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先生,希望我為祂帶回‘海神’,帶回那份‘天災’。”
克萊恩平靜訴說著足以讓大陸震動的秘辛,期間分神瞄了眼一直低著頭,兩耳卻半點沒將談話落下的“倒吊人”。
果然,“倒吊人”在聽到“海神”、“天災”等詞匯時,明顯顫動了一下。
他不敢表現更多,但此時他的思緒和身體的本能已然背叛了冷靜,止不住的思考起所謂“天災”到底象征的何物,又和“海神”有什么關系。
“帶回‘天災’?”雙手交叉,特里斯坦依舊抬著下巴,“你知道這項任務可能會遭遇怎樣的阻礙嗎?”
“我從查拉圖殿下那聽聞過利弊,但詳細的缺乏了解。”克萊恩稍低下了頭,誠心求教。
群島分布的資料里沒有任何一頁資料和羅斯德群島的“海神”有關,這讓前天晚上翻看檔案庫的克萊恩大為震驚。
即使整個群島分部包括“鐵血騎士”泰勒·弗朗茨在內所有成員都不夠格,不足以接觸到“海神”背后的真正秘密,“海神”作為在群島俘獲了近半土著信仰的本土偽神,也應該受到足夠的重視。
況且“海神”目前背后的有力支持者不是精靈嗎?
第二紀后,精靈們就和造物主的信徒形影不離,怎么會一點資料都沒有留存。
小小的疑點生根發芽,但對此時的克萊恩而言,所謂的不確定也無傷大雅,他只能聽從“詭秘”的安排,暫時扮演好聽話的“繼任者”。
“那份‘天災’最初屬于主,每一份非凡特性中都沉淀著來自它上一位主人的精神,那是一種烙印,許多封印物因為種種原因演變出活化屬性所表現的特點,大多也與原主人留下的精神烙印相關。”特里斯坦解釋道,“弗里德里希之所以叮囑你不要心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們無法確定那份‘天災’到底活化到了什么程度。”
回想特蕾茜的遭遇,克萊恩有意問道。
“您的意思是,羅斯德群島海域下埋藏的‘天災’,很可能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神話生物?”
若非如此,也無法解釋“海王”亞恩·考特曼進犯精靈領地時遭遇的反擊。
第一時間凝聚的天使層次的力量,還有須臾后從帕蘇島趕來的風暴教皇,都暗示了這一可能。
“不,怎么會。”
放下交疊的雙腿,特里斯坦否認了克萊恩的試探。
“單獨的特性缺乏必要的載體,只要沒有被容納,一份天使級別的特性想要成長成獨立的生命,幾乎可以稱得上天方夜譚。”
“我知道你聯想到了什么。”
“我也看過那份報告,說死神教會的殘余賊心不死,妄圖通過祭拜‘死神’途徑的唯一性,復活或者再創造一個‘死神’。”
“他們執行這項決定的啟發來源于‘隱匿賢者’,從純粹的理論上來講,確實有一定的可能。”
“不過唯一性和天使級別的特性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
說著,特里斯坦站起身,望向了窗外。
湛藍海面一望無際,只有微波相連,和遠處的云朵融洽,遠看心曠神怡。
“我脫離時代太久,很多事情你不該參考我的意見,在這件事上,如果弗里德里希建議你從細微入手,耐心等待表面下涌動的暗流,等到合適時機再出手,那你應該聽祂的。”
“拿走‘天災’其實并不難,只是我們,沒有獲得主所賜下如此殊榮的我們,無法真正觸及埋藏特性的核心,而你可以。”
收回目光,特里斯坦扭頭看著阿爾杰,縱使目光平淡,沉默中醞釀的無形壓力依然壓得后者抬不起頭。
“我聽說帝國意圖反攻了。”
“這是好事。”
反攻?
也對,喬治三世謀求“黑皇帝”,不盡快采取措施,真實造物主將面對北大陸八位真神圍堵,還有與祂交惡的,像“原初魔女”這樣的邪神。
真到了那時候,祂再強也難免面對失敗,最好的結果也是躲回眾神都找不到的神棄之地。
真實造物主既然和“詭秘”一樣,還能回應那里的祈禱,應該是能回去的……
克萊恩想了很多,卻一句都沒能說出,只是低頭等待著下文,繼續思考。
“自第五紀216年之后,我們丟掉了大陸外最后一個海外地區政府,地方執政官被刺殺,也象征著帝國徹底轉入防守,成了縮頭烏龜,只能在南大陸上和‘異種’、死靈較量。”
特里斯坦譏諷一笑,蔚藍色的眼睛稍稍瞇起,其中不知所向的厲色只是露出一點,落在阿爾杰頭上,便讓這位心思敏感的“貳臣”惶恐至極。
“格爾曼,你肩負著主加派給你的使命,大可以現在拿走‘天災’,抽身走人。”
“我看過你的檔案,你心中沒有對帝國的忠誠和對榮譽的渴望,你特立獨行的像第四紀時那些無信者,你的思想,很像一位下場不太好的公爵大人。”
特里斯坦終于舍得放開壓在阿爾杰肩膀上的視線,投向了克萊恩,試圖從那張有著精靈特點的年輕面孔上看出什么。
“但是,如果你真的希望實現你心里的那點小九九,不論是對你的老師報恩,還是額外我不清楚的,我都真心建議你,聽下我的請求。”
請求?
這過于驚世駭俗的用詞,讓克萊恩難以想象是一位距天使一步之遙的圣者對凡人所說的。
“你沒聽錯。”特里斯坦道,“我請求你稍等一等,至少等到精靈們,生活在這座島上的土著們被我們調動起來,等他們準備好,再抽走支撐他們生活下去的這根梁柱。”
“反攻在即,帝國需要這座插在魯恩,乃至整個北大陸海上運輸命脈上的橋頭堡。”
“作為回報,我個人愿意幫助你,在合理的范圍內,接受你的任何求助。”
他注視著格爾曼,像是注視著不確定的未來。
好在一分鐘之后,那飄渺的未來終于有了一點確定的形狀,向他做出了保證,不論初心為何。
“我答應您,會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帶走‘天災’。”
……
拜亞姆在下雨。
街上,陽光躲入云朵,天色不禁暗淡了一些,克萊恩抬頭看向天空,心里忽然有些預感。
他莫名的預感到,今天的談話后,他之后只會遇上更多的麻煩,更艱難的考驗,最后一點象征好運的陽光,很快就要和特倫索斯特人的圣典里說的一樣,在一次平平無奇的落日后,徹底消散了。
從“幽藍復仇者”號出來,他手里多了一份厚厚的古舊資料,是有關于如何召喚并簽訂靈界信使契約的。
回到旅館后,他便會嘗試簽約信使,然后就是通知阿茲克先生,聯系“冰山中將”和布拉托夫兩位海盜將軍,吞掉路德維爾,順利的話,針對“靈教團”派給路德維爾的那些幫手也不是不行。
至于去見精靈,最近是抽不出空了,只能委托“倒吊人”幫助轉達某些消息,嘗試說服精靈,和羅斯德群島的土著們建立真正的聯系。
當然,“倒吊人”一個只有稀薄血脈的精靈混血不配這么大面子,真正的說客還是特里斯坦,這位第四紀老貴族,有足夠的方法去和精靈交涉,他認識的精靈熟人活著的還有幾個,那都是突破口。
不過上述種種,均不是當下令克萊恩最為擔憂的。
在離開前,特里斯坦有意告訴他了一個棘手的秘密——羅塞爾大帝的女兒,因蒂斯的前皇女,“神秘女皇”貝爾納黛手里有一份特殊的封印物,疑似“死神”途徑高序列的特性。
這是查拉圖提供的情報。
我不可能把這件事瞞著阿茲克先生……克萊恩感到無比的糾結。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同為穿越者的羅塞爾總能給他親切感,即使兩人從未相見,即使兩個時代相隔兩百年之久,但那份他人無法給予的,對于故鄉和家的共鳴是不可替代的。
從羅塞爾的日記里可以看出,他最為喜愛自己的女兒,在隕落后也給早早離家出走的女兒留下了旁人不敢想像的財富。
但愿阿茲克先生得知那份特性下落后,不要做出太極端的決定……抱著類似于祈禱的想法,克萊恩回到了“蔚藍之風”旅館。
推開門,晶瑩的蛛絲還好好綁在達尼茲的身上,被困成粽子的大海盜根本不敢召喚火焰,燒掉身上的束縛,因為克萊恩在出發前,專門讓喬吉亞取了他一滴血,就算他冒險逃跑,也會死于后發的詛咒。
看到克萊恩歸來,他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歡迎,歡迎回來。”
“你談好了嗎,我們是不是可以去找船長,商量怎么狩獵路德維爾了?”
克萊恩看著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許,微微頷首。
“是。”
“那太好了!”達尼茲在半空晃動著被蛛絲束縛的身體,“這樣,你先放我下來,我去給船長發電報,確定‘黃金夢想號’到那里接我們。”
接?克萊恩嘴角揚起一點弧度,拒絕了達尼茲的提議。
“不,那是明天的事,現在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說完,他領著喬吉亞徑直走向了臥室,關上了門,毫不理會達尼茲在身后的叫喊。
在文獻資料的指導下,他很快建立了用于召喚靈界生物的儀式,周圍充塞起草藥和精油的迷幻香味。
特里斯坦告訴他,有“詭秘”的祝福在身上,不會有膽大包天的靈界生物試圖表現出任何攻擊意圖,他也就沒跑到旅館外嘗試,以避免儀式出現意外,傷害到其他旅客。
點燃象征自己的蠟燭后,念誦對應的尊名……第一句必須有“徘徊于虛妄中”、“遨游于上界”等描述……克萊恩手持銀匕,站在儀軌的對應位置上。
我的信使必須有足夠的移動速度,要和善,能保住我寄信往來的秘密……確定好最基本的要求,克萊恩終于念出粗糙指向性不夠強的咒文,希望吸引來第一位“應聘者”。
“我!”
“以我的名義召喚:
“徘徊于虛妄之中的靈,可供驅使的友善生物,擁有堅韌、快速特質的愿意成為我信使的存在。”
靈性之墻內,蠟燭上的火苗頓時塌縮,只剩下極為渺小的一點黑色,不斷吞噬著周圍的光線,房間內也隨著光的消逝而變得陰冷。
除此之外,似乎再沒發生任何特殊,召喚好像失敗了。
克萊恩耐心等待著,注視著,希望能得到一個好信使。
十來秒過去,他嘆了口氣。
“什么都沒有,描述和資料上一樣,不該有問題啊……”
他下意識環顧四周,最后一聲擬聲詞沒能利落吐出,反而拖得老長,雙眼瞬間瞪大。
周圍的墻壁上,不同顏色的墻紙或油漆拼接著,整個旅館被拆分成了多個塊區,有的和“蔚藍之風”當下的裝潢一致,有的是二十幾年前喬治三世推行新審美前的風格,有的則直接回到了殖民時代前,只有郁郁蔥蔥的樹林。
一時間,這一房間似乎成了時間的節點,各個時代在此碰撞拼接,將現實扭曲得極為模糊,仿佛異次元降臨。
粘稠濃郁的白霧從四面八方涌來,克萊恩感受著他熟悉的灰霧,看到一條條瘦長細影互相交錯重疊著,影影綽綽,似真似假,從遙遠模糊到清晰可觸。
它們成群結隊在迷霧中奔跑著,又從不同色彩深沉的區間里竄了出來,包圍了克萊恩。
這些生活在迷霧里的怪物,通體覆蓋著漆黑短毛,兩團暗紅色的火焰在眼窩位置靜靜燃燒著,貫穿頭骨的裂痕充當它們的吻部,輪廓無時不刻不在發生著變化,明明以實體存在于那里,卻給人一種虛幻不夠真實的錯覺。
來歷不明的怪物圍繞克萊恩,一頭頭首尾相接,緩步繞圈,其中氣息最為強盛的一頭,那暗紅色的由火焰構成的眼睛不停迸出火星,審視著他。
終于,它們停止了踱步,毫無征兆的,齊齊彎曲前爪,模仿人類跪拜的姿勢,向此間有且唯一站立之人低下了頭顱。
在克萊恩從驚恐到茫然,再到完全恍惚呆滯的目光里,獵犬般怪物的頭領緩慢后撤,口吐人言。
它無比真切地表露著喜悅。
“歡迎您回來,您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我的主人。”
Ps:求推薦和月票,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