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拜亞姆。”
窗外的陽光照入房間,為船長室的裝潢鍍上了一層金箔。
艾德雯娜坐在椅子上,捧著書本,抬頭望向了對面。
經過幾天時間的航行,“黃金夢想號”又回到了羅斯德群島附近。
坦白來說,當下船上大部分船員對格爾曼·斯帕羅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惡劣,即使礙于絕對的實力差距和冒險家恐怖的后臺,船員們敢怒不敢言,可仇恨和恐懼觸底反彈也并非無可能到來。
出于兩方面的安全考慮,艾德雯娜不顧大副等一眾船上高層的反對,將冒險家拉進了自己的活動范圍內,盡可能確保冒險家同船員們碰面。
就像現在,兩人已經在船長室里共處四個小時了。
“謝謝。”
克萊恩望了眼船外,禮貌回敬,將手中一本風格古舊的書籍放回了桌上。
“你的收藏很有價值,也很吸引人。”
共處的這段時間,為了消磨時間,艾德雯娜取出了一部分藏品,其中便包括了面前這本來歷不明的古籍。
這本羊皮紙裝訂,深棕色表面上用古弗薩克語書寫的書籍,名為《格羅塞爾游記》,是一本記錄了巨人格羅塞爾結識一位位身份各異的伙伴,共同對抗巨龍的故事書,只是沒有結局,最后幾頁內容粘連在了一起。
“這本書是在一艘海底沉船里發現的,我使用了一些鑒定方面的秘術,推斷它的制作年限或許真的可以追溯到巨人統治大陸的年代,如果不考慮所羅門帝國和魯恩之類的字眼,很難說是后來的偽作。”
談起收藏和研究,艾德雯娜的話明顯變多了不少。
“確實不像是偽作……”克萊恩附和贊同,緩慢點頭間更多思緒無聲閃過。
他倒沒有使用什么特殊的秘術,單純是通過游記里故事的內容判斷。
一個活躍于第二紀,曾在巨人王庭附近生活的巨人,一位對古代精靈王蘇尼亞索列姆信仰堅定的精靈,一位信仰“不知名”太陽神的苦修士,還有所羅門時期的貴族,第五紀的魯恩士兵……
刨除后兩個,前三位角色的設定可不像是對那個時代沒有詳細了解的人寫出來的。
先不提巨人王庭,光是精靈在蘇尼亞索列姆死亡后信仰的變革,和完全被風暴、智慧、太陽三神埋沒的“遠古太陽神”信仰,就已經足以顛覆絕大多數研究者的世界觀。
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偽造的可能,畢竟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內部的不少人,還是知曉這兩件秘辛,尤其是密修會和極光會內部的高層……克萊恩覺得這一猜測有不小的可能性。
他本能的想要確認,可等合抱的雙手手指微動,才后知后覺的想起來,自己現在并不受“黃金夢想號”的歡迎。
“你還有別的發現?”
艾德雯娜注意到克萊恩微妙的情緒轉折,突然出聲道。
“有一些。”
慣來的冷淡表情閃過一絲錯愕,克萊恩坦然分享起自己的發現。
這些算不上太有價值的隱秘,至于有關“遠古太陽神”的部分,在崇尚知識唯一的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也相對容易被接受,看作單純的學術交流。
“不管是從內容,還是游記本身,都說明它有著不短的歷史。”
“但這也證明了,它幾乎不可能是第四紀時期的作品,更不可能是第二紀的。”艾德雯娜判斷道,“即使是再精妙的預言,也無法看到兩三千年以后的未來,如此之長的跨度,恐怕象征全知的智慧之神也無法做到。”
艾德雯娜是一名虔誠的知識的信徒,也正因如此,她才如此篤定。
如果全知真的萬能,知識的積累可以幫助神靈跨越時間的鴻溝,那世間怎會仍有紛爭?
“很有意思的書籍。”
涉及到信仰,克萊恩知趣的閉上了嘴。
腳下的船只緩慢減速,“黃金夢想號”正在駛進港口。
艾德雯娜瞧了眼窗外的事物,又恢復了清冷淡漠的表情,站了起來。
“拜亞姆到了。”
克萊恩聞言站起,往外眺望,從幾處較為明顯的海蛇圖騰上,判斷出這里可能是屬于羅斯德反抗軍的私港。
他沒表現出詫異,舒了口氣。
“比我想象得快。”
“也比我預想的要快。”艾德雯娜收回視線,示意格爾曼·斯帕羅跟上,走出了船長室,一路走向甲板。
此時,甲板上聚集了“黃金夢想號”幾乎所有船員,“美食家”布魯·沃爾斯、“歌唱家”奧爾弗斯等等,包括達尼茲在內,這些賞金較高的海盜圍繞成一圈,冷冷注視著走上甲板的克萊恩,沒有笑容,沒有歡送,眸子里閃爍著各種情緒,畏懼居多。
唉,估計是沒機會和他們搞好關系了……克萊恩暗自感嘆了一句,像是不在意一般,越過這些海盜,行至舷梯旁邊。
艾德雯娜緊跟在他身后,身為船長,她不能像船員一樣任性。
“我準備加緊和這里的反抗軍的合作。”
舷梯旁,海風聲蓋過了兩人的交談,無形的屏障鎖住了秘密。
看出了我背后是特倫索斯特,想通過我刺探特倫索斯特……不,真實造物主派對拜亞姆反抗軍的態度?
克萊恩目視著不算繁華但相當忙碌的私港,視線隨著一群初冬里赤裸上身的腳夫移動。
“倫堡是崇尚知識和文明的國度,我想他們不會拒絕。”
比起魯恩、因蒂斯等國,倫堡礙于國土面積和實力問題,在海外幾乎沒有固定的殖民地,都是和土著反抗軍合作的隱性殖民,所以國際風評還算不錯,也比較受南大陸和群島的土著歡迎。
“《格羅塞爾游記》,那本書我還會繼續研究,中間可能需要一些不常見的文獻佐證,”艾德雯娜突然轉變了話題,蔚藍的眼睛望向了克萊恩,“你希望我用什么換取你手中的有關精靈和‘遠古太陽神’的知識?”
金鎊?克萊恩心里笑了笑,旋即拋開了這一不著調的想法,嚴肅回應道。
“與你需要的知識等值的物品或金錢。”
艾德雯娜微微頷首,又問道。
“我該怎么聯絡你。”
“你可以召喚我的信使。”
克萊恩環顧四周,發現“黃金夢想號”的海盜和他們保持著不小的距離,才抽出了紙筆,快速寫下了能夠呼喚他手下信使的咒文中,最不顯眼的一段。
艾德雯娜接過紙條,下意識掃了一眼。
“灰霧與靈界的眷屬,”
“忠誠和智慧的象征,”
“屬于格爾曼·斯帕羅的友善存在。”
她沒太在意,將紙條收好,放進了下身褲裝的口袋。
……
離開“黃金夢想號”,謹慎的克萊恩沒有直接走出私港,而是先在港口某處無人注意的死角換了張面容,又用幻術暫時為自己披上了一層偽裝,在他人的視野中改變了衣著,才穿過一條偏僻的小道,七拐八拐離開了叢林。
群島分部內部的地圖上記錄了完整且詳細的藍山島全景圖,其中就包括多條可以直接通往分部地上建筑的道路。
克萊恩正是沿著其中一條行走,只花費了不到一個小時時間,便看到了那座隱藏在城郊的莊園。
仍是通體漆黑的鐵藝大門,本地人長相的看門者隨意掃了頂著陌生面孔的克萊恩兩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米處突然出現的某個穿戴長袍的身影,忽然咧開笑容。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地獄上將’路德維爾?”
克萊恩左手遮住了臉上蠕動的肉芽,變回了格爾曼·斯帕羅的模樣,冷淡的點了點頭。
“嘿,不愧是先生。”
看門者著重咬著后兩個字,邊自嘲,邊打開了大門放行。
“這才幾天,您就帶著一個真正的‘看門人’回來了。”
這次沒有人帶領,克萊恩獨自穿越了看似正常的莊園,走進那處供民兵操練的訓練營,開啟機關,穿越有一級封印物看守的地下盤旋通道,步入了下層真正的群島分部。
走過三百米的距離,光芒再次出現時,已是寬廣的地下區域。
群島分部成員普朗森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早早等候在此,看到格爾曼·斯帕羅出現,不復以往的桀驁,恭敬低下了頭顱。
“V先生,泰勒先生已經等候您許久了。”
……
“我本以為你后天才能回來。”
有著深棕色頭發,琥珀色雙目神采奕奕,有著堪比年輕人熱情和活力的老人坐在辦公桌后,手掌按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之上,笑著說道。
“本國的表彰下來了,不過獎賞還沒有,呵,只有一枚勛章,我想你應該不著急。”
克萊恩目光掠過那被“鐵血騎士”掌握的文件,微微頷首,跳過了無用的寒暄。
“有別的指示嗎?”
“當然,你擊殺路德維爾的事雖然還沒傳開,不過掀起的影響一點也不小。”
泰勒也不在意格爾曼的態度,挺直了腰背,高大的身材在辦公室內投下了巨大陰影。
“之前你在信里寫,你的老師,那位原拜朗帝國的‘死亡執政官’,希望皈依我主,成為帝國的附庸,本國很重視這件事,高議會幾乎立刻通過了你代替你老師轉達的請求,皇帝陛下也表現出了相當的熱情,當天就調動了軍隊,出兵星星高原,準備從另一個方向吸引北大陸在西拜朗的軍隊,為你老師的計劃減輕壓力,配合帝國其他殿下的行動。”
進攻星星高原?
克萊恩一時有些詫異。
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這是要和“玫瑰學派”開戰,拿下整個星星高原?
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
阿茲克先生的態度確實有助于幫助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解決“靈教團”這一頑固的敵人,減輕正面戰爭的壓力,但如果在此時攻打星星高原,無疑是在開辟第二戰場,挑釁北大陸諸國本就脆弱的神經,徹底引爆南大陸的局勢。
“死神”途徑的歸屬已經足夠引起弗薩克和魯恩不滿了,何必要再多此一舉?
聽著這一消息,克萊恩被疑惑填滿的同時,迫不及待地想要寫信聯絡正在南大陸的A先生和莎倫小姐,畢竟眼前的泰勒·弗朗茨上校肯定不會像那兩位朋友一般坦誠,盡心盡力解答他的疑惑。
“為什么在這個時候?”不過他還是發問了。
目視著神使露出令自己滿意的表情,泰勒心情不錯,嘴角揚起微笑。
“或許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
“再團結的帝國,內部也不一定是鐵板一塊,不是嗎?”
他幾乎是在明示。
沒錯,提前向皇帝陛下泄露V先生所代表的真實意圖是他,現在主動坦白皇帝心意的也是他。
他似乎在做一些矛盾的舉措。
克萊恩咀嚼著泰勒·弗朗茨話里的深意,沉默思考,隱隱抓住了關鍵。
雖然他沒去過亞倫斯,但他也從不少地方聽聞了那座圣城和居住在圣城中皇帝陛下有關的一些傳聞。
“仲裁人”途徑……喬治三世謀求“黑皇帝”……“人造死神”派的成果……克萊恩一點點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猜測的可能。
“是因為……‘人造死神’?”
阿茲克·先生如果能借助真實造物主的力量統一“靈教團”,也就相當于獲得了“人造死神”,那份“死神”途徑唯一性和可能的序列一特性的歸屬。
這將會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如果真實造物主一高興,將戰利品賞賜給了“迷途知返”的阿茲克先生,他的老師或許就能在短時間內成為一位天使之王,一位幾乎等同于“死神”的強大存在……一個,弱一點的“冥皇”。
等到那時,特倫索斯特的皇帝豈不是就成了笑話?
同樣擁有半個大陸,天使之王的分量絕對大于一位普通的天使,哪怕特倫索斯特的皇帝可能是一位序列一。
“您是聰明人,V先生。”
“看來您也想清楚我們的皇帝陛下在為何事焦急了。”
聽聞,克萊恩緩慢抬起了頭,沒有隱藏疑惑。
“那您呢,您又為什么要提醒我這些?”
面對神使的提問,泰勒毫不躲閃,仍是那副淺淡微笑。
他指了指胸口的榮譽徽章,笑容逐漸神秘。
“在帝國的職位之上,我的本質是‘戰爭之紅’的成員,我只是在貫徹主的意志,推動祂所希望的,這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