起居室的桌子下翻出了一雙厚底長靴,“K先生說我的身份太特殊,不能用以前的方法。”
她模仿著如今頂頭上司的口吻,惟妙惟肖的模仿道。
“軍情九處不是鐵板一塊,帕拉斯·尼根癱瘓后,那幫廢物的內部矛盾進一步激化,賄賂也好,威脅有把柄的官員也罷,想在邊緣安插一個職位都不是很困難,但想再往上爬就沒什么希望了。”
佛爾思微微頷首,想到上次陪休“拜訪”時,有過一面之緣的“獵人”神使,不由發出贊同的感嘆。
“是啊。”
“你現在的身份是你父親當時的舊部幫著偽造的,雖然一般生活沒什么問題,但要是被軍情九處注意到,想查到下面藏著的問題連困難都算不上。”
“所以K先生希望我能接觸已經混在賞金獵人圈子里的‘眼睛’,搭上那個人的渠道,哪怕多經歷幾次審查。”
休仍是沒意識到佛爾思隱隱約約想避開話題的想法,自顧自地說道。
“他說,人總愿意相信自己認定的真相,只要被審查幾次,讓軍情九處確認我是個可以發展的下線,再加上我現在也有序列八,后續會好處理很多。”
不愧是‘陰謀家’,聽起來比我設想的幾種方法可靠多了……佛爾思沉默幾秒,看著休套上了厚底靴,視覺上身高拔高了不少,差不多達到了一米六的高度,嘴角略微揚起弧度。
似是為了活躍氣氛,她大著膽子拍了拍休的腦袋。
“那位先生只愿意支付五十鎊的報酬,就算你跟著我去,我也不會和你分的。”
啪……休掃開了佛爾思搭在她雜亂金發上的手,眼睛向上翻了翻。
“去你的。”
……
“……我可以承諾,只要是奧拉維島的冒險家互助會的成員,在我這里購買物品時,都能獲得接近底價的優惠,販賣收獲也至少等同市場價,這其中包括了為成員引薦‘工匠’的費用。”
指著房間書桌上擺放的海圖,甜檸檬酒吧的老板,比爾特·白蘭度笑看著對面新來的冒險家,頗有自信的介紹著由他牽頭建立的冒險家互助會。
“怎么樣?”
“有沒有興趣加入這個松散的同盟,放心,不會讓你有額外的開銷,我們的宗旨只有遇見海盜時互幫互助。”
漠視著比爾特的表演,克萊恩表面神色未變,心里卻多出了不少想法。
金雞賭場的老板說的沒錯,比爾特·白蘭度確實掌握了不少渠道,本人也很有自信,應和了外面他和軍方關系匪淺的傳聞,偽裝身份和他們一起行動,確實比我自己盲目冒險要保險許多……
而且他們還和一位“工匠”有著合作關系啊……克萊恩點了點頭。
“聽起來還不錯。”
不等比爾特繼續,他掃了眼圍在房間邊沿的幾位保鏢,秉持格爾曼·斯帕羅的瘋子人設,嘴唇僵硬的向兩邊扯起,忽然問道。
“我聽說你們有狩獵海盜的習慣?”
狩獵海盜……比爾特眼皮跳了一下,沒有更多的反應。
他放低夾著雪茄的手,吧嗒了下嘴唇,重新打量起眼前氣質冷峻的年輕男人。
“‘海盜獵人’號,互助會有不少同伴都在這艘船上任職,會經常和我的另一位朋友去大洋上狙擊海盜,保護來往的商船。”
“不過這很危險,即使我們比海盜團結,能得到海軍的保護和商人們的幫助,刀劍和炮火依然可以輕松奪走我們的生命。”
比爾特抱著規勸的語氣,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就像在看年輕時的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已經死去的許多同伴。
“狩獵海盜不是背上獵槍去樹林里打獵,海盜比你想象的要狡詐、兇殘的多。”
“我只在意海盜。”
仿佛沒有聽到比爾特善意的警告,克萊恩的回答相當直接,聽的比爾特嘴角止不住抽了一下,眼神有些凝重。
他有些后悔試圖招攬格爾曼·斯帕羅加入冒險家互助會了。
這不是個值得拉攏的好苗子,是個瘋子!
在海上,就算是各國的海軍,甚至是風暴教會,都不愿主動和海盜們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報紙上雖然時不時會報道海軍和教會處死某某海盜的新聞,可他在海上活動這么多年,也沒聽過幾個賞金八千鎊以上大海盜的處刑新聞,大多是幾個強大海賊團矛盾交火,才會偶爾傳出一兩個強大海盜的賞金被領取的傳聞。
不提四王,光是“海盜將軍”們就已經多長時間沒有更迭了?
死在大陸上的齊林格斯不算,至少他在奧拉維島扎下根的五年里,認知里的“海盜將軍”名單就沒有變化。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上來就說狩獵海盜,哈,他真的知道會面對什么樣的危險嗎?
不過剛才勸也勸過了,比爾特自認為還是盡到了互助會會長的義務,也對得起良心,便沒有多說什么。
他抽了口雪茄,停頓幾秒,斟酌著說道。
“既然你愿意加入互助會,我們也會尊重每一位成員的選擇,下一次出航前,你可以來‘海盜獵人’號上先觀摩一下,熟悉和其他成員的配合。”
比爾特沒有注意到格爾曼·斯帕羅眼底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向身后招了招手,喚來他的一位保鏢,吩咐道。
“魯爾,帶著斯帕羅先生去登記一下,順便看看會里的情況。”
“好的,頭兒。”
身材壯實的保鏢點了下頭,對格爾曼·斯帕羅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跟隨自己離開。
目視著一前一后遠去的背影,吞吐煙霧的比爾特微微搖頭。
又是一個對海上沒有正確認知的年輕人,等他真正見識了大海的殘酷,想來會比現在踏實許多吧……
……
羅思德群島首府,“慷慨之城”拜亞姆。
廉價筆記本上,一只通體焦黑的羽毛筆筆尖斷斷續續的滲出墨水,略顯艱難的在紙張上書寫著。
“……由于阿爾杰·威爾遜的混血出身,風暴教會的主教并沒有在意這個卑賤的私掠船長,因此,特里斯坦·歐根在他身上所作的一切,包括‘幽藍復仇者’上被轉化成秘偶的水手們,都沒有驚動風暴教會……”
“……群島近海不正常的風暴天愈演愈烈,為了平息疑似來自另一位‘海王’的影響,風暴駐羅思德教區大主教考特曼暫時離開了首府拜亞姆……”
書桌前,阿蒙放下了羽毛筆,揉搓起手掌。
礙于種種原因,祂并沒有直接粉碎掉這份“空想之龍”的遺留,反而偷走了“暴君”神力在封印物表面造成的部分傷害,試圖盡可能延續這份封印物的“壽命”。
也因為如此,祂不得不經常偷走阿勒蘇霍德的想法,提防阿勒蘇霍德書寫一些不利于祂的展開。
離開貝克蘭德后,這條蠢蜥蜴似乎認定了祂會粉碎自己,抹除留在載體上的人格,一直想法設法尋找掙脫祂控制的機會。
其實對于祂而言,在不受負面效果的影響下掌握一件0級封印物,并不是一件多難的事,比如寄生、歷史投影,都可以做到類似的效果,只是前者有幾率會沾染到阿勒蘇霍德之筆可能的、潛在的,來自混沌海的污染,后者在復現“占卜家”權柄的過程中,必定會引起某個老東西的注意。
將臨時編排的劇本過了一遍,確定不會有什么紕漏出現的阿蒙不禁“嘖”了一聲。
雖然不愿承認,但比起亞當,祂更擅長制造陷阱,靈活應變中引導獵物走向自己想看到的結局,而非在最開始便定下劇本。
在祂看來,這樣的過程缺乏趣味性,也更容易被像自己一樣的不確定因素破壞。
沙沙……
趁著阿蒙走神的間隙,本平攤在桌面上的羽毛筆自行飛了起來,移動到紙張上空,艱難書寫起額外的文字。
在羽毛筆飛起的第一時間,阿蒙就發現了阿勒蘇霍德的小動作,但祂沒有阻止,反倒饒有興趣地扶了下戴在右眼的單片眼鏡,略帶笑意的托起下巴,期待起不斷增多的文字。
“我們,可以,合作。”
“哦?”阿蒙不為所動。
羽毛筆繼續書寫,既是在增添籌碼,也是在嘗試自救。
“我可以,告訴你更多,有關‘空想家’的,秘密。”
“我也,接觸過,混沌海,我比你更了解,源質的秘密,你需要,我的幫助。”
下巴離開手掌,阿蒙瞥了眼紙面上的文字,便移開了視線,把頭轉向了房間帶有窗戶的一邊。
“我們現在不是在合作嗎?”
“你看,我沒有殺死你。”
祂似是而非的話并沒有起到效果,羽毛筆調動著所剩不多的靈性,牽扯身下的紙張和筆身一起騰起,飛到了阿蒙之前,擋住了框著淅淅瀝瀝的窗戶。
“你來,拜亞姆,不是想見到‘詭秘之神’的,另一具身體嗎?”
“祂,過去曾容納過的,那份‘天災’。”
“我知道,你想從那具身體上,得到些什么,我和你一樣,也不想看到亞當,成神。”
“雖然最終的,目的不同,但你我追求的,過程,是一樣的。”
看著紙上斷句雜亂無章,像是結巴一樣的文字,阿蒙仍是微笑。
“好像是有點道理,我會幫你分離出序列一特性的。”
剛寫完最后一句的羽毛筆頓時卡殼了。
如果變成筆的阿勒蘇霍德還有五官,此時一定會露出相當精彩的表情變化,從呆愣到驚訝再到惱怒,阿蒙都能想象出那有趣的表演。
可惜,這條“噩夢之龍”早就失去了肉體。
“你想要自由,不想失去復活的機會,很好,我可以理解,我也愿意幫你。”阿蒙含笑點頭,“我會幫你偷出亞當渴望的序列一特性,這樣你將不再是祂必須的目標,天使的位格也足夠你維持生命,繼續嘗試重塑一副軀殼。”
“怎么樣,我的誠意足夠嗎?”
嘩啦。
筆記本和羽毛筆同時失去靈性的托舉,絲毫不見方才的神秘,重新被重力捕獲,徑直向下墜去,半空又被外力強行扭轉,掉到了阿蒙手中。
祂按了下鏡片邊框,目視著窗外的雨景,視線流轉,停在了一個正匆匆穿過街道的中年男人身上。
很巧的是,那有著一頭海藻般雜亂藍發的男人也注意到了他。
奔跑中,他順著靈感向兩側的樓房看去,看到一個青年正倚靠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支筆,悠閑地欣賞著奔波在雨中行人的丑相。
青年和他視線交疊,笑著點了點頭,仿佛在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