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在向他眨眼。
褐色、青色、緋紅、深綠、銀銹、橘紅、垂垂老矣的恒星發出的哀嘆,環繞著他所佇立的大地最近的幾顆星球先向他展示了本像,緊隨其后的是受應召而來,仿佛謁見般盤旋在諸巨大天體周圍的流星群。
它們拖著長長的尾巴,身體同宇宙塵埃摩擦逸散出各種顏色的碎屑,這些星空的流浪兒用生命,在無限深遠中潛心作畫,只為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記,供許許多多像伯特利這樣靈魂被重力束縛的不自由人觀瞻。
不知過了多久,刺眼的雷霆終于熄滅,天穹被上帝撕開的傷口隨著銀白退潮而愈合,卻消弭不了在伯特利心中留下的創傷。
他更加直觀的感受到了自我的渺小。
同浩瀚星空相比,大地上的一切都不在顯得具有價值,基于血肉的脆弱生物們搭建的人際社會愈發乏味,若不是神祗的學徒尚守在身邊,等待他的感嘆,他恨不得即刻遁入虛無,通過剛剛掌握的權柄,從大氣下一躍而上。
羅曼·安布羅休斯望著對星空癡迷的年輕“學徒”,滿是擔憂。
老師和造物主的好意,似乎起到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在伯特利·亞伯拉罕眼中,他看不到對一個截然不同、危機四伏的新世界的敬畏,反倒是那沉積在年輕“學徒”心底的熊熊野心被點燃,赤裸裸的燒到了他的眼前,讓他感到恐懼。
不同于伯特利,羅曼在方才雷霆揭露的真實中,感受到的只有無力,連靈性都在尖叫顫抖。
“這就是真實的星空?”
胸膛起伏,伯特利一貫清冷的面容罕見的泛起了紅暈,像個少年人一樣,按耐不住激動和好奇。
“……是的。”羅曼遲疑答道。
從宴會廳來傳來的驚嘆和歡快的嘈雜令他心煩,顯然宴會廳里的新貴們,還有負責主持宴席的“純白天使”奧賽庫斯也看到了這一幕。
斯特拉、希蘭、屋大維、奧爾穆茲德……這些獲得了新姓氏,此時卻更愿意以查拉圖、所羅門、奧古斯都、索羅亞斯德自稱的半神,臉上的神采各不相同。
雖然日后各位公爵們締造了無數傳說,但在彼時,他們也不過剛剛邁進上層敘事的配角,還無法理解天上那驚鴻一現到底意味何物。
只有宴會廳中真正的神話生物,象征純潔、美德的“純白天使”面容肅穆,盯著早已失去特殊,變回與平日別無二致景象的星空矚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宴會廳中的眾生態羅曼只瞧了一眼,他不顧上或搬弄規則,或鉆研漏洞的,或拾人牙慧的庸人,頗為急躁的拉回向往外走,不知要去干什么的伯特利,出聲問道。
“你要去哪?”
“典禮不是結束了嗎?”伯特利對羅曼的問題覺得奇怪,“難道我必須參加宴會?”
當然……不……話音為出口,羅曼愣住了,再次見識到了年輕“學徒”異于常人的思維和關注點。
宴會當然不是必須參加,但沒有人會拒絕在全世界面前彰顯炫耀無上榮光的機會,也不會有人放棄與造物主座下天使之王熟絡的良機。
“當然不。”羅曼搖了搖頭。“宴會只是形式流程,真正的祭典在你們獲得姓氏的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他舒了口氣,忽然低聲發笑,看的伯特利眉頭微蹙。
“怎么了?”
“不,不,我只是,啊,你確實比較特殊,我大概明白為什么老師指明要見你,造物主也那么重視你了。”
“那位‘詭秘之神’要見我?”這回輪到伯特利驚訝了。
“不可直呼神名,伯特利·亞伯拉罕。”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感嘆,羅曼上揚的嘴角沉了下去。
“雖然老師并不在意世人對祂的稱呼,‘千面之神’也好,‘愚者’也罷,亦或是‘變節與招致毀滅者’,還是你提到的‘詭秘之神’,祂認為所有稱呼都不過是代號,但我們畢竟是在造物主的神國里,還是要遵從造物主所指定的規矩,上尊下卑,利益有序。”
我不喜歡這規矩……縱使伯特利如何不喜地上繁瑣且庸俗的種種條條框框,他還是對這大多數人所尊重的,構成人們生活一部分的東西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和禮貌。
他并沒有把真心話說出口,只是微微頷首。
“我想我沒有拒絕的理由,請問另一位主打算在哪接見我?”
“這。”
在伯特利詫異的目光中,羅曼指向了天空,不,應該說是指向了更遠的地方,深藏于靈界的無盡高處。
下一刻,不等伯特利再發出疑問,濃郁的深紅就在兩人眼前爆開,照亮了走廊一角。
宴會仍在繼續,卻無人發現今天的一位主角早早離場,不知去了何方。
深紅爆發的一剎那,奧賽庫斯若有察覺,似有似無的朝回廊和花壇的方向看去。
祂什么也沒發現。
……
抽象的靈性扭曲了伯特利對時空的感知,有那么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和世界仿佛斷開了所有聯系,成了被世界拋棄的局外人。
這一錯覺過了許久,他才通過后背和身下傳來的堅硬觸感,重新找回了真實的存在。
伯特利睜開眼睛,本能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高聳的石柱根根矗立,貫穿在空間上下,目之所及滿是舒展翻騰的灰色舞海,恢弘如巨人王宮的建筑上方,一方和星空彼此交融的穹頂籠罩一切,既像是真實星空通過某種折射制造出的幻影,又像真切用石料堆砌的藝術造物,給人以矛盾的荒誕錯覺。
往下看去,灰霧簇擁處,斑駁的青銅長桌安靜躺在穹頂星群正下方,左右各有十張座椅,每一張的椅背上部分,都鏤空雕刻著風格相似但內容迥異的奇幻符號。
伯特利只是大致掃過,便看出了有幾個空蕩座位上的符號,屬于“紅祭司”和“命運”等范疇,而與他一并前來的羅曼并沒有座位,他站在了最上首主人的手邊,而主人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很榮幸得到您的垂青,偉大的‘詭秘之神’,奇跡和歷史的締造者。”
“是見證者。”
最上首披著漆黑長袍的青年糾正道。
“抱歉,世人都說您是源自黑暗的光,自您行走大地后,奇跡才紛紛出現,歷史也有了基本的雛形。”
出于尊敬,伯特利模仿著從旁人那里看來的姿態和口吻,末了卻還是無法違背本能,忍不住又添了一句。
“圣典里和神父們都是這么說的。”
“圣典和神父?”
這話聽的侍立在老師身側的羅曼險些以手撫面,“詭秘之神”周明瑞也被年輕人的話勾起了性子,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無關緊要的話題,完全把重點拋之腦后。
“造物主的圣典上是這么宣傳我的?”
“是。”
“那你認為呢?你認為祂圣典上有關我的那部分,屬實嗎?”
伯特利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陷入沉思,仔細思考了好一會,才鄭重地抬起頭,否認道。
“我認為凡世間所有物,都是本就誕生在世界上,只是隨著先驅者的探索發現,才逐漸進入大眾的視野中。”
“哦?”周明瑞只回應了一個音節,幽暗無光的雙眼微微瞇起,不知情緒。
“造物主的圣典上記載,說在造物主出現之前,世間沒有陽光,太陽因造物主的‘要有光’的宣告才從東方升起,照耀世界為生命帶去溫暖和活力。”伯特利勇敢直視最上首,毫不動搖地表達著自己的觀點,“但我不這么認為,我走訪過許許多多的城邦,也去過巨人和精靈,乃至巨龍、異種、吸血鬼的保留地,我發現在他們的城邦中,許多用于記錄過往發生大事,用于記事的石柱、畫壁,比您出現的時間還早,這說明在您出現之前,至少他們是掌握歷史的。”
“如果說世間的歷史是自您出現后才有,那我們的世界未免太小,也太狹隘了。”
啪,啪,啪……
孤獨的掌聲在宮殿中響起,單薄寥寥,又確實表達著對年輕“學徒”發言的肯定。
周明瑞嘴角略微勾起弧度,滿意的點了點頭。
“歷史是指過去發生的事,就算沒有我,它也會存在,并被經歷者用口語和文字傳遞給他們的后代,然后一代代人,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的傳遞下去,讓后輩也能知曉前人的事跡。”
“你說的很對,奇跡和歷史并不因我而誕生,相反,我因它們而在世人中有了具體的形象,這也是我自稱見證者的原因。”
“不過……”周明瑞突然話鋒一轉,刁難起下方的年輕人,“歷史和奇跡終究是看不見形體,虛擬沒有實際的理論概念,可造物主所掌握的‘太陽’、‘風暴’等等,都對應了具體的物質,你為什么認為在造物主拯救世人之前,太陽就已經存在呢?”
說著,周明瑞掃了站在自己身邊的學生一眼。
羅曼出生于“毀滅者”弗雷格拉尚未隕落時代的不死鳥城邦,他的童年時光,天空中確實缺少恒星的溫度和光亮,整日均是黑暗。
像羅曼一樣,從那個年代幸存的人類或是生物并不多,不過以伯特利的能力,想要走訪這些舊時代的見證者,從他們口中詢問過去,也不是什么太難的事。
然而,下一刻伯特利的答案,完全出乎周明瑞意料。
“因為植物。”
“植物?”周明瑞愕然反問。
“是的,我發現在血族經營的種植園中,有許許多多原始植物,用于研究和開發,那些植物可以向前上溯幾千年的時光,卻和后來經過造物主改良的植物一樣,都擁有著吸收光熱轉化為能量的能力,可以從光中積累營養。”伯特利說道,“如果太陽是在造物主之后才出現,那無法解釋為什么幾千年前的植物會擁有這樣的能力,黑暗紀元可沒有太陽光供他們吸收。”
唯一的解釋是,“太陽”隕落過一次,那些植物是上一任“太陽”尚在時就存在的……身為黑暗時代的親歷者,羅曼當然清楚自己小時候到底有沒有太陽。
但伯特利給出的證據過于直接,而且他的靈性也沒有反應,證明下方的“學徒”確實沒有撒謊。
羅曼稍側過臉頰,想去看老師的反應,發現“詭秘之神”竟陷入了恍惚,兩顆分辨不清瞳孔與眼白的眼球徹底失去了焦點,漆黑一片。
“你說的不錯。”
過了片刻,周明瑞找回思緒,由衷贊許道。
祂沒有向學生和伯特利解釋那些植物的來歷,只是肯定了伯特利的推斷。
“世間的一切都是已有之物,你們都是高序列的非凡者了,距離成為真正的神話生物只有一步之遙,羅曼更是從黑暗年代一路晉升,見識過古神和祂們的簇擁相互吞噬,搶奪體內非凡特性,集合權柄與力量的,我沒必要像隱瞞欺騙小孩子一樣,搪塞你們。”
“當然,接下來我要說的,你們也知道。”
周明瑞靠住身后的高背椅,目光眺望遠處。
“所謂真神,也是非凡者,是一步步吞噬非凡特性晉升獲得力量,最終脫變生命層次,成為一個全新的個體。”
“和非凡特性一樣,隨處可見的草木花樹,自然中廉價的雷鳴閃電,都是早已存在的事物,當然不會因為某個借助非凡特性而改變的個體被否認獨立存在。”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造物主在圣典中作假,統治者自吹自擂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我還是不希望你們對祂產生誤解。”
“準確來說,祂并非創造了太陽,而是創造了如今懸掛在你們頭頂的這一顆太陽。”
周明瑞收回目光,目視著微微張開嘴巴,雙目緩慢睜大的伯特利·亞伯拉罕,搭在高背椅扶手上的雙手突然痙攣,青筋暴起,似乎在對抗體內中某種極大的痛苦。
在灰霧的掩護下,即使在祂身旁的羅曼都沒發現異變的發生。
“愚弄”混淆了兩人對時間的感官,直到周明瑞壓下另一個靈魂的蠢動,恢復正常,才深深幾個呼吸,敲擊桌面解除了對兩人的干涉。
出于某種消極心態,祂凝視著座間的伯特利,伸出了手掌。
“伯特利·亞伯拉罕,你愿意,成為我座下傳播奇跡,分享歷史權柄的天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