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傍晚六點,金輝扒著地平線的邊際搖搖欲墜,生著鐵銹的仿煤氣路燈下,焦黑破舊的板車拱衛著漫長的廢棄石料,向著遍布雜草和斷木的荒漠延伸,和遠處藍白色主調的教堂接壤。
一條孤零零的公路連接著藍山島左右兩半,一邊是文明,一邊是野蠻。
水泥和磚石建筑在道路盡頭愈發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用原木堆高,下方保留空腔的半懸空房屋,這樣的構造可以有效預防潮氣的侵蝕,讓其中的居民過上一個相對舒適的夏天。
居民區中,街道并不寬敞,路況也算不上良好,但勝在復雜,大大小小的巷子彼此相交,蜘蛛網一般串聯各式房屋,將零碎散亂的居民區連做一個整體。
黑衣紳士和他的仆從停在雜亂建筑間的夾縫,目光穿過唯一的空隙,正好可以欣賞遠處的落日光景。
太陽終究還是落下了,沒能在供奉風暴的教堂上留下一點溫暖的痕跡,就像圍聚在主干道兩旁,本地土著沉默的示威沒能取得任何效果。
“安德羅,前面發生了什么事?”
被主人喚作“安德羅”的侍從在夜晚的昏暗中努力眺望,干澀的嗓音聽起來讓人不舒服。
“土著們包圍了教堂,風暴的牧師在和他們對峙,好像要散場了。”
一身黑色的紳士同樣上前,邊瞧邊感嘆道。
“蒸汽在上,真是稀奇,風暴的信徒竟然能耐得住性子,群島土著竟然敢包圍教堂?!?/p>
“背上刺著海蛇紋身的,他們是海神的信徒吧?”
為了解答主人的疑惑,侍從又冒險往前了幾步。
“是的,先生?!?/p>
“他們應該就是海神的信徒,是羅斯德群島反抗軍的成員?!?/p>
到底發生了什么……黑衣紳士——克萊恩沒再繼續無人觀看的獨角戲,黑夜中借助視野最為遼闊的靈體之線視覺,細致觀察起了正慢慢向周圍散開,即將解散的無聲示威。
數以百計,密密麻麻擰做一股的靈體之線終于分開了距離,絲線隨著下方的人們分別蕩向別處。
這里面有普通的車夫,有靠接受雇傭代人參與種植園生產為生的農夫,有特征明顯的極端海神信徒,還有身體較為強壯的反抗軍……
克萊恩稍作分辨,發現根本無法靠示威參與群體來分辨這次非法集會到底是個什么性質。
他只能耐心等待,直到大部分示威者離開,只有一兩個執拗的農夫還零散坐在教堂周圍,不顧教士大聲斥罵和呵責,石頭一樣扎在教堂前方馬路上時,才邁出腳步,往已經完全被黑暗籠罩的教堂趕去。
滿是鐵銹的路燈保持著寂靜,這對大陸上常見煤氣照明設施的模仿品,在設計者最初的藍圖中,就沒有投入多少實際的考量,更多偏向務虛,是魯恩官方為了讓出海打拼的本國公民,在遠離大陸被野蠻占據的海島上,也能感受到文明的照耀。
于是等克萊恩走到了教堂近前,不開啟靈視的他依然無法直接看清教堂外墻粘貼的公告,也看不清周圍示威者的表情。
抱著疑惑,克萊恩又走了幾步,幾乎貼到了教堂外墻下。
黑色的魯恩語文字整齊排列在白色背景上,向周圍的居民和路過的行人昭示政府和教會的新決策。
“第三次發展計劃?”
克萊恩驚訝的念出了聲,引來幾個倔強示威者的視線。
怪不得那么多本地人會包圍風暴教堂,這種公告一出來,除了持有魯恩國籍的人,誰不會反對?
克萊恩繼續瀏覽著公告,屬于格爾曼·斯帕羅的冷峻面容上神情愈發陰沉。
面前的公告上,幾乎每一個字眼都透露著傲慢,貪婪擠滿了黑色文字間的空白,克萊恩無法想象公告的起稿人是以怎樣的臉皮書寫下如此無恥的內容。
簡直不給土著活路……默默搖著頭,克萊恩轉身離開。
海外殖民發展史也是歷史學科教學繞不過去的一部分。
在廷根大學的歷史課上,講師們會專門用兩到三個星期的時間,去細致講解王國海軍收服攻克每一個殖民地的詳細過程。
其中在羅斯德群島相關的課節上,就提到過一次和二次發展計劃。
所謂發展計劃,便是在殖民地中開發旨在服務魯恩公民和擴大魯恩政府及公民利益的特殊區域。
如今的“慷慨之城”拜亞姆,便是第一次和第二次發展計劃合力產出的成果。
而現在的第三次發展計劃,則是魯恩政府希望將藍山島的另一半,原本二次計劃中靠近熱帶叢林部分,劃分給原住民的集中住宅區,再次開發,分走一半的土地面積,作為拜亞姆的新城區。
克萊恩很輕松便猜到了這份計劃的誕生和推動過程,也猜到了導致這份計劃出爐的根本原因。
幾天時間,特倫索斯特的軍隊跨越邊境線,在星星高原邊沿排兵布陣,前所未有的龐大攻勢嚇傻了魯恩殖民地的官員,還有依賴殖民地為生的許許多多、身份各色的魯恩人。
雖然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的進攻并不止針對魯恩一國,但魯恩在南大陸的殖民地已經有部分淪陷,盡管面積狹小,真正因戰爭造成的財產損失對扎根于南大陸的利益集團只能算皮外傷,可這依然動搖了他們的信心,讓恐慌驅趕了鎮定。
凡是艦船可以到達的土地早早就插上了各國的國旗,魯恩和弗薩克他們剛簽定和平條約,又面臨相同的敵人,不可能現在對盟友出手,所以就打上了在原有殖民地擠壓土著生存空間的打算,反正土著不是本國公民,不能在議會和報紙上抗議?
一環又一環推理過去,克萊恩差點把自己氣笑。
倒不是他羞于公告上大方告訴世人的無恥言語,而是他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出于性格和一個經受過現代文明教育的地球人的緣故,他的價值觀賦予了他更多的憐憫和貧苦人共情的能力。
在初到羅斯德群島,直觀當地土著的遭遇后,他真心希望這里生活的原住民不會因為自己的舉動再次受到傷害。
所以他被查拉圖和特里斯坦說服,決定暫緩收回“天災”的任務,專心對付海盜將軍。
可……眼前赤裸裸的現實告訴他,事情并不會因為他的善舉而變好,即使沒有帶走“天災”,能得到海神回應的羅斯德人保持著相當的反抗力量,當魯恩的利益受損,需要尋找他處找補時,這些火力最高只有蒸汽步槍的土著,依然難以對抗。
如果我當時收回了“天災”,南大陸的戰爭無法避免,但爆發時間會提前,那時候北大陸諸國還沒簽訂條約,達成共識,或許就可以通過突然的戰爭攪亂他們,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克萊恩幻想著被他親手埋葬的可能發展,感性終究沒能壓過理智。
不可能。
如果他抽走“天災”,遂了“詭秘之神”的意,羅斯德群島的反抗力量還是會于頃刻崩塌。
他不知道“天災”對“詭秘”有著怎樣的意義,但可以確定的是,“天災”的回歸絕對是有利占多,否則祂的天使們也不會盡心盡力的保護、隱藏,祂本人也不會專門布置這樣一個任務。
“天災”的回歸意味著真實造物主方實力的壯大,更是戰爭烈度和規模擴大的前兆。
北大陸其他教會和國家怎么想,克萊恩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風暴教會絕對不會坐視“暴君”的一部分權柄被他人竊取。
到時候,海上的戰爭很有可能會和大陸并進,失去了反抗力量和信仰支撐的羅斯德人,只會失去更多。
必須要加緊和精靈的聯絡……克萊恩抬頭最后看了眼教堂周圍的人和物,認真考慮道。
……
只存在于極高位格眼中的致命霧氣包裹著克萊恩的肉身,他的靈體端坐殿堂中,面前是許久未見的“詭秘之神”。
屬于“魔術師”的座椅后,深紅組成的符號遲遲無法確定,就像此時座位上周身霧氣涌動,粗壯陰影輪廓在長袍下攪動又重組的“詭秘之神”,似乎陷入了某種矛盾之中。
“你想找回的‘天災’是個什么狀態?”
最上首,克萊恩語速較快地說道。
“狀態?”
“詭秘之神”腳下的陰影正慢慢暈開,像是在舒展放松,也像是在消弭身體因長時間昏沉而積攢的怠惰。
“祂就是一件普通的封印物,和你見過的許多封印物一樣,除了多了點機械似的活著的性質?!?/p>
“活著的,祂,我是不是能將你要找的‘天災’,看作一位獨立的天使?”
“詭秘之神”的答案符合克萊恩從查拉圖,從特里斯坦那聽來的描述,但他仍不敢確定,畢竟查拉圖和特里斯坦也不敢保證他們掌握的便是正確答案,也存在被蒙蔽和欺騙的可能。
“如果你只看表象,會很容易誤會祂的本質?!薄霸幟刂瘛眴问謸沃掳?,被吵醒后匆匆睜開的眼睛半瞇著,幽暗無光的眼瞳隱藏在睫毛之后,“我之所以稱呼‘天災’為祂,是因為我在祂沉睡的陵寢里,布置了一個固化的儀式,可以將過去的我映照在歷史里的影子,附著在那份封印物上,所以旁人眼里,祂就是我的翻版,一個過去的我?!?/p>
過去的……克萊恩咬著舌頭,“詭秘”平淡的語調混淆了話語的重點,但有些形容詞依然顯眼。
早幾天我都不會意識到這三個字有多重要……克萊恩如此想到。
圣典只記錄了光輝年代之后的事跡,在那之前,“詭秘之神”畢竟不是統領一方的古神,常年隱匿在大陸邊緣和無人注意的荒野地帶,圣典的編纂者有意模糊了神靈不太光鮮的歷史。
據“福根之犬”所說,“詭秘”是在挑戰不死鳥始祖格蕾嘉莉后失去了“天災”,結束了非相鄰途徑特性雜糅的折磨。
按照克萊恩對非凡的理解,“詭秘”大概是在這件事后,才大致擺脫了瘋狂,和后來祂所表現的形象相似。
過去的……也就是說,羅斯德群島地下的“天災”可以看作挑戰格蕾嘉莉之前的“詭秘”?
那個容納了不相鄰途徑的瘋子?
“注意,我說的是歷史中的影子,祂的活性程度也很低,主觀能力和機械相仿。”
“詭秘之神”輕敲桌面,似乎看穿了克萊恩的想法,既是提醒也是辯駁。
祂的細小動作很多,而且大都人性化十足,讓人很難相信隱藏在長袍下的是一個成分復雜的神話生物。
慢慢嘆上一口氣,揉捏著太陽穴,仿佛在對抗頭疼的“詭秘之神”語速較慢道。
“‘古代學者’可以從歷史迷霧中召喚他所擁有過的,或者他所熟悉的人和物,甚至場景也可以,但受他召喚的活著的影子,是沒有自我意志的,除非影子的主人還活著,并且有能力響應召喚,將意志投射到歷史投影上,從別處降臨。”
“羅斯德群島地下那份‘天災’采用儀式固化歷史投影,是為了安保,而不是我要利用祂做些什么。”
“而且,現在的我即使想要投射意志,利用那個歷史投影和封印物活動,也做不到。”
因為灰霧囚禁了你……哪怕“詭秘之神”在關鍵的答案上保持了緘默,克萊恩也能想象到祂的回答。
這家伙口口聲聲強調不自由,但實際上祂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借助自己完成的目標,都是在為了完全的自由努力。
或許收回“天災”,就是為了和“天災”一起的固化儀式,好讓“詭秘之神”獲得一個能讓祂在外界臨時活動的身體?
克萊恩不想糾結他無能為力的事情,權當沒聽到,又問道。
“拋開歷史投影,那件封印物本身是什么樣的?”
審視的目光掠過克萊恩的眼睛,“詭秘之神”隱藏在兜帽下,被迷霧遮擋的面容無法看清,可其中復雜的玩味卻直觀傳達給了克萊恩。
祂仍是托著臉頰的慵懶姿態,用像是在說某個隨處可見的擺件的口吻,不甚在意道。
“一根權杖。”
“一根沾了晦氣東西的權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