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破壞了圣潔的美感,深藍與黑紅從薄胎玉瓷的表面侵入,撕開擬態的肌腱和血肉,將青年的身體分成一寸又一寸,其中徘徊著膠狀的水凝,在崩碎的前一秒強硬維持著這一偉大藝術品的完整。
“詭秘之神”曾經的一部分,“天災”色彩斑駁的雙眼映照著凡人無意義的驚駭與愕然,不變的淡漠即是最好的輕蔑。
“祂是奇跡之首,是命運的恩眷,是萬物癡愚的映照,也是超脫靈性的偉大。”
“主說,當時間重新流動,天穹碎裂崩毀,祂將是末日第一縷光。”
崔斯蘭娜目視著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的神,對祂的蘇醒似乎不感意外。
“‘奇跡之神’在海洋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祂本該沉睡,近來卻蘇醒了,這也是我說你不能現在帶回那份‘天災’的緣由。”
“蘇醒?你是說祂不再是單純的封印物,有了完整的自我意識?”
克萊恩眼中,鏡面后殘破神祗予他的感覺近似平素端坐灰霧之上的那位,兩者一樣高遠,一樣給人疏離現實的虛幻和不真切。
“當然不是,沒有一位‘天災’會甘心消磨自由,掀起恐懼和災難的浪潮才是祂們的本能。”崔斯蘭娜否定了克萊恩不負責任的猜測,“與其說是獲得了完整的意識,你不如將祂的蘇醒看作封印物的進一步活化。”
“人體是上佳的載體,死去非凡生物的遺體往往會析出他生前吞下的特性,但若無人取走,特性最終還是會回到死者體內,和他的某一部分,亦或是完整的尸體結合,最終所誕生的,前者是大眾認知中活性極高且負面效果危險的不可控之物,后者則和廣義上的活尸類似。”
好像是為了證實崔斯蘭娜的判斷和解釋一般,鏡面中的“天災”在最初的分神后,就再沒有留意兩人舉動的意思。
祂把頭顱轉向了畫面被模糊的遠處,從水幕波動的方向和頻率看,克萊恩猜測拱衛在“天災”周圍的可能是風暴。
總之,“天災”效率極高的開始了祂的日常工作,數不清的光點從遠處的風暴中脫離,不斷有閃電和狂風沖上云霄,和“天災”接觸過的光點一起消失不見,也不斷有新的光點加入這一過程。
“這是在處理祈禱?”
不論怎么說也假扮了一段時間的“愚者”,克萊恩發現圍繞著“天災”的眾多光點的本質,和鑲嵌在灰霧殿堂穹頂的深紅星辰的本質可能相同。
“是的。”
崔斯蘭娜覦了眼全神貫注觀察“天災”活動的克萊恩,左手伸進寬大的長衫,從袖袍里摸出了一枚拇指大小,伴有貓眼石裝飾的銀質徽章。
不,不應該稱之為徽章,崔斯蘭娜兩指捏起的銀質物件,更像是克萊恩所熟悉的玉璧,只是體積縮小了很多,玉的部分完全被銀取代,且中心的空洞嵌入了貓眼石。
“所羅門帝國時期,‘黑皇帝’和造物主準許我們保留蘇尼亞島的所有權,與之相對,我們也要像當時的貴族一樣,為‘黑皇帝’履行義務。”
“羅斯德群島是重要的海上防線,那時海運不發達,能夠在海上自由馳騁的只有我們和偽神的信徒,‘黑皇帝’不喜偽神,所以我們便被派到羅斯德群島監視躲藏在這附近的偽神信徒。”
“鏡子后的遺跡就是那時候建造的,后來‘奇跡之神’突然消失,偽神和祂的盟友推翻‘黑皇帝’,我們不得不撤離羅斯德群島地表,轉入深海,倉促中很多東西無法帶走,只能銷毀……”
鏡面恢復了不顯一物的詭異,崔斯蘭娜將玉璧狀的銀質裝飾交到克萊恩手中,語速緩慢到讓人厭煩。
“女王告訴我們,‘奇跡之神’消失前,祂將過去的影子留在了‘天災’上,所以那處遺跡并沒有被毀滅,而是由包括女王在內的幾位天使合力沉到了一處特殊空間內,不完全在現實,也不完全在靈界。”
“羅斯德人崇拜所謂‘海神’都是后話,他們和我們一樣,在那之后從未真正接觸過‘天災’,就連收到的神諭也是語焉不詳的夢囈,唯一的區別在于,我們可以借助‘奇跡之神’過去留下的物品和‘天災’簡單交流,祈求祂降下神力,而羅斯德人只能顫抖匍匐在祂陰晴不定下。”
崔斯蘭娜沉重的講述下,克萊恩莫名感到了一種不安,精靈大祭司口中的歷史推翻了他先前的猜測。
“天災”突然轉變的狀態決定了,當下這份天使級的封印物已不再是單純的威懾武器,而是轉化成了某種極不穩定的炸彈。
以往的千年里,就連精靈也不能真正溝通“天災”,可現在遺跡里的影子竟開始主動回應祈禱了。
這該怎么回收?
“事到如今,我們沒有選擇了,不是嗎?”
崔斯蘭娜眉頭微蹙,紅潤的雙唇少許上揚,灼灼目光給予克萊恩的只有壓力。
“‘奇跡之神’的影子選擇了回應,祂在盲目癡愚的無意識下選擇投身羅斯德人和魯恩人的戰爭,站在了一直堅持向祂祈禱的另一群信徒身邊。”
“在來之前,你在想該用怎樣的言語說服我們,走下看臺,加入即將到來的戰爭,現在不需要了。”
“變故下,我們和幾天前的羅斯德人一樣,不再擁有選擇的權力。”
用目光示意克萊恩望向剛剛到手的銀質徽章,崔斯蘭娜說道。
“你是‘奇跡之神’的眷者,也是唯一有可能接觸‘天災’的人選。”
“無論你是否仍堅持幫助羅斯德人,這里的精靈都會遵從你的意愿。”
說著,崔斯蘭娜彎下了挺直的脊背,輕輕行了一禮。
“代行者,請替我轉告群島上造物主的牧羊人,精靈做好了戰爭的準備,一切聽候調遣。”
……
“老頭,為什么教會要派我們去南大陸?”
貝克蘭德時間下午三點,伴隨著在霧霾中傳播的厚重鐘聲,魯恩的首都迎來了正午的落幕,整個城市開始轉暗,承擔國家金融中心作用的希爾斯頓區里眾多體面的中產階級,在短暫的午休時間后重新忙碌。
走過一家家信托和鐵路公司的門臉,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的倫納德,偏著頭向空無一物的右側壓低了嗓音。
“高地的戰爭應該還沒有嚴重到需要大批非凡者支援的情況吧?”
從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用行動宣戰到今天,戰爭才堪堪持續三天,魯恩國內一片祥和,根本看不出太多來自戰爭的影響。
除了海航商人和投資者有些心慌,大部分魯恩國民依舊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常,該干嘛干嘛。
“你聽說過自欺欺人的故事嗎?”
倫納德的“同居者”,非凡道路上的老前輩,帕列斯·索羅亞斯德沉聲忽然道,低緩的嗓音訴說著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頭的老怪物的不平靜。
“我記得那是第四紀時期的典故,所羅門帝國流傳開的?”
倫納德的回答出乎帕列斯意料,不過祂沒有追究為什么自家宿主知識水平猛地變高了,自顧自繼續說道。
“七神封鎖了兩個大陸間的交流,提防著外來思想在他們統治的國家內傳播,為你們塑造了一個幾乎只有北大陸,其他地區似乎微不足道的世界。”
“好好想想,你對東拜朗的那個國家了解有多少?”
了解……倫納德腦中快速閃過數篇畫面,發現正如老頭所說,他對大陸彼岸真的沒有多少了解。
想了想他接觸過的幾個特倫索斯特人,倫納德試探問道。
“在特倫索斯特,是不是對非凡的管控沒有北大陸這么嚴密?”
帕列斯在倫納德看不見的地方點了下頭。
“我過去給你講了不少我自己的經歷,你全當故事聽了?”
“真實造物主座下最強大的天使之一,‘紅天使’梅迪奇統領著一支完全由非凡者組成的軍隊,‘獵人’、‘戰士’、‘秘祈人’……包涵了絕大部分的途徑,彼此互補后很難找到弱點,堪稱‘鐵壁’。”
“雖然我不了解奧古斯都的軍隊里有多少非凡者,但很明顯,‘仲裁人’和‘律師’是他們的中間力量,這兩條途徑不是很適合正面戰斗。”
帕列斯替倫納德分析疑惑,語氣硬邦邦地。
“報紙睜著眼說瞎話,特倫索斯特和魯恩的裝備……用他們發明的時新詞來講,代差根本沒有那么大,就算真的有,梅迪奇也會想辦法從非凡力量上補齊。”
“一位為戰爭而生,過去幾乎等同于戰爭本身的天使之王率領的軍隊,對上沒有天使坐鎮的普通軍隊,就算不用腦子想,你也能猜到誰會得到勝利。”
倫納德還是不懂。
“可是圣堂下發的命令,只是調動兩支‘紅手套’,風暴教會可能會派更多的小隊,不過就是一群中序列,去了也不能改變什么吧?”
“難道說教皇冕下或者王室的天使也會參戰?”
位于北區的圣塞繆爾教堂在大霧中的輪廓愈發清晰,倫納德索性不再往前走,四處看了看,轉身繞過一條不引人注目的小巷,決心在和老頭探討出問題的結果前絕不停腳,大不了一直繞圈子。
“也許已經去了。”
帕列斯·索羅亞斯德的回答模棱兩可,似乎祂的心思全然不在談話上。
“接下來一段時間,如果南邊的造物主沒有別的提前準備好的手段,七神的教會會一直不斷往南大陸派遣增援,直到留在國內的防御力量瀕臨維持社會安定的底線。”
“是嗎……”
明明是問句,倫納德卻仿佛認命了一般,怔怔地不斷點頭。
七神教會爭斗了一千多年,讓他一個二十來歲,從小接受教會孤兒院嬤嬤教育的小年輕想,怎么看怎么覺得荒唐。
二十年前,嬤嬤還天天念叨“戰神”是絕對的異端,祂的信徒都是野蠻人,是必須被打倒的敵人,現在大家就要站在一塊對抗真實造物主了?
真是不可思議,就像廷根的救世主,其實從頭至尾都是真實造物主的信徒一樣無法讓人相信。
思考間,倫納德放空的雙眼跟隨遠處一只正穿越霧霾的候鳥徐徐移動,想了一會兒,碧綠的眸子驟然縮緊,打起了精神。
“對了,老頭。”
“我剛才在想……”
“在想你那個前同事?”
被帕列斯看透了心思的倫納德嘴角不禁抽搐,惡惡揣測老頭是不是趁他不注意偷看了他的念頭。
“是……”倫納德先是承認,然后緊忙急促道,“我唯一一次和真實造物主的信徒戰斗,就是在廷根,就是和馬戲團那次。”
倫納德猶豫著支吾道。
“我感覺,明明序列相同,可打起來我們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哦,你覺得那也能叫做戰斗是嗎?”帕列斯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倫納德留給‘值夜者’的最后一點臉面,刻薄評價道,“完整的‘值夜者’小隊,你們的對手只有兩個中序列,兩個低序列,結果你們從頭到尾都沒摸到人家一下。”
“‘占卜家’和‘偷盜者’不是什么擅長戰斗的途徑,至少比‘不眠者’和‘收尸人’要脆的多,如果那天你們碰到的是真實造物主的神使,你們連從馬戲團帳篷里走出去都做不到。”
“但是我馬上就要去南大陸了不是,要面對可能比馬戲團更強的敵人。”
倫納德自知無法反駁帕列斯的挖苦。
沒辦法,尼根公爵遇刺那天,現實在他眼前第二次證明了真實造物主神使的強大。
“而且,到了南大陸,除了真實造物主的信徒,說不定我還能遇到因斯·贊格維爾……”
說著,倫納德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后幾乎無聲。
大霧霾后,教會再沒有發現任何有關因斯·贊格維爾的消息,后來伴隨著高地戰爭打響,很多人雖然沒說,實際上已經放棄了追殺叛逃者的心思。
或許因斯·贊格維爾就是死在了大霧霾里呢?
那天死了太多人,非凡者和半神也不是沒有,說不定他也一樣呢?
一部分“值夜者”抱著這樣的心態放棄了,因為眼前的戰爭遠比因斯·贊格維爾重要。
但是倫納德沒法放棄,尤其是他從廷根歸來,挖開了克萊恩·莫雷蒂的墳墓后。
那家伙還活著,活動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可能就在南大陸的戰場上。
到現在,倫納德已經放棄說服自己克萊恩·莫雷蒂沒有背叛女神,不過他仍堅持克萊恩·莫雷蒂沒有背叛黑荊棘安保公司。
老頭說過,大霧霾爆發時,出力最大,保護了最多普通人的,反倒是真實造物主和祂的使徒們。
克萊恩當時肯定也參與其中,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魔女的陰謀,就像他們在廷根那會兒。
因斯·贊格維爾叛逃是為了晉升,他想再繼續,前往南大陸的可能最大,畢竟教會在北邊和海上已經找過一遍,根本沒有他的影子。
如果克萊恩聽到了因斯·贊格維爾的消息,肯定也會追殺那個叛徒……
倫納德沉默駐足,猛地吸了口氣。
那將會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必須要找克萊恩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