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叢矮小的深紅珊瑚蹣跚前行,枝杈般只有半英尺長的身體,在軟足的輔助下緩慢移動。
低等不具備思考能力的腔腸門生物成群結隊,數以百萬計的珊瑚移動著軟足和分泌物凝固而成的枝椏,互相爭斗糾纏,撥動周圍的海水,漲潮般向同一個方向爬去。
高聳若同石柱的枝干不斷在深紅海洋中騰挪,吸引著下方的珊瑚,兩三個眨眼間,體積便膨脹了數倍,變得更為龐大。
“非凡生物?”
沙土地上,克萊恩仰望著那由無數珊瑚拼接,突觸密密麻麻給人以恐怖感的深紅巨物,陷入了不可抑制的自我懷疑中。
眼前的“生物海潮”顯然已不能視作單純的珊瑚蟲集群,這些低等生物在某種力量的召喚下,通過拼接、融合變為了一個全新的整體。
不同種類的珊瑚各司其職,有的負責形成甲殼,有的衍生出帶有噴水結構的推進腔,讓龐大的軀干擁有不俗的移動性,而有的則特化成了敏銳的感知器官,也正是借助這些鞭毛和觸須組成的器官發現了穿越迷門進入的克萊恩等人。
“算是煉金生物。”劉易斯手捧著一只小巧的海螺,輕輕吹響,“女王賜予了我們驅使海洋里其他生物的能力,血族的朋友則幫助我們改造了駐地附近的一些生物,就像這些珊瑚,讓力量微小的它們也能充當衛兵。”
煉金術,“藥師”途徑的高序列還有煉金相關的能力嗎?
克萊恩第一次進入海底王國,看什么都感到新奇,除了山岳般高聳的珊瑚群外,他更在意遠處靈界與海洋交融化作的天空。
億萬磅的海水漂浮在他們頭頂,其中鑲嵌著數十個溝通靈界的夾縫,時不時便有靈界生物從夾縫后掠過,用它們或奇特、或恐怖的外型在沙土地上留下駭人的陰影。
“大祭司在神殿等著你們。”
順著劉易斯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宏偉峻秀的石宮聳立在九層高臺之上,與珊瑚裝飾同色的深藍在克萊恩眼前顯露全貌。
石宮位于整個駐地的中心,每一層高臺上都有守衛駐扎,直至最高處,幾乎要與充當天穹的海洋相交,從布局上看,整座石宮仿佛支撐這一方特殊環境的支柱。
劉易斯向跟隨珊瑚群趕來的精靈守衛表明了克萊恩一行的身份。
這些孤高的“精靈歌者”手持白骨制成的長矛,背著一張張深色長弓,與他們的穿著一樣,頗有復古味道。
歌者們驅散了珊瑚守衛,幾人合力召喚狂風,將克萊恩一行帶離了地面,從空中飛越城鎮,往高臺頂部的神廟飛去。
第一次體驗飛行的克萊恩饒有興趣地俯瞰,嘗試捕捉他在陸地上從未見過的稀奇造物。
可越是跟隨守衛和斥候劉易斯深入駐地,克萊恩越是維持不住最初怡然自得,看新鮮的心態。
他的理智和原有的歷史學認知如同脫韁的野馬,向著崩潰的方向狂奔一去不返。
從天空向下望去,他看到了一棟棟以梁架為核心承上啟下,用珊瑚代替了木材充當主要建筑材料的瓦房鱗次櫛比,阡陌中奔走的精靈兒童穿著粗布短衫,上了年紀的老人頓坐在家門口,做著一些簡單的工作,儼然是東亞古代城鎮中才會出現的風景,與蘇尼亞島發掘的精靈遺跡風格全然不同,更對不上一次次考古研究后,人類推測還原的精靈文化模型。
開什么玩笑,外面歷史學者對精靈文化的研究難道都是錯的?
作為一名學業水平優秀的歷史系大學生,即使克萊恩并非“原裝貨”,繼承了大部分記憶的他,也能夠百分百確定,此刻他所見證的“精靈風貌”,和外界人口中的精靈文化絕非一回事。
蘇尼亞島附近的精靈遺跡基本都能追溯到第二紀……難道精靈王蘇尼亞索列姆隕落后,接收了精靈信仰的“詭秘”改造了精靈的文化,就像羅塞爾在因蒂斯做的那樣,把本就和東亞人相似的精靈變成了我們的異世界翻版?
哪怕沒有證據,克萊恩也覺得這就是唯一能解釋他所見所聞的正確答案。
不過這也算好事吧,精靈們還會煮血旺、用筷子,這點和我們也很像了……克萊恩嘗試舒緩情緒,同時模仿著周圍幾人的動作,在風中調整姿勢,以更平穩的降落。
乘風飛行的速度很快,短短一分多鐘,他們已經來到了托舉石宮的高臺腳下,降落在一條陡峭高聳的階梯前。
幾位“精靈歌者”彼此盼顧,身兼斥候和引薦者兩重身份的劉易斯微微頷首,轉過身看向克萊恩等人,剛準備開口,卻發現名叫“格爾曼·斯帕羅”的神使已向前一步,走上了貫穿九層高臺的階梯。
“我會說精靈語。”
克萊恩用沒有口音的標準古精靈語答道。
“你會說……”和踏在臺階上的克萊恩對視了幾秒,劉易斯釋然道,“也對,造物主的神使沒幾個不是語言學家。”
“總之,神廟附近無法動用非凡力量,我們也不行,只有大祭司可以,想要抵達神廟,就必須沿著階梯一路步行,呵呵,用你們的話來說,是叫做朝圣對吧?”
“這座神廟屬于奇跡之神,供奉著王的兄弟,也就是你們口中的‘詭秘之神’。”
說著,劉易斯攔下了同樣準備登階的阿爾杰,對擁有和他們一樣古老血脈的混血兒搖頭道。
“大祭司說過,他只和神使交流。”
聽聞這話,已經走過第一個高臺一半的克萊恩回首俯視下方,想了想決定替阿爾杰爭取一下,說道。
“他同樣享有主的眷顧。”
“抱歉,這是大祭司的命令。”
精靈歌者中,一位年歲較大的精靈走到了劉易斯身前,俊美沉冷的臉龐帶著歉意,微微欠身。
“只有奇跡之神和造物主的眷者可以進入神廟,平日除了每年一度的祭典,即使是我們也不能靠近那里,除了得到女王允許的大祭司和神官,其他人都沒有在神廟附近活動的權力,請你理解。”
精靈們也不能進入神廟……克萊恩對歌者口中的規矩感到疑惑,但他也無法再說什么。
就像每一個想要登上神廟的人都要用雙腳走完階梯,這不僅是精靈的風俗,更是精靈長久以來信奉的,某些等同于律法的傳統,是對這一古老民族信仰的尊敬。
“我在底下等你。”
被拒絕的阿爾杰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很輕松接受了結果。
得到同伴的回應,克萊恩也不再磨蹭,操縱路德維爾落后自己一段距離,一步一步繼續開始攀登。
九層高臺外形酷似拜朗文化中的倒金字塔,克萊恩每登上一層高臺,便覺得肩上的壓力重上一分,從最開始的輕松,到直觀的艱難,等他登上第六層高臺時,跟隨在他身后的秘偶路德維爾已經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
靈體之線依舊掌握在克萊恩的手中,可他卻難以再勾動一寸,仿佛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在限制除他肉身以外的非凡。
第七層,第八層……攀登并沒有花費克萊恩太多時間,但他每再走一步,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到了神廟座落的第九層前,克萊恩平時攜帶的封印物也都被迫留在了攀登的路上。
他如同赤裸般來到石料堆砌的宮殿,仰望著宮殿寬廣的正門,終于看到了精靈的大祭司。
那是一位身穿寬大長衫的女子,黑色長發挽成高高的發髻盤在腦后,尖銳的耳郭和丹鳳眼富裕在她的秀美外平添了幾分英氣。
“歡迎你,奇跡的眷者,我受女王之命,主持神廟的日常,你可以我稱呼我崔斯蘭娜。”
女性“海王”的視線灼熱鋒利,努力在克萊恩的臉上尋找著她希望看到的某些痕跡。
最終,毫無收獲的崔斯蘭娜紅潤的嘴唇微張,不由嘆息。
“珊瑚守衛發現你們的時候,我也看到了你們的樣貌,我原以為你會和你的同伴一樣,也是精靈的后裔。”
默默收回了落在神廟外部的探尋目光,平復著進入精靈駐地后愈發高漲的近鄉情怯,克萊恩緩緩搖頭,誠懇說道。
“我也很遺憾。”
有那么一瞬間,他沒由來的怨恨起“詭秘之神”,怨恨起將精靈文化改造成現今模樣的前輩。
干嘛要多此一舉呢……
“女士……”
克萊恩深吸一口氣,剛吐出兩個字,卻見站立在神廟大門前的崔斯蘭娜微微虛抬左手,打斷了他。
“隨我來。”
崔斯蘭娜沒有解釋,甚至不等克萊恩反應,轉身走進了神廟,令克萊恩只能跟上。
和外層由黃金、珊瑚、大理石打造的華貴雄偉不同,神廟內部堪稱簡陋。
當崔斯蘭娜推開神廟古樸的大門,腳踩著褪色的瓷制地磚,真正進入神廟時,映入克萊恩眼中的是四面僅有簡單粉刷的光禿禿的墻壁,是幾盞立在地上勉強照明的燈龕,除了這些,僅剩的陳設便是幾乎橫穿了神廟后半段的石灰幕墻,和幕墻上同樣龐大的鏡子。
沒有神像,沒有歌頌神明偉業的畫作,就連最簡單的裝飾和供信徒祈禱的區域都沒有設立,這便是不允外來者進入,精靈族人只能在特定節日膜拜的神廟。
“很意外?”
崔斯蘭娜空靈婉轉的嗓音在墻壁間回傳,打消了克萊恩認為自己步入了幻境的錯覺。
“是的。”克萊恩誠實道。
“這座索爾加神廟在最初其實是守望‘奇跡之神’的哨所,它腳下本不是城鎮,這里曾是我們和風暴偽神的戰爭前線,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在戰爭堡壘的廢墟上重建的成果。”
崔斯蘭娜站在幕墻前,曼妙高挑的身軀正對幕墻中央的巨大鏡面,卻沒能留下倒影。
“你是代表羅斯德群島上的人類而來?”她冷不丁道。
“我不代表他們,但我希望您能伸出援手,幫助那些失去家園,與精靈信仰著同一位神靈的可憐人。”
克萊恩的聲音很輕,似乎怕驚醒沉睡在神廟中的陰影,驚醒那奇怪鏡面后可能存在的東西。
他試探性的目光時不時掃過精靈祭司寬袍袖口下露出的白皙指尖,試圖從祭司微小的動作中把握對羅斯德群島原住民的態度。
“同一位神靈……”
“或許從表象看,我們確實信仰著同一位神。”崔斯蘭娜沒有第一時間反駁和回拒克萊恩,“但稍作追究,你就會發現,他們和我們的信仰截然不同。”
“我閱讀過陸地上的人寫的研究我們的書籍,在他們看來,我們高傲自滿,之所以很少露面,是因為我們不屑于同人類交流,認為人類是劣于精靈的低等生物。”
“為此他們找出了論證,挖開了蘇尼亞島上我們祖先留下的遺跡,那些屬于第二紀,陛下尚在,精靈和巨人、巨龍統治著世界上其他智慧種族,分庭抗禮的年代。”
崔斯蘭娜的聲音從她的喉嚨深處吐了出來,聽不出悲喜。
“挖掘了我們先祖的陵寢,驚擾亡魂的沉眠,把墓穴里的陪葬品一件又一件的盜出,送到別處供他人評頭論足,加以猜想,然后便得出了我們傲慢的結論……到底誰更傲慢?”
“那些書籍里,精靈的文化和信仰‘亡靈之神’的拜朗一樣,變成了一種有意思的異域風格,成了他們尋常生活外的消遣,就像你準備幫助的羅斯德人的文化一樣,他們也是消遣,不過是更‘低級’的。”
崔斯蘭娜抿住了嘴唇,皺起了眉頭。
“在你們進入駐地前,女王告訴我你將要取走‘奇跡之神’的蟬蛻,那是你必須完成的任務,也是‘奇跡之神’的神諭。”
“是。”
抓住崔斯蘭娜冗長感慨的間隙,克萊恩緊忙答道。
“你會得到祂的,但不是現在。”
“您的意思是……”
克萊恩抬起頭,發現崔斯蘭娜面對的巨大鏡面中出現了畫面,水波蕩漾在鏡面邊緣,模糊了畫面的大部分,唯獨中心不被模糊。
而那里,一位皮膚過于白皙以至顯得病態的瘦削男子,同樣透過鏡子觀察,和克萊恩對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