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逐漸被烏云遮住,襯得曲拐街道中燃燒的倉庫更為顯眼,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離開,趕來救火的本地反抗軍沒人發現她,她所性不按最初的計劃,利用提前布置的鏡子離開,走在了街邊,一步一步,丈量著太久沒回望過的故鄉。
距“紅天使”斬落高地最后一任國王頭顱,已有十一年,她也遠離了高地十一年。
夜晚的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著火的幾間房子周圍略有嘈雜。
棕色肌膚的孩子扒著只有木框的窗戶向外張望,眼里映射著遠處火海搖曳的橘紅,滿是好奇和艷羨。
倒不是他們想自家房子也著上這么一場大火,只是自從殖民政府在加斯帕一帶被打跑之后,新入駐的高地人組成的反抗軍,便設置了宵禁,禁止一切非“軍用”的明火在夜間出現。
所有人都必須待在家里,隨便外出會被抓走,無處可歸會被抓走,就連家中有人生病,急需尋找醫生救治,也必須等到第二天早上,否則就是違抗督軍的命令,要被抓去港口,抓去不知道多遠之外的某處戰場,幸運一點的可能會被推上祭壇,回歸神的懷抱,早些脫離這予人無盡絕望與痛苦的人間。
對于加斯帕的居民來說,晚上的火,是個稀罕物件。
借著這一點從別處透來的,小小的光源,木窗欞后的小孩抓緊機會,到處張望,這瞧瞧,那看看,看完家門口熟悉的一片,見睡著打鼾的父母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幾乎沒什么猶豫,擠著伸出了頭,試圖看清街道另一邊。
“??!”
孩童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叫。
街道那邊,一位對他來說,美麗如同天使的少女正靜靜佇立,偶有幾縷細碎金發飄在風中,遮住透徹純凈的湛藍眼睛,一身繁復規整的宮裙夜一般的顏色。
但比起美貌,少女更讓他在意的是那與北大陸人別無二致的白皙肌膚和深邃長相。
生在運河邊的小城,高地滅亡后出生的他,沒見過首都來的“玫瑰學派”王室祭司,更沒聽說過高地王室也是白種人的傳聞,在看到少女的第一刻,錯把少女當作了迷路的某個北大陸貴族子嗣。
也只有貴族小姐們,能有這么好看。
可是加斯帕幾年前就看不到因蒂斯人了,不是都說弗薩克人很高么,我看她也沒那么高……忽然,孩童有些擔憂,害怕少女被反抗軍發現抓了去。
與美麗共情是絕大多數人的缺點,多虧加斯帕擺脫因蒂斯直接殖民多年,沒怎么受過因蒂斯人當面壓迫的孩童,很輕松的就放下了種族間的仇恨,焦急間想要開口提醒,又因害怕父母斥罵,猶猶豫豫不敢做出決定。
少女同樣注意到了孩童,她歪著頭看過來,精致勝過宗教畫的面容讓沒見過世面的孩童羞的低下了頭。
莎倫打量著這只有自己一半年紀的孩童,還不等她看出更多,孩童被驚叫聲吵醒的父母,已伸出一只大手,從后面提著孩童的頭發,一把拽了回去,隱約還能聽到用都坦語克制的訓斥聲。
砰的一聲,窗戶被鎖上了,孩童偷偷卸下的木板被重新叩了上去,關閉了他和寬廣天地連接的橋梁。
莎倫看著這一幕,沒說什么,很快移開了視線。
……
“呦,大小姐。”
又是杰利·查拉圖那熟悉的譏諷和調侃,剛進到安全屋內的莎倫腳步一頓,選擇無視雜音,先匯報任務。
“我炸掉了他們制作成癮性藥品的地下工廠和倉庫。”
“有遇到麻煩嗎?”A先生隨口一問。
“沒有。”
“那就好?!?/p>
點了下頭,A先生從長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巴掌大小的物品,托在莎倫面前,展示給她看。
掃了那物品一眼,莎倫看著A先生,沒有去接。
“我們從負責港口的‘活尸’身上找到的,A說是‘欲望母樹’信徒邪惡儀式的產物。”
杰利·查拉圖見不得兩個啞巴演默劇,主動充當起交流的中間人。
“在殺掉那個‘活尸’前,他把自己的血澆到了這上面,不過A說問題不大……”
不等杰利·查拉圖說完,一向秉持極簡原則的莎倫眉頭明顯一蹙,用手指挑開了用于包裹的手帕。
草葉枯萎外桿上附著血肉的人偶重新暴露在空氣中,兩顆后長出的眼睛一動不動,反倒因為沒有繼續汲取新鮮血液,渾身的血肉都黯淡了不少,看起來隱隱有腐爛的趨勢。
“這是月亮人偶的一種?!?/p>
莎倫飄渺的嗓音冷的可怕。
“它已經醒了。”
“醒了?”
杰利·查拉圖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在回來的路上,他占卜過,這只月亮人偶尚未被完全激活,也沒有預警到潛藏的危險。
再說,如果人偶已經蘇醒,那“放牧”了“惡魔”的A也應該會感知到,他們返回的路上,A一直保持著“惡魔”狀態。
“‘活尸’的獻祭被打斷了,它還不完整?!盇先生眉頭緊皺,向莎倫確認。
“不完整,但已經醒了。”莎倫本能解釋道,精致不似真人的小臉皺成一團,和多年節制養成的習慣抗衡,“‘欲望母樹’的信徒對這種儀式產物非常敏感,當初和‘戰爭之紅’作戰,他們就舉行了大量的獻祭,用儀式產物聯絡,傳遞各個城邦的情況?!?/p>
“等等,等等!”
聽到這,杰利·查拉圖終于反應過來。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雖然這玩意還沒完整,A判斷的也沒有錯,‘放縱派’的半神不能直接通過這個人偶降臨到我們身邊?!?/p>
“但只要帶著這只人偶,我們就相當于海中不慎受傷的水手,隨時可能引來鯊魚群,被感受到人偶氣息的‘異種’包圍?”
大致是這個意思,莎倫點了點頭。
屋內三人面面相覷,直到杰利·查拉圖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的感嘆。
“草。”
……
所以……A先生他們在不知情,哦不,不了解的情況下,把“玫瑰學派”的邪惡儀式產物,帶回了安全屋……克萊恩花了點時間才理解信上說的到底是什么情況。
這是他沒想到的。
從過往經歷來看,A先生在他面前,一直都保持著專業、嫻熟的作風,很難想象這樣一位對抗“欲望母樹”邪教徒多年的神使會犯什么低級錯誤。
呼……克萊恩長舒一口氣,為遠在南大陸的A先生幾人感到后怕。
如果不是有莎倫小姐這樣熟悉“玫瑰學派”的“節制派”成員在,A先生的小組很可能會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到當地反抗軍和“異種”的偷襲,被包圍絞殺,很難逃出。
真是驚險,相比他們的遭遇,我幾乎沒遇到什么危險,無論是“血之上將”賽尼奧爾,還是借助儀式降臨的半神,都受到了牽制,沒能發揮出全部力量。
仔細思考了片刻,克萊恩找出紙張,提筆書寫信件。
不同前兩次,這次他需要轉達給A先生的信息較多,只能用紙張呈現,除非他愿意抽四百毫升的血液用于接下來的長篇大論。
圓腹鋼筆吸滿墨水,在紙張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克萊恩先是大致復原了從登上“海盜獵人”號開始,直到潛入魯恩風帆戰列艦再離開,和賽尼奧爾交戰后,搭上“黃昏中將”布拉托夫·伊萬順風船的全過程。
又相對簡略的講了下羅斯德群島最近的動態,然后才進入正題,將和查拉圖洽談后的感悟和新總結的觀點,呈現在書面上。
“……我們的計劃有著不小的風險,和我接受的任務一樣,很可能引起超乎預期的連鎖反應……”
“查拉圖殿下建議,你們可以把計劃分享給駐扎在邊境的邊防軍,讓他們配合行動,放棄直接深入,以不斷騷擾的形式,制造意欲發動大規模進攻的假象,逼迫‘玫瑰學派’往邊境增調人手……”
他沒有詳寫有關“錨”這一概念的種種秘辛,只是含糊的提醒A先生,一定要掩蓋好莎倫的真實身份。
其實比起西拜朗,我這邊一不小心把事鬧大的可能更大……克萊恩頓了頓筆尖。
莎倫小姐畢竟只是那位高地“不死王女”的學生,嚴格來說,即使考慮了“玫瑰學派”內部的師徒傳承制度,也算不上真正的王室成員。
作為一個邊緣且過早脫離高地土壤,遠走他鄉,很可能已經被“節制派”大部分成員認定死亡的普通成員,莎倫的重要性遠比不過“海神”。
無論是對羅斯德群島生活的原住民,還是目前在羅斯德建立了殖民政府的魯恩和風暴教會,亦或是希望擴張海上影響力的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海神”都是日后爭奪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隨意帶走“海神”,相當于抽走了支撐羅斯德群島擺脫魯恩統治未來的橋梁下最后一根梁柱。
克萊恩還想提筆寫些什么,剛有所動作,突然聽聞門外走廊上腳步聲越來越近。
守在房間角落的秘偶喬吉亞立刻起身,走到了房門前,抵住門把手,出聲詢問。
而克萊恩則抓緊這一機會,把基本寫好的信紙裝進信封,用手里的鐵黑色徽章,召喚出為極光會服務的信使,送走了信件。
“什么事?”
“布拉托夫·伊萬叫您上甲板看看。”喬吉亞轉過身,頷首回答道,“他說馬上到西彌姆島?!?/p>
……
走上甲板,克萊恩發現“黃昏使者”號上健在的高層幾乎全聚集在了這里,布拉托夫·伊萬站在所有人之前,沒有攜帶武器。
“到站了,戴著鏡子面具的先生。”
打量了克萊恩臉上佩戴的鏡子面具兩眼,布拉托夫著重咬在“先生”一詞上。
“比我想象的要快。”
克萊恩微微頷首,向左看去。
那里正是西彌姆島上的另一座港口,屬于島上由魯恩冒險家和隱姓埋名的海盜建立的私人黑港,相比一般港口收費更高,但好在不需要檢查,隨意什么人都可以登陸。
“我之前提的事情,考慮的怎么樣?”
布拉托夫的話令克萊恩腳下一頓,停在了舷梯旁。
你什么時候要找我合作了?
見克萊恩一言不發,布拉托夫也愣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個人名。
“路德維爾。”
想邀請我一塊對付“地獄上將”,還有他背后的“靈教團”?克萊恩恍然大悟,裝作方才只是在沉思的樣子,側過身子,盯著布拉托夫·伊萬看了幾秒才說到。
“我該怎么和你聯絡?!?/p>
“哈,你知道怎么把消息送到我手里?!辈祭蟹蛐Φ?,“你問你的手下,他們什么不清楚?!?/p>
通過拜亞姆上海盜們的聯絡站?
克萊恩不再多說,面向甲板脫帽致意,然后在“黃昏中將”和他下屬的目視下,和秘偶一前一后,走下了艦船。
他需要暫時換一個身份,前往拜亞姆,和那里群島分部的情報局成員會合。
……
一夜暴雨后,坑坑洼洼的海防街滿是大大小小的水坑,皮膚棕紅的土著腳夫來來往往,在雇主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搬運著行李。
達尼茲目視著來來往往的土著,手提著行李箱,一副剛剛下船來不及住店的打扮。
他邊搪塞著試圖拉客的腳夫,邊辨認道路,時而轉向,時而借助障礙回視,很快便來到了臨近碼頭倉庫的一排房屋。
巨大的木制牌匾被狂風吹的歪歪斜斜,站在小酒吧門前,達尼茲第一次停下了腳步,眼中隱隱劃過狐疑。
“黃金夢想號”剛剛結束和“黑色郁金香號”的戰斗,他的假期也因和“地獄上將”路德維爾的沖突,足足拖了一個星期才被船長批準。
可能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緣故,達尼茲現在看什么人都像是敵人,抱著十二分的警惕。
在這種忐忑的督促下,達尼茲不想多在街上停留,按照事先約好的節奏敲響了面前酒吧的房門,間隔三長兩短。
等待了幾秒,他聽到腳步聲,看見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哈哈,老林恩?!?/p>
老聯絡員滿是皺紋的臉也露出笑容,兩人擁抱了下,達尼茲半是關切半是小心道。
“最近一切正常吧?”
“正常的很。”老林恩摸了摸臉頰,笑著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