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路德維爾的人，在拜亞姆？”
達尼茲怔了一下，一時忘記了疼痛。
他忽然意識到不對，但此時死亡步步緊逼，生命力隨著腹部猙獰創口不斷流失的他不顧上太多，艱難說道。
“是的，是‘地獄上將’的人，但不是他，出名的幾個副手。”
所以是“靈教團”的成員？克萊恩眼底閃過一絲明悟，一把拽起抱著他小腿的海盜，抽出一張紙條，按在了海盜的傷口上，旋即往外一抹。
柔軟的長方形紙條中央憑空割斷，達尼茲的悲傷和慌忙也一下卡住，只覺得胸腹間已麻木的疼痛突然消失不見，左腿卻仿佛斷折。
這不是錯覺！
他下意識向左腿看去，愕然發覺，他腹部的致命傷竟詭異痊愈，留下大片粉嫩的白肉，左腿則血肉模糊，白骨裂痕明顯。
這！我沒事了？
達尼茲眨了眨眼睛，還有點沉浸在方才復雜的情緒中。
“你做了什么？”他愣愣問道。
克萊恩回頭望了眼沒什么人的海防街的另一側，戴著黑色手套的左手表面忽然抖動，活像一頭冬眠中被吵醒，含著慍怒蘇醒的猛獸，抖擻著精神，將獠牙盡數露出。
在達尼茲茫然地目光中，身著黑色呢子大衣，戴半高絲綢禮帽的年輕冒險家低沉開口：
“你是誰？”
那以啃咬人類血肉和靈魂為生的“野獸”抵住了達尼茲的額頭，“蠕動的饑餓”此時無比興奮。
它因主人找到了一個靈性和分量都還不錯的血食而興奮，虛幻卻有實感的猩紅舌頭嘩嘩舔著達尼茲的臉龐，恨不得立刻將眼前人生吞活剝。
可是主人還沒準許它進餐，所以它只好耐住性子。
“我，我……”
遭受襲擊后流失大量血液的達尼茲臉色愈發蒼白，胸口如有重壓，連帶著渾身緊繃，必須握住拳頭咬緊牙關，才能對抗不自主的戰栗。
“我是‘冰山中將’艾德雯娜·愛德華茲的下屬，‘黃金夢想號’的第四水手長，別人都叫我烈焰達尼茲。”
報出綽號、真名和身份來歷后，達尼茲惶恐等待著這個看起來相當兇惡的年輕冒險家的判決。
幸運的是，他賭對了，在聽到“冰山中將”的名號后，對方果然沒有第一時間殺死他。
但是，還不等他松口氣，一個更要命的問題緊隨其后到來。
“賞金3000鎊的‘烈焰’達尼茲？”
一瞬間，方才因致命傷轉移而停下踱步的死神再度靠近，泛著冷光的鐮刀已然鉤住了他的脖頸，親昵摩挲著活人的溫度。
“我，我……”
滿是瘋狂和嗜血感的深淵從頭頂砸落，壓得達尼茲喘不過氣，連開口求饒都無法做到。
就在他閉上雙眼，與絕望妥協時，命運再次給他開了個玩笑。
忽然，冒險家打扮的克萊恩一把提起了達尼茲，隨手向后一扔，將他扔進了秘偶喬吉亞的懷抱，讓秘偶保護這個寶貴的“線索”，以免即將開始的戰斗里，左腿受傷的“線索”丟掉小命。
巷子里的溫度悄無聲息的降到了最低，幽綠色的鬼影只露了一個缺口，三面向克萊恩等人環包壓來。
“靈教團”的使者，“死靈導師”迪特爾·雷警惕目視著站在達尼茲之前的年輕冒險家，比了個手勢，潛伏在他身后的兩個隨從旋即駐足，就連幽影也不再前進，只保持包圍狀態。
無他，附近的靈告訴迪特爾·雷，那名年輕冒險家予它們的感覺異?？植?，甚至讓缺少畏懼等感性的靈都止不住顫抖，想要匍匐。
靈直接連通靈界，遠比一般生物懂得趨利避害，身為“死靈導師”的迪特爾·雷深知這一點，于是在冒險家的注視下緩慢舉起了雙手。
“我們沒有沖突。”
他沒在通緝令上見過對方，也沒發現“閱讀者”特有的風格氣質，以此判斷冒險家應該不是“冰山中將”的伙伴。
“那個人身上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你可以拿走他的人頭換取賞金，我拿走他的靈?！?/p>
“狗屎！”
聽到這話，達尼茲忍不住叱罵，但緊接著，他又擔心起自己的小命，扭過頭想去看冒險家的表情。
“你們是路德維爾的人？”
一副紳士打扮的格爾曼聽聞“死靈導師”的提議，沒做回應，反倒半側腦袋，問了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不，我不是路德維爾的下屬。”
“死靈導師”立即答道，可格爾曼那躍躍欲試仿佛豹貓瞧見獵物似的興奮沒有減弱，反倒更為昂揚。
斯斯文文的格爾曼嗤笑一聲，忽地提起手槍，沖著迪特爾·雷就是一槍。
濃縮著太陽光輝的子彈刺破靈體，熾烈的火焰瞬間蒸發了迪特爾·雷應激下拉來擋槍的幽影。
剎那間，戰局爆發。
剛下過暴雨，拜亞姆的巷子里堆積的大部分雜物垃圾都泛著潮氣，卻還有些“幸運兒”躲過了雨水的沖刷，保持著干燥。
數道橘紅色的焰流幾乎同時騰起，“死靈導師”精神緊繃，立刻認出這是“魔術師”的拿手好戲。
“靈教團”和密修會沖突多年，當然認得對方的能力。
一道道尖銳刺耳如同哨聲的風響來自四面八方，霎時恍若無數。
黑色的影子在橘紅焰流中時隱時現，結合已經散開的幻術，根本無法判斷真假。
克萊恩躲在火焰中傾瀉著子彈，毫不激進，耐心等待著“死靈導師”暴露第一個破綻。
終于，在凈化子彈的騷擾下，迪特爾·雷身邊的一個隨從率先頂不住壓力，深褐色的眼睛里恐懼幾乎溢出。
剛剛有一發凈化子彈擦著他的腦袋飛了過去，再偏一厘米，就能打爆他的腦子，讓他提前去“死神”的國度報道。
只有序列八的他顧不上太多，右手猛地下來，整個人蹲在了地上，原本被迪特爾·雷驅散，遠處待機的幽影忽然分出兩道，聽從“掘墓人”的召喚，高速撲向了不斷綻放的橘紅。
“混蛋，你！”
迪特爾·雷剛剛開口，手伸到一半，想要中斷下屬愚蠢的自救，藏在焰流中等待時機已久的克萊恩先他一步，一個箭步，拖著火焰的溫度踏步閃出。
他的左手仿佛黃金澆注，兩眼濃縮閃電，沒去管能力繁多的迪特爾·雷，盯上了正蹲在地上的“掘墓人”。
凄厲的慘叫是廝殺的助興曲，“法官”的精神穿刺貫穿了“掘墓人”的大腦，將他的思緒、神經，一切定格固化。
克萊恩隨手一槍，黃紅白相間的粘稠液體就在迪特爾·雷耳邊爆開，糊了這位“死靈導師”一臉。
“法官”的能力？
死了一個下屬，迪特爾·雷非但沒有氣血上涌，勃然大怒，反而瞬間冷靜。
他眼球快速掃動，轉瞬便鎖定了克萊恩手掌上與威嚴一同繁盛的金光，答案呼之欲出。
那絕對是一件強大的封印物！
而且看這個疑似密修會成員激進的打法，他手里肯定不止一件能支持他正面戰斗的封印物。
念頭閃過，迪特爾雙腳猛地一蹬，從原地跳了出去，留下僅剩的一名下屬愕然發愣。
然后，這位來勢洶洶的“死靈導師”沒有一點猶豫，轉身跑向了來時道路的另一個方向，在幽影的簇擁下很快消失在克萊恩眼前。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或者我從你腦子里挖出來。”
冰冷的金屬槍口抵在“靈教團”成員的頭頂，克萊恩俯視著瑟瑟發抖的青年，不動聲色地回頭瞄了一眼，確定達尼茲的視線被火焰和塵煙遮擋，看不清虛實，隨手從外套內抽出了兩個金閃閃的小件。
他向上拋動硬幣，熟稔接住正面，然后手掌反轉，硬幣消失的同時變出了另一件物品。
那是阿茲克·艾格斯的銅哨。
“不用為你的信仰糾結，你在畏懼你接下來的行為會被視為背叛，死后無法回歸冥界？”
“神會寬恕你的，殿下會寬恕你的。”
屬于“死亡執政官”的氣息緩緩逸散，跪地顫抖的青年一點點恢復平和，怔怔愣在原地。
過了幾秒，巷子深處那無法自控的嚎啕，嚇了巷口跌坐在地上，半是尷尬半是警惕的和喬吉亞保持距離的達尼茲一跳。
他努力伸長脖子，想要看清巷子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卻驚奇發現，先格爾曼一步走出的竟是個南大陸年輕人。
那人聲淚俱下，情緒瀕臨崩潰，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他……他怎么了？”
達尼茲向悠然走來的格爾曼問道。
克萊恩只掃了達尼茲一眼，沒有理會，手腕甩動，一條細長的火焰鞭子般抽動空氣，人形的紙屑在火焰中消弭殆盡。
“你背上他。”
手里拿著“掘墓人”特性，左手“蠕動的饑餓”躁動不安的克萊恩，用命令的語氣向南大陸青年說道。
還在啜泣，但平靜些許的青年連忙點頭，不問緣由的從地上撈起達尼茲背在身上。
“不是，那個‘死靈導師’呢？”
仍沒搞清形勢的達尼茲繼續追問，換來克萊恩一記凌厲掃視，頓時閉嘴，乖乖趴在青年的背上，跟隨克萊恩離開了小巷。
直到遠離海防街，到了拜亞姆近郊，克萊恩停下腳步，讓青年放下達尼茲，背身拿出一枚徽章寫了些什么，才下達第二條命令。
“從現在開始，我會讓你失去意識。”
情緒基本穩定的青年猶疑片刻，然后重重點頭，貼心的露出了后頸。
這是方便我打暈他嗎……克萊恩忍住嘴角抽搐的沖動，表情不變，左手黑暗涌動，切換到“夢魘”的能力，鎖定了青年，將他拉入夢境。
這一次，達尼茲將克萊恩使用“蠕動的饑餓”的一幕盡收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過的靈感，將其和不久之前的一則傳聞聯系在了一起。
“颶風中將”并非死于“風暴教會”和魯恩官方，殺死他的另有他人且身份未知，除了他的特性，還帶走了他那件強大的封印物——“蠕動的饑餓”。
在達尼茲的認知里，人皮質感的手套型封印物，可以切換能力的只有一件，就是眼前冒險家手上的這只手套。
他就是那個殺了“颶風中將”的非凡者？
迎著達尼茲交雜著明悟與忌憚的復雜目光，克萊恩輕輕頷首，露出了禮貌的微笑。
“自我介紹一下，格爾曼·斯帕羅，一個‘海盜獵人’。”
……
貝克蘭德橋區。
休沿著小巷的墻壁行走，檢查或委托人或其他同行可能留下的聯絡記號。
在檢查到第二個巷子時，她發現了一個很少出現的標識。
那屬于曾短暫活躍在東區賞金獵人圈子，后來被佛爾思和她背后的特倫索斯特人確認為軍情九處成員的神秘男子。
這意味著緊急見面。
終于要考驗我了嗎……休想了想，決定立刻動身。
于是，休換了個地方，標記出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中途確認沒被監視，將消息同時報給了她現在的直屬上司，極光會的K先生。
半小時后，一個偏僻但四通八達的巷子里，暗中觀察了休好一陣子的戴著黃金面具的男子從角落走了出來。
他淺棕色的眼眸掃過休的頭頂說道。
“有一個任務交給你?！?/p>
“難度和報酬。”雖然身份已不完全是賞金獵人，但休還是保持著奔波生活中養成的習慣。
那男子推了推黃金鑄成的面具。
“在我們內部，一般不會有報酬這一說法，換而言之的是固定的薪水和待遇?！?/p>
“不過你還不是我們的正式成員，只能算是線人?！?/p>
男人頓了頓，試圖勾起休的興趣。
“當然，這種情況會有一些報酬，這次也不是什么危險的任務，你可以得到三十鎊，如果成果斐然，給你下一個序列的主材料也不是不行?！?/p>
“呵，我們一般不會給成員配方和材料，都是積攢功勛，等到足夠時，直接給予魔藥，你也可以選擇這個方式。”
不想告訴我配方就別繞圈子……休皺起眉頭。
“什么任務？”
戴著黃金面具的男子目光變沉道。
“調查夏洛克·莫里亞蒂在東區留下的線索，我們懷疑他和王子遇刺、俠盜黑皇帝等多個案子牽扯，你需要調查他前兩個月在東區的活動軌跡，見過那些人，做了什么，而且……”
“而且？”
“你會有一個臨時隊長，你不僅要配合他工作，更要監視他，向我匯報他的言談舉止?！?/p>
“他叫什么，什么身份？”休察覺到不對。
男子的語氣更沉重了些。
“他是王子過去器重的下屬，王國南大陸軍團出身的前上校。”
“他的名字是，艾格隆·科羅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