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之城”拜亞姆,碼頭區,酸檸檬街48號,“蔚藍之風”旅館。
外面海風呼嘯,天氣悶熱,標準套房內卻壁爐溫暖,環境安雅。
克萊恩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著“烈焰”達尼茲自己處理左腿的嚴重骨折。
接到消息,奉“鐵血騎士”泰勒·弗朗茨上校趕來的普朗森漠然掃過屋內,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坐在角落,耐心等待著。
看了一會,見達尼茲用撕成一條條的舊衣服綁好了左腿,克萊恩雙手撐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到了仍處于昏迷的南大陸青年身前。
他掐住了青年的鼻子,不過一會,呼吸受阻的青年就擺脫夢境困擾,從深眠狀態下蘇醒。
“神……”
食指抵在唇邊,克萊恩示意青年噤聲。
“我問,你答。”
他故意錯開半邊身子,好讓替泰勒·弗朗茨上校而來的普朗森也能看清。
“好的,先生。”青年從善如流,晃晃悠悠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站姿略顯拘謹。
“你的上司叫什么,序列幾,屬于‘靈教團’哪個派別,和路德維爾是什么關系?”
一連串的問題令青年反應了一會,才用不太熟練的魯恩語回答道。
“他叫迪特爾·雷,是序列六,我不知道具體的序列名稱,不過他喜歡讓我們稱呼他‘死靈導師’……嗯,他原先是一個教堂的主教,也擔任教區大主教助理主教的位置,負責教導新加入教派的學徒。”
說罷,青年頓了頓,向克萊恩誠懇問道。
“先生,您說的派別是什么意思?”
“是指教會內的兄弟團體嗎?”
這一回答令克萊恩有些許驚訝。
他本以為,“靈教團”既然還堅持在內部用死神教會自稱,怎么說也會保持和一般北大陸教會相似的架構,在對待底層成員的待遇和權限上也不會限制太多。
現在看來,或許“靈教團”內部的情況遠遠偏離了他的想象,眼前的年輕拜朗人,似乎連“靈教團”內部分裂成眾多追求不同的派別都不是很清楚。
“說說你知道的。”
克萊恩注意到角落里的普朗森有一瞬間的不屑,但還是鎮定自若,沒有露怯。
“額,如果是兄弟團體的話,大主教常常教導我們,要更為虔誠的祈禱,向神獻祭更多的死靈,這樣才能將神從冥界深處喚回,重歸現實,拯救我們脫離北大陸鬼佬……不,不,是北大陸人,北大陸人的統治。”
年輕人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身份不明,但身負神的氣息眷顧的冒險家,也是個北大陸人,連忙改口道。
克萊恩并不在意些許細節,他只從年輕人的話里把握到了一個重點。
“人造死神”派,傳聞中寄希望于“死神”唯一性活化,重新創造一個“死神”實現自我拯救的“靈教團”分支。
他們的頭領,貌似是一位天使?
微微頷首,克萊恩繼續問道。
“路德維爾呢,你對他了解多少?”
“您是說‘地獄上將’?”提起路德維爾這個在拜朗人里算是出人頭地的“大人物”,年輕人語氣都活分了許多,“他也是我們的兄弟,不過他的貢獻更大,還接受過皇女殿下的親自表彰。”
“皇女殿下很少會夸贊哪個兄弟會成員,她更器重她的隨從和皇室的仆人,‘地獄上將’能得到她的表彰,在教派里是很難得的榮幸。”
路德維爾也是“人造死神”派的成員……這點和泰勒·弗朗茨告訴我的沒錯,但他為什么會受到“皇室派”的青睞,他只是個序列五,就算有潛力和天賦,也至多成為半神,號稱“蒼白女皇”的皇室派首領竟然會不顧和“人造死神”派幾乎公開的矛盾,去夸贊一個思想追求分歧的不聽話的下屬……
嗚嗚的呼嘯聲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克萊恩問了年輕人最后一個問題。
“路德維爾是什么時候得到表彰的。”
“上個月,就二十多天前吧,我們也是那時候出海的。”
克萊恩立即看向達尼茲,他記得這個日期。
“那不是我們打撈起那把黑鐵鑰匙的時候嗎?”達尼茲的反應果然如克萊恩所料。
“你們這幫腦子被活尸啃了的家伙!”
他指著年輕人,光想杵著瘸腿站起來。
“那就是一把普通的鑰匙,我們船長什么辦法都試過了,一點反應的沒有,虧你們能把它吹成死神寶藏的鑰匙。”
“你們也不想想,如果真的是死神寶藏的鑰匙,哪還輪得到我們拿著那把鑰匙,四王和教會不會來搶嗎?”
年輕人一下被噎住,不知該怎么反駁,仔細想想,又覺得達尼茲說的真有道理,似乎真的是教會里的大人們搞錯了。
但很快他又發現不對。
“可,如果那把鑰匙沒有特殊,為什么‘地獄上將’要和你們搶奪,你們還和他打了那么久,直接把鑰匙給他不就行了嗎?”
在年輕人的認知里,“冰山中將”和她的下屬為一件沒有價值的物品拼殺,是很無法理喻的事情。
“你懂什么,我們是為了尊嚴!”
“尊嚴你懂嗎?”達尼茲義憤填膺,“路德維爾那個母豬養的看上了我們費力氣撈起來的鑰匙,我們就要給他?”
“憑什么!”
“就算是一坨廢鐵還能賣不少錢呢,你知道那把鑰匙有多大嗎?”
“它在海底沉了那么多年,竟然沒有生銹,就憑這個它就能擺進博物館,當文物展覽。”
聽著兩人的爭論,克萊恩驚奇發現,兩邊一個拜朗殖民地二等公民,一個有名的海盜,竟然都很有文化,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既有邏輯,用詞和語句也很連貫。
很有文化啊……不過他還是冷下臉,低聲呵斥道。
“愚蠢。”
到了這一步,就算那把鑰匙沒有特殊又怎樣,沒有辦法證明令另一方信服,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對錯之爭了。
他更在意之后可以利用這一信息,利用“地獄上將”路德維爾做些什么。
生活在殖民地低壓環境里多年的年輕人一看克萊恩似要發怒,立刻閉上了嘴,達尼茲則沒顧慮太多,怔了兩秒,油然感嘆道。
“你的話和船長之前的評價完全一致,就連表情都很像。”
這引起了克萊恩的興趣,他沒阻止達尼茲繼續感慨。
“她懷疑那把鑰匙屬于更古老的年代,不屬于人類。”
“在大災變之前,這個世界上還活躍著巨龍、巨人等等,那把鑰匙隱約指向它們之一。”
涉及第二紀元的寶藏?克萊恩按耐住好奇,扭頭望向角落里冷眼旁觀的普朗森。
見神使目光轉來,普朗森微微頷首,甩開多余的情緒,公式化的解釋道。
“‘冰山中將’背后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她的先祖是羅塞爾大帝麾下的四騎士之一,受過良好且完整的神秘學和世俗教育。”
“她所在的‘閱讀者’途徑,序列六叫做‘博學者’,需要掌握大量隱秘知識,我認為她做出的判斷會有一定道理,可以當作參考。”
那可以先觀望接觸一下……克萊恩點了下頭,指著拜朗血統的年輕人說道。
“你替我轉告泰勒先生,他已經放棄了替‘靈教團’服務,可以交給牧師開解勸導,走上正途。”
普朗森掃了眼唯唯諾諾,看起來比普通人強不了多少,大概只有序列九水平的年輕人。
“好,我沒問題。”
得到肯定答復,克萊恩轉身面向坐在椅子上的達尼茲,平靜說道。
“把‘地獄上將’和你們交戰的細節,全部寫下來,還有你了解的關于他和他手下的一切。”
達尼茲雙手交疊,身子后傾。
“嘶,你想做什么?”
克萊恩一點一點露出了笑容,讓達尼茲心驚膽戰的笑容。
他低沉開口道。
“狩獵他們。”
“狩獵他們?”達尼茲下意識反問。
等真正弄明白了自稱“海盜獵人”的格爾曼·斯帕羅的真實意圖,他瞬間變得興奮,仿佛看到了命運的轉機。
“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嗎?”
雖然和冒險家認識不到一天,他已經確定格爾曼·斯帕羅背后絕對站著一個超乎他想象的隱秘組織。
他本人就是一個強大的冒險家,還掌握著“蠕動的饑餓”這樣危險的封印物,隨便找來的同伴——就站在墻角扮演木頭人的那個——看起來也是底氣十足,實力不凡。
有這樣的外援幫助,再加上船長和他們,消滅“地獄上將”或許算不上難事。
現在就是報仇的好機會!
配合?克萊恩藏在平光鏡后的雙眼稍稍瞇起一些,嘴角弧度上揚。
“當然有。”
他撫摸著左手上肚子咕嚕嚕直叫,強忍著本能也不愿給主人添亂的“蠕動的饑餓”,語調悠然。
“最近的海盜聚集地在哪?”
“我需要為我的寵物找點吃的。”
啊?
達尼茲目視著一本正經的格爾曼,恰好看到“蠕動的饑餓”開口吐了吐舌頭,霎時背后一片森寒。
……
“最近有流傳一個消息,說是‘冰山中將’得到了死神的鑰匙,整個蘇尼亞海的海盜都沸騰了。”教區主教沉聲說道,“你正好沒有離開,追查下這件事。”
每年都有類似的傳聞……特里斯坦伯爵已經確認是假消息了,那把鑰匙和死神無關,反倒是和神棄之地……阿爾杰思緒紛呈,在心中嘀咕了兩句。
他鄭重握拳,捶打左胸口。
“好的,喬戈里閣下!”
他不打算費心在無用功上,但還是要裝裝樣子,比如去幾個可能有海盜的地方轉轉,打聽打聽消息,能抓上幾個千鎊以下的小角色也是好的。
在他看來,這就是流動的儲備資金。
……
此時十一點過一刻,妓院和酒吧還沒開門,唯有賭場,已經聚集起了一幫想輕輕松松發財變富的家伙。
荷包里裝滿了贓款的海盜混在正常賭客里,或參與紙牌賭注,或圍在大大的輪盤邊,哭笑怒罵。
克萊恩也跟隨達尼茲走進了賭場,這是他兩輩子第一次踏入這種地方。
在魯恩王國內部,賭場屬于非法,地下拳賽已經是警察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能容忍的底線,大部分地下賭場只能以房間的形式依附在酒吧角落。
很多賭博玩法和地球上的玩法很像,這也是羅塞爾大帝的影響?
僅僅粗略環顧一周,克萊恩便瞧到了德州、21點、斗牛,甚至還有扎金花。
“這里的老板和拜亞姆總督府的那位大人物的關系很復雜,有人說只是訛傳,有人說得很真,但每一次賭場里外遇到情況,賭場幕后的老板從來沒有吃過虧,駐軍也很給他面子。”
達尼茲附在克萊恩耳邊,小聲說道,又覺得自己說的可能不太清楚,想了想道。
“你如果要殺人,千萬別在這里面,等哪個海盜賭的輸光了,被賭場保鏢丟出去,只要出了賭場大門,隨便你把他怎么樣,都不會有人管。”
我看起來像不管不顧的瘋子嗎?克萊恩瞟了達尼茲一眼,銳利的目光刺得達尼茲立刻低下頭,抓緊拐杖專心走路。
在離開拜亞姆之前,克萊恩都不打算替達尼茲治療傷勢,哪怕骨折對他來說,只是委托某位“薔薇主教”稍微施展能力的小事。
不過也拜達尼茲的特殊形象和秘偶喬吉亞曼妙的身姿所賜,三人組合引來了太多不必要的注視,許多赤裸裸彰顯欲望的視線投了過來,那架勢好像恨不得光靠眼就能把喬吉亞披在身上的長袍扒開,露出白花花的肉體。
不過更令克萊恩在意的,是盯在達尼茲身上的那些。
在他的授意下,即使達尼茲做了一些偽裝,也很難掩蓋他的明顯特征,因此走入賭場不久,許多或海盜,或冒險家,便注意到了這個傳聞被“地獄上將”的下屬襲擊,如今雖保住了命,卻負傷戰力大打折扣的移動的三千鎊。
靈體之線視覺無聲開啟,克萊恩挨個審視著對達尼茲表現出惡意的潛在目標,突然目光鎖定在了一道壯碩身影上,無法移開。
那是一個頭發海草般凌亂,發色深藍近黑,五官深刻,輪廓粗獷的混血兒,一看就是比較能打,且經常在外奔波的類型。
但更令克萊恩在意的是,那男子手背上一團緩慢涌動的深紅圖案。
巧合的是,他手背上也有一個給人感覺類似的印記,只是在他人身上看到,在現實中看到另一個,還是頭一次。
那屬于灰霧,是塔羅會成員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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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這不算字數的,不會多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