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出了什么問題,您怎么來了?”
多里安·亞伯拉罕關上了房門,腳下還凝結著新雪,顯然不是直接從位于圣城亞倫斯的本族宅邸趕來的。
面對學生的擔憂和關切,多里安只是微微一笑。
“我被調派到貝克蘭德,接下來一段時間會配合這里的分部,充當他們的后勤官。”
“后勤,出什么事情了嗎?”
貝克蘭德在第二帝國中的特殊含義,使其成為了情報局所有分部中實力最強大,最為接近本部的一個。
這里不只有天使坐鎮,還有完備的后勤體系,有一整只“戰爭之紅”小隊輔助,以確保在危急時刻“紅天使”殿下的力量能準確投放,送來第一批援軍。
她的老師年紀已經不小了,況且還是亞伯拉罕家族中地位不低的長老之一,怎么會突然得到調令,來當一個不起眼的后勤官。
“不用太擔心,是正常的調動,都是為了帝國前線的新動作,”多里安嘆了口氣,補充說道,“帝國正式向星星高原宣戰了,和十幾年前的那次不一樣,陛下動怒,勢必要拿下星星高原地區的控制權。”
“因為滿月詛咒的存在,亞伯拉罕家族一直沒能誕生新的天使,甚至連‘漫游者’的消化也不被允許,畢竟天上還懸掛著許許多多危險的污染源……”
多里安說著自己也不太懂的,安布羅休斯殿下給出的解釋,摘下了半高絲綢禮帽。
“我們的實力不足以參與正面戰場,能做的只有最大限度發揮自身的優勢,比如我就是因為‘旅行家’的機動性,才被派到了貝克蘭德。”
“后勤官不過是表面上的說辭,我真正的職責是配合分部幾位首腦,算是臨時參謀和面向本國的傳聲筒。”
參謀、傳聲筒……老師后續的解釋佛爾思沒有聽進太多,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最開始的內容吸引,無法自拔。
戰爭……
竟然是戰爭!
天哪,弗薩克、因蒂斯、魯恩、費內波特,幾乎北大陸所有國家剛簽訂過“和平友好互助條約”,南大陸已經開始了一場新的戰爭,要打破剛穩定數年的和平?
她固然知曉帝國的一貫作風,愿意相信帝國的所作所為與北大陸諸國不同,在單純的戰爭行為中還會穿插一系列涉及神靈博弈的高層面的理由,但這并不影響世界居民們對新的戰爭的看法。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帝國會成為眾矢之的,這是無可置疑的。
“老師,到底是因為什么,為什么這么快?”
佛爾思打了個冷顫,不禁聯想到從幾次塔羅會中聽聞的消息。
難道是因為海上的摩擦?
“我不清楚。”
可惜,即使在亞伯拉罕中身居要位,多里安對真正大人物的想法也知之甚少。
他只是下層里一名微不足道的執行者,龐大國家機器上一顆再普通不過的螺絲。
如果是“萬門之門”行于大地,伯特利之名帶來的榮光足以支持亞伯拉罕如日中天的第四紀,他或許還能真的知道些什么,但如今,一個邊緣家族的長老,能提前得知帝國的戰略目標,已算得上“庇護者”羅曼·安布羅休斯的格外開恩。
“不要多想。”
“好了,不聊這些讓人不愉快的事情。”多里安從衣兜中取出了一張折疊過好幾次的紙張,遞給佛爾思道,“‘記錄官’的配方,你在信里告訴我,你想晉升下一個序列,雖然你才剛剛晉升,還沒攢夠足夠的功勛,按照慣例來講,你的晉升請求是不可能被通過的……”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多里安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笑容。
“你現在得到了‘提燈天使’的青睞,家族也看到了部門報告上對你工作的贊揚,所以我們這些老東西討論的時候,一致認為,像你這樣的優秀學子,足夠配得上一次小小的特殊。”
“提前交給你配方,這樣等部門批下你申請的特性主材料的時候,你就可以提前搜集對應的輔助材料,進行相對應的扮演也會更方便。”
說著,多里安又從左邊衣兜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筆記,外殼看起來很是堅硬,呈銅綠色,花紋風格古老。
這是一本由三種紙張組成的筆記,在封皮之上,有一行古弗薩克語書寫的單詞用于揭示它真正的用途。
“我來到,我看見,我記錄。”
佛爾思小聲將上面的文字念出了聲,認出了它是亞伯拉罕內部封印物的一員,不由驚喜。
像是看穿了學生的猜測,多里安笑著說道。
“我決定將這件物品先借給你,呵呵,你對它肯定不會陌生。”
“它被稱作‘萊諾曼的旅行筆記’,也可以叫做‘萊諾曼的魔法書’,可以記錄你所看到的非凡能力,包括半神級別,嗯,涉及到神性,它所能記錄并復現的能力會大打折扣,也只有三次,而且很容易記錄失敗。”
“……聽起來很厲害。”佛爾思有種自己在做夢的感覺。
她先是感嘆,然后驚呼道。
“這,這么貴重的東西,真的可以借給我嗎?”
“當然,你對主,對帝國,對家族的貢獻,都使你配得上它。”多里安口中的主與絕大部分特倫索斯特人不同,他所侍奉的是近一千年沉寂的那個。
“不過有一點需要你注意。”看著學生過于興奮的神情,多里安不得不潑些冷水,“所有的封印物都有負面效果,旅行筆記的負面效果算不上嚴重,也不能小覷。”
“這是一次鄭重的提醒,每一次使用它,你都會面臨未知的危險,你會暫時失去對方向的把控,迷失在道路上,必須涂抹自己的血液,均勻涂抹在它的封皮上,才能規避一系列的影響。”
“你知道的,對于我們‘學徒’來講,迷路往往是足以丟掉性命的大忌。”
只是涂抹血液,確實算不上太危險……
嗯,我可以日常提前抽取些血液提前儲存在試劑瓶里,帶在身上,幸好我還準備著做醫生那會的工具,可以給休也準備一些,說不定她也會用上……。
老師真好……佛爾思抿了下嘴唇,鄭重回應道。
“是,我會注意的。”
這位來自亞伯拉罕的老先生到了晚年沒能留下任何子嗣,他的兒女大多死在了建功立業的路上,很大程度的改變了他們父親的心境,以至于五十歲之后,在得到佛爾思·沃爾這一幾乎各方面都稱得上不錯的,家庭又相當不幸的學生后,多里安幾乎是把自己放在了繼父的地位上。
“好了,大概就這些事,作為東道主,你應該不介意在我提前入職前,帶我好好參觀下分部吧?”
面對老師的邀請,佛爾思少見的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怎么,有別的事情嗎?”多里安看出了學生的尷尬。
休快回來了……佛爾思掃了眼表,多里安也恍然大悟般看向了臥室門外。
“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了下你的客廳,你不是獨居是嗎?”
由于休身份特殊的緣故,先前佛爾思一直沒向老師提起她還有一位長期固定的室友,總用理由模糊搪塞,即使是后來休加入了帝國,也礙于時間問題,沒能寫到信里。
“是的,我有一位多年的好友,她最近和我同居。”
同居……多里安忽然沉默了。
他剛才的急切,讓他忘記了他貿然闖入學生家里的行為有多么失禮,現在有一個“外人”存在的既定事實,讓他的尷尬雪上加霜。
“好吧……”
艱難的點了點頭,多里安嘆了口氣。
“我可以自己去參觀。”
……
刀劈斧砍的痕跡布滿了天花板,地下被層層迷門拱衛的灰色大廳內,又一次得到侯爵閣下召見的埃姆林遠離大廳中央的漆黑棺槨,深深低下了頭。
在他身旁,血族伯爵米斯特拉爾輕蔑的掃了眼負責領路的侯爵孫子——卡西米,直到用目光徹底逼退這位自視過高、桀驁不馴的貴族后裔,讓他遠離大廳后,才對著棺槨內的前輩行禮道。
“晚安,尼拜斯閣下。”
“晚安,米斯特拉爾。”
從黑暗中投來的無形視線先是在米斯特拉爾頭頂停留了一會,然后有意轉向了埃姆林,輕輕掠過。
“你也是,埃姆林·懷特。”
這相當敷衍的一語,在沒有任何爵位的埃姆林聽來,已經是相當大的禮遇。
即使他自認是肩負了特殊,也沒膨脹到會在侯爵面前擺譜的程度。
“晚上好,侯爵閣下……”
埃姆林再次問好還沒說完,尼拜斯便打斷了他。
“神使閣下,V先生最近與你下達什么任務嗎?”
埃姆林·懷特,一個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無能的普通血族,尼拜斯之所以會召喚他,完全是因為那誤打誤撞的“好運”。
“V先生希望我充當他在貝克蘭德眼線,必要時幫助他完成一些事情,還交給我了……一串新的尊名……”
話語的最后,埃姆林因猶豫而顯得有些躊躇。
“尊名?”
“說來看看。”
旁邊的米斯特拉爾眉頭微挑。
V先生在不久之前還是他的病人,他當然知道以V先生的狀態,就算再有神靈庇護,也不可能在一個月之內重新消化完那份主材料中所有需要扮演的分量。
尊名不可能是V先生的。
“是……”埃姆林微微頷首,復述了那串克萊恩寫在心里的尊名。
一段段抑揚頓挫的誦念后,古弗薩克語念出的尊名明顯和無窮高處的某物產生呼應,在場的兩位半神冥冥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是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
這是“愚者”的尊名,是另一位主,“詭秘之神”的!
V先生竟然交給了埃姆林一串沒有在教會內部大面積傳播的“詭秘之神”的尊名?
其中的態度令兩位血族貴族感到迷惑。
對于神靈來說,會虔誠祈禱祈求庇護的信徒很多,但即使是神也不可能每個都回應,畢竟祂的尊名流傳太廣了,祂只會關注值得祂在意的幾個。
可是一個傳播范圍小,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的尊名,就會和上述情況大不一樣。
這就像凡俗社交某些約定俗成、心照不宣的慣例,私人渠道總是比官方的郵箱更容易得到回應。
黑鐵打造的沉重棺槨內,短暫沒有聲音傳出,隔了三四秒,尼拜斯才開口道。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作為V先生的眼線活動,為他搜集貝克蘭德的一舉一動?”
“沒有,我最近沒有收到他的指示,所以還在豐收教堂……”埃姆林老實回答道。
“愚蠢!”
尼拜斯的嗓音沉厚蒼老,帶著些許低啞,回蕩在大廳內部。
“V先生給你的任務是搜集情報,你沒有接到明確的指示,就可以當作無事輕松,消磨時光嗎?”
作為過去給“戰爭之紅”打過工的倒霉蛋,尼拜斯所幸拿出來“獵人”天使訓斥他時學到的言辭。
“搜集是一門藝術,所謂搜集一切是為了真正需要時可以提前投入,你這樣能做好什么工作?”
“你現在懶散的每一秒,都是在消磨那位神使對你的信任,在辜負始祖對你的期望,是在輸掉未來必將到來的任務中走向勝利的寶貴砝碼。”
“而你,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尼拜斯的訓斥鋪天蓋地,壓得埃姆林幾乎要把頭低到地上去。
縱使平日里他心氣再高,在現實面前,也無法狡辯一句,只能懊悔自艾。
“您說的對,尼拜斯閣下。”
“現在知道該怎么做了嗎?”
尼拜斯只覺得自己在面對真正的孫子時都沒有這么耐心過,生怕埃姆林應付,又刻意提醒道。
“雖然V先生給你的任務是在必要時充當他的眼線,但你可以頻繁與他交流,匯報你能搜集到的,一切有價值的信息,如果沒有,也可以借助族內的幫助,我偶爾需要沉睡,你就找米斯特拉爾幫助。”
突然被點到的伯爵還回味在方才侯爵精彩的訓斥中。
什么神使對你的信任,始祖對你的期望……呵呵,仔細想想,埃姆林·懷特真的擁有那些東西嗎?
恐怕在他第一次履行互助任務失敗時,神使就已經失去了對他的絕大部分信任。
不過米斯特拉爾還是點頭應道。
“沒錯,我也會為你提供必要的幫助。”
嗯,一碼歸一碼,埃姆林再無能,至少他得到了神使的信任,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