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換好了制服的前賞金獵人停下了動作,細細簌簌的響動也在門后停息。
鏡子里,一位身材有些矮小的女士熟稔向配槍的彈倉內裝填子彈。
她的上身穿著一套稍顯寬松的黑色制服,長款的風衣被同為黑色的腰帶束縛在腰間,堆積著褶皺,以防過長的下擺影響行動。
下身是一條相對緊致的黑色長褲,和貴族出獵時常穿的騎士裝款式相當,褲腿順著綁帶,盡數塞進了皮質短靴之中。
除了沒有昭示身份的金色徽章,休此時的打扮幾乎和軍情九處的正式成員無異。
“迪爾查小姐。”
醇厚的男性嗓音從門外傳來,裝彈完成,做好了全部準備的休緊忙將武器插入腰間的槍袋,整理了下帽子,推門走出。
“抱歉,科羅頌先生,我還是不太適應?!?/p>
寬大的男士獵鹿帽幾乎蓋住了女人的整個腦袋,休毛躁的金發被帽邊壓著,只有一兩簇偶爾逃出帽子的束縛,倔強的從縫隙下翹起。
“不用感到抱歉,說起來,征召一位沒有經受訓練的線人中途加入行動,是我們的唐突?!?/p>
艾格隆·科羅頌只瞥了眼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個頭的前賞金獵人一眼,就匆匆扭過臉去,從腋下夾著的文件中抽出一張,神色漠然道。
“特倫索斯特進犯王國在高地的殖民地是我們無法預料的,否則這次任務不會布置的如此倉促。”
“我看了你的履歷,你十九歲才來到貝克蘭德,早年喪父,家里有一個弟弟?”
艾格隆口中的履歷是情報部在休原有假身份上查缺補漏改出的二點零版本,豐富了各種細節,更不易看出休·迪爾查和前任宮廷侍衛長的關系。
“是的。”休不解的點了點頭,猜不到艾格隆為什么會突然提到她的背景。
“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在王國宣傳中,那是個和前拜朗帝國差不多的,由南大陸土著組成的,野蠻且落后的國家,”艾格隆微低著頭,目視著休說道,“但是實際上,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和王國的宣傳差的很多,這在軍情九處內部不是秘密,甚至對于部分貝克蘭德人也不是秘密,但是在其他郡,很少有人對我們的敵國有一個正確的認知。”
他將沒什么用,記錄了一大堆廢話和無效線索的文件隨手塞回腋下夾著的文件夾,手掌摩挲著下巴剛長出的胡子,嘴角噙著復雜的笑意。
“他們很強大,就軍隊的實力上,我們在南大陸布置的軍團比特倫索斯特的王牌軍,就是一只看起來好看的折紙獅子,中看不中用?!?/p>
“我在南大陸軍團服役了將近十年,對特倫索斯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們的軍隊,能養的起這樣的軍隊,怎么想他們在其他方面也不會太弱。”
“所以王國對他們的宣傳,根本不能作為參考,如果你相信了那些報紙和書本上編造的謊話,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我恐怕你很難活下來。”
艾格隆·科羅頌的話幾乎可以稱得上大逆不道。
只要休想,她只需要一字不變的抄錄下剛才的對話,遞交平日與她交接的神秘面具男,就能把艾格隆·科羅頌送上軍事法庭。
軍情九處交給她的任務一直是兩個,做一個配合官方的線人,還有在行動過程中接觸并監視艾格隆·科羅頌的一舉一動。
不過休并沒有舉報艾格隆的想法,恰恰相反,她對艾格隆的“妖言”很感興趣。
因為佛爾思也是這么評價魯恩政府在國內對特倫索斯特的宣傳的,她的好友稱那是對帝國和造物主最褻瀆的詆毀,也是魯恩政府和奧古斯都王室怯懦無能,對敵人恐懼的具現。
“特倫索斯特掌握的魔藥途徑有很多,除了個別無法在體制下普及的途徑,這一點在‘戰爭之紅’,也就是特倫索斯特的王牌部隊,還有真實造物主教會的核心——‘極光會’,罪行累累的地下老鼠‘密修會’里,體現的極為明顯?!?/p>
艾格隆對臨時下屬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仍仔細介紹著接下來行動中,休必須要了解的常識,可謂盡心盡職。
“九處給我的任務是徹查貝克蘭德的野生非凡者集會,防止他國間諜滲入。”見艾格隆提到了她在意的部分,休見縫插針道,“貝克蘭德的地下非凡者集會確實有不少外國非凡者出沒,我之前碰上過不少……”
“不過,艾格隆先生,據我從一位因蒂斯來的,一個信仰‘永恒烈陽’的非凡者講,‘密修會’不是隸屬因蒂斯政府的情報機構嗎?”
“您剛才的話,好像在說‘密修會’效忠的真正對象,是特倫索斯特?”
這是休的真實經歷。
某次地下聚會的交易中,受她委托的“太陽”途徑非凡者在結束凈化治療后,習慣性的向身份未知的交易者傳教。
作為黑夜女神的信徒,休沒有興趣聽另一位神靈的狂信徒詆毀其他信仰,如果不是一旁陪同的佛爾思對她使了眼色,她說不定會當場甩臉離開。
佛爾思的話術很精明,沒有刻意引導,只是不斷附和那位“永恒烈陽”信徒對“太陽”最終的贊美,然后一步步的將話題固定在因蒂斯,直到話題深入到因蒂斯政局這一危險雷區。
休自認為,她恐怕一輩子都忘不掉那天發生的事。
談起共和政府和充當議會鷹犬的第八局,失去理智的“永恒烈陽”信徒兼保皇黨支持者,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原始沖動,對著一個叫做“密修會”的機構破口大罵,痛斥他們是可恥的賣國賊,是他們害死了正統王室,害死了羅塞爾大帝……
從那一天開始,“密修會”這一名字就牢牢扎在了休的心底,一直勾動著她的好奇心。
先前佛爾思向她表明身份,她想過打聽“密修會”的消息,但又不好直接向疑似和“密修會”關系匪淺的好友開口,讓佛爾思難辦,倒是今天艾格隆主動提起,讓她找到了機會。
“所以我說‘密修會’是卑賤的地下老鼠?!?/p>
艾格隆看出了他這位臨時下屬提問的目的不純,但沒有止住話題。
如果是兩個月前的他,恐怕在看出這一端倪的第一時刻,就會表現出一位“夢境行者”的真正水準,動用能力,挖出休藏在提問后的真實用意。
不過他現在沒有那個想法,哪怕看出問題,也懶得揭開。
他很清楚,軍情九處為他配置輔助人員,不是為了加速完成對地下非凡者集會的徹查,而是另一種相對懷柔的監控,是無聲的提醒。
艾格隆撇了撇嘴,不在意道。
“‘密修會’是一個有著悠久傳承的組織,他們的起源甚至早于魯恩建國,是真實造物主一手扶持的隱秘結社?!?/p>
“想要講清他們,抱歉,我對他們也沒有太多了解,至于因蒂斯和‘密修會’的關系,我倒是可以和你講講,這涉及到我們接下來任務的一環?!?/p>
邁著悠然的步伐,艾格隆走到房間內唯一的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儼然不打算盡快開始工作。
反正他們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再在安全屋內磨蹭一會又怎樣?
“‘密修會’的組成很復雜,但他們掌握的主要途徑還是‘占卜家’,據說他們的首領也是‘占卜家’途徑的天使?!?/p>
“這條途徑不擅長正面戰斗,他們的序列六叫做‘無面人’,可以改變外形,變成別人的樣子,可以說是情報潛入天生的好手?!?/p>
艾格隆靠坐在沙發上,盡可能用通俗易懂的語句。
“羅塞爾和‘蒸汽與機械之神’翻臉后,能快速篡權,推翻索倫家族的統治,就有‘密修會’的功勞?!?/p>
“這些‘無面人’可能替代了不少當時王室政府內部的高層,從內部瓦解了索倫王室領導的政府,這也是我們的政府害怕遇到的?!?/p>
“你的意思是,政府擔心已經有‘無面人’潛入了貝克蘭德,潛伏在野生非凡者里等待機會,所以才讓我們徹查地下非凡者聚會?”
休說出了自己的理解。
“不是擔心,‘無面人’潛伏在貝克蘭德是肯定的,估計都潛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艾格隆微微抬手,看向了窗外,“只不過最近局勢比較緊張,他們害怕了。”
其實“無面人”的易容沒那么萬能,他們模仿不了別的途徑的非凡能力,除非做了詳細工作,否則在細節上還是會有紕漏,畢竟“無面人”只能模仿外表,不想“觀眾”和“收尸人”途徑的非凡者,可以想辦法讀取他人的記憶。
西區和皇后區有大主教庇護,重要人物也都接受了限制,王國政府和軍情九處擔憂的,可能是“無面人”瞄準基數龐大的中產階層,做些小動作?
艾格隆想不通上面到底在考慮什么,他只能聽從命令。
“總之,行動中,不要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意圖,就正常參與聚會,把自己當作普通的野生非凡者?!?/p>
“我們只是觀眾,目的是審查和保障,不是執行暴力,沒必要太緊張。”
說著,艾格隆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而且‘無面人’不是唯一的敵人,有失控傾向的非凡者,隱蔽的邪教分子,其他國家和信仰的外來者,都是需要我們警惕的對象?!?/p>
“我們的工作是篩選,找出潛在問題,懂了嗎?”
略微仰視著艾格隆嚴肅的表情,休緩慢點了點頭。
“明白?!?/p>
……
西區,一棟陰暗的房屋內。
被血族侯爵尼拜斯派人從豐收教堂揪出的埃姆林,不情不愿地坐在一把搖搖晃晃的破舊椅子上,周圍是許多或披著長袍,或用面具遮蓋真容的男女。
這是一場地下非凡者集會,召集者身份未知,實力不詳,但他名下的集會已經順利召開了幾年,也沒有傳出過參與者暴亂的傳聞,在貝克蘭德野生非凡者中屬于口碑不錯的一類。
什么味道,就不能選一個好點的地方……血族五感遠超常人,埃姆林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空氣中揮散不去的霉味,折磨著他的鼻子。
簡直是浪費時間,還不如陪著神父在教堂打掃衛生,至少教堂干凈……思緒飄散間,埃姆林忽然聽到一位聚會成員開口道。
“我要出售一個‘月亮木偶’?!?/p>
“月亮木偶”……埃姆林心中一動,收回發散的注意力,側頭望向了剛才說話的聚會成員,發現還有另外兩道視線從他處投來。
他放開感官,嗅到了一股微弱的樟腦丸和醫用藥品混雜的古怪味道。
與此同時,那位佩戴黑鐵面具的先生已經拿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木偶,向四周展示道:
“我一位朋友在南大陸帕斯河谷深處發現了一片小型墓葬群,這個木偶就插在其中一具尸體的右眼眼窩里?!?/p>
其他聚會成員認真審視起黑鐵面具男手中的木偶,唯有埃姆林不易察覺的向后仰身,下意識想要和木偶保持距離。
他沒聽說過這種東西,但是他認得木偶上的一些特征。
細長身材,整個木樁上雕刻著彎月般的眼睛和嘴巴,還有鑲嵌其中的曬干的枯草和花朵。
血族沒人生活在帕斯河谷,一直沒有,難道是“原始月亮”信徒的褻瀆造物?
埃姆林不確定木偶的具體來歷,但躁動的靈感使他明白,必須要和黑鐵面具男手中的木偶保持距離,最好是現在就離開。
不,不行,現在離開很可能有危險,說不定“原始月亮”的信徒就在附近……
落到他們手里,除非“眾生之父”、母神和始祖庇護,否則……
雖然他不喜歡參加族里長輩牽頭的活動和舞會,不過礙于父母的勸說,他還是去過幾次,當然也聽說過一些從前線退下來的男爵在舞會上的閑聊。
被“原始月亮”信徒抓住的血族,可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就連陛下的親妹妹奧爾緹娜殿下都死在了“玫瑰學派”手里,埃姆林再驕傲,也不覺得自己能與血月女王的親子媲美。
想到這,埃姆林強忍著慌亂,沒有起身,只是把座位微不可察的又向后移動了一兩厘米。
一道視線從聚會的角落掃來,大部分參與者都沒有發現埃姆林的小動作,佩戴黑鐵面具的先生仍在介紹那只木偶。
“我和我的朋友都沒能確認這個木偶有什么作用,只是懷疑它不簡單,也許藏著不小的秘密?!?/p>
“60鎊,只要60鎊,就可以將它帶走,這個價錢非常公道,哪怕它真的與神秘領域無關,也是不錯的古董,可以去收藏南大陸藏品的博物館賣個好價錢?!?/p>
“也就是說,花最多十鎊買一個驚喜,比股票都要穩定,對你們而言應該是個值得嘗試的機會。”
……
“很有誘惑力的說辭,但他為什么不自己留在手里,這是個機會也是個驚喜,不是嗎?”
房間角落,艾格隆目視著被集會者層層包圍的焦點中心,刻意壓低嗓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休耳邊說道。
休沒有接話,挺直了上身,努力拔高視線,想要看清更多。
這是,艾格隆又說道。
“注意一下八點鐘穿著正裝的男人,他可能有問題。”
“為什么?”
休抬起屁股,半站起身,裝作整理長袍的樣子,朝艾格隆說的方向瞧了兩眼。
“剛才提到‘月亮木偶’名字的時候,他的反應有點不一樣,”艾格隆稍微側頭,用余光觀察著長袍下露出黑色長褲和皮鞋的男子,冷聲說道,“而且你看他的體態,很拘謹,下意識擺出了防御和戒備的姿態,看起來隨時可能逃跑。”
“他不一定和‘月亮木偶’有什么關系,但他大概知道那個木偶到底代表了什么,否則他的反應不會太強烈。”
“而且……”
說著,艾格隆忽然發出一聲明顯的嗤笑,引得前座的一個參與者下意識扭頭來看。
默默等到前方參與者重新移開注意力,艾格隆在休幽怨的目光中解釋道。
“你沒發現那個男的沒有佩戴面具嗎?”
“他選擇了一身很大的袍子,確實能遮住他身上大部分特征,過寬的兜帽放下來,除非把蠟燭伸到他臉前,否則一般人別想看清他的臉?!?/p>
休聞言又找機會向斜前方望了望,發現確實能只能看到男人偶爾從兜帽邊沿下露出的鼻尖,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別的五官。
對照著艾格隆的分析,她視線上下掃去,也確實發現相比其他參與者,包括坐在所有人正前方的聚會召集者,只有他對那只來路不明的木偶保持了相當高的戒備,甚至主動避開了觀察入眼的可能,一直盯著別的方向。
“但是,他忘了,很多中序列的非凡者都有著不錯的夜視能力,一些特殊的低序列也有?!卑衤±^續說道,“如果大家都是野生非凡者當然不會在意,但如果有人不是呢?”
說完,他收回了目光,低頭打量著地板的花紋,嘆氣般舒了口長氣。
“紅色眼睛,那是血族的特征?!?/p>
“他們崇拜月亮,嗯,尤其是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