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克萊恩輕輕呢喃道。
男孩的尸體仍在抽搐,他已經死了,盡管他的腦子還活著。
真理和共識沖突是常有的事,人們總以為打碎心臟和砍掉頭顱一樣致命,但其實不然。
即使失去心臟,人頑強的意志依舊會賴在墮落深淵的山崖邊緣,動員一切僅有的底牌,不計代價延續珍貴的每一秒,直到六分鐘后,精疲力竭的腦細胞再無法獲得氧氣。
無辜的男孩躺在一灘暗紅色里,他的血輕輕擁抱著他漸冷的身體,慷慨的大地默默承受又一則發生在它之上的罪行,想要哀嘆,卻又無能。
男孩看到了“海神”祭司高舉著的微弱跳動的鮮活心臟,盡管是第一次見面,但他還是認出了,那是他的心臟,可能是他渾身上下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這份財富沒有和他的尊嚴,和他本應平和的生活一樣,被大人們口中卑劣的侵略者奪走,提心吊膽、謹小慎微的在他瘦弱的胸膛里躲了十三年,今天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既定的命運。
他的同胞奪走了他最貴重的財富之一。
甘露淅淅瀝瀝降臨,親吻廣場上每一個羅斯德人的額頭,祭司狂呼偉大“海神”之名,罕見的恩賜動搖著每一個人的理智,令他們陷入狂熱,再沒有人在意第一個祭品的死活。
男孩終究是死了。
六分鐘很短,也很漫長,至少對阿爾杰來說,他感覺自己至少花了一個世紀,才將目光從男孩破洞的胸膛上抽了出來。
“可悲的瘋子。”
他想要捏出一個微笑。
“我以為我已經足夠無知,足夠盲目……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低端的獻祭行為又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就像動物一樣,全憑一腔熱血和沖動的本能做事。”
他已經看過太多這樣的事,經歷過太多悲劇的發生,甚至他自己就曾是一個標準的悲劇。
阿爾杰不明白,他心底躁動的情緒到底是因何而起。
“帝國希望扶持羅斯德人打敗魯恩,讓拜亞姆成為羅斯德人統治的城市……說實話,我沒有資格質疑帝國的決策,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在見識過羅斯德人驚為天人的思考方式后,帝國的高層會不會哪怕有一點后悔。”
祭祀似乎走到了后半程,克萊恩注意到大氣正在下壓,晴朗無云的天空愈發陰暗,一場暴風雨即將形成.
“不會,羅斯德群島由誰來管理是個假命題,即使土著取得了成功,拜亞姆的新政府也只會是高議會的傀儡。”
和往常的理想主義不同,克萊恩將當下看的頗為現實。
他本就不是個對社會一無了解,平日行動只抱著熱血行事的少年人。
性格使然,他是優柔寡斷,是左顧右盼,是舉棋不定,但那僅限于他還愿意聽命于幻夢講給他的讒言,一旦他意識到有些期望希望渺茫到近乎賭博,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拋開幻想,轉用另一種思考方式。
“亞恩·考特曼可能會有行動。”
藍山島上空積攢的陰云越來越厚,鉛灰色的天空不斷向大地靠近,無形的推手積壓著自然的危險物,積極促進一場災難的誕生。
身為“風眷者”,阿爾杰比克萊恩更敏銳地捕捉到了氣流和空氣水分里藏著的信息。
不只是“海神”在回應信徒,另一位“神”同樣有所動作。
土著們的獻祭過于野蠻落后,眾多富有靈性的祭品被人為聚集,于靈界中點燃了焰火。
他們的原始手段既可以讓“海神”注意到,也能招來更多有資格的靈界生物,強大的高序列非凡者亦會被這突兀的“火焰”勾起注意。
一張猙獰的面孔從雷云中抽離少許,天災長出眉眼,酷似亞恩·考特曼的風暴發出了一聲令群島側目的咆哮。
震怒的“海王”令高空烏云層疊,天色昏暗到了極點,環形港口中蔚藍色的海水正違背常理快速上漲,幾乎成為實質的雨簾封鎖了藍山島的四面八方。
自留地的廣場上,一個個狂熱且麻木的本地人,穿著塔拉巴衫,披著破爛的夾克,不顧大雨磅礴,向大海的方向一遍遍跪拜著。
祭司身旁的水池中,靈性充裕的池水不再干涸,反而溢滿了整個池塘,漩渦肆無忌憚的攪動著水流,水生動物的嘶吼不絕于耳。
兩位同樣執掌著海洋的存在,在這一刻同時露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突來的暴雨似乎已經超脫了單純的物質層面,正在對靈界和非凡造成影響,身為靈性預感本身就更為敏銳的“占卜家”,克萊恩只覺得自己現在像一個瞎子,能聽能看,但在狂風暴雨中,因為失去了“視野”而更加膽寒,不敢向前一步,更別提做出占卜。
天空從中間斷裂,象征著不同意志的兩側轟然碰撞。
剎那間,永不停息的潮汐奔騰的戰歌傳入了群島上每一個生靈耳中,低壓的云層被余波波及,撕開了裂口,沸騰的雨水連綿傾瀉,仿佛天空在流血。
兩位半神的爭斗動搖了附近環境的物理框架,一時間,無論是大地、海洋、還是天空,所有的事物都在顫抖。
“這……”
阿爾杰和廣場上許許多多無知的土著一樣,呆愣仰望著異變,聲音卡在嗓子里,發不出一點。
“天災”……“海神”的本質是一位風暴途徑的天使。
雖然不知道亞恩·考特曼用了什么辦法,才能勉強不落下風,但他確實在短時間內觸動了天使的權柄。
此時在群島上空上演的,是真正的,屬于神話生物的戰斗。
恐怕只有“愚者”先生才能終止災難……
阿爾杰剛有成句的想法擠出,一道模糊的黑色影子快速擦過了他右側的視界。
他看見格爾曼·斯帕羅不知將什么東西貼近了嘴唇,然后用力一吹,緊接著一團團冰冷的霧氣取代了悶熱,整個世界開始向他們身后倒退。
不,不對!
我還在原地……阿爾杰發現他周圍十米的世界,和十米之外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個相距甚遠的不相交的空間。
廣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蔥蔥的原始樹林,體型龐大樣貌可怖的巨犬踏著粗碩的藤蔓從樹冠和迷霧間跳下,一雙雙燃燒著橘紅的眼睛密密麻麻,填滿了整個叢林。
這些口部開裂,黑色毛發火焰般燃燒的巨獸,正是和阿爾杰有過一面之緣,不久前充當信使拜訪“幽藍復仇者”號的“福根之犬”。
顯然羅斯德人對“海神”的祭祀也吸引了這些生活在歷史迷霧中的生物,克萊恩沒想到會有如此之多的“福根之犬”響應他的召喚。
獸群中唯一一頭完整的“古代學者”扭頭瞥了眼隱藏在云層之上的戰場,空洞眼眶里焰流驟然萎靡,有幾簇火星飄落。
直視了某些事物的半神深呼吸著,盡可能保證儀態,和其他同伴一起,向召喚它們的克萊恩彎曲前爪。
“主……”“福根之犬”開裂的口部微微頓了片刻,明顯改變了口型,“殿下。”
它讀懂了主人眼神下的含義,雖然它不理解主人為什么要讓自己改變稱呼,可主人的命令就是命令,它照做了。
“有辦法阻止他們的爭斗嗎?”
“或者削弱他們對現實的影響也可以。”
克萊恩知道,他無疑是給“福根之犬”們提了個難題。
“當然,如果您希望。”
“福根之犬”沒有絲毫遲疑,當即應道。
等等,我說的是……克萊恩還想說什么,然而“福根之犬”已然付諸行動。
這巨大的犬類忽然暴起,流淌著粘稠焰流的口部張開至極限,角度刁鉆的扼住了一團從它身邊掠過的冷霧。
黑色毛發下,肌肉的輪廓愈發清晰,“福根之犬”收緊上下顎,向后撕扯,從霧中拖出了一道足夠真實的影子。
那是一位踏著長靴,純白長袍和銀色鎧甲混搭穿著的男士。
和大多數北大陸青年一樣,他的頭發是常見的金色,眼睛也是毫無特點的蔚藍,除了常年旅行養出的隨和氣質,幾乎沒有一點值得稱道的地方。
但也正是這平平無奇的青年,在克萊恩和阿爾杰心中前后掀起了驚濤駭浪。
羅曼,羅曼·安布羅休斯!
一位即使在天使中都稱得上赫赫有名的存在,“詭秘之神”的學生,圣典大部分傳說故事最初的撰寫者。
這影子剛浮現時神似畫作,仿佛“福根之犬”召喚的并非真人,而是許許多多供奉“詭秘之神”的教堂中常見的天使壁畫。
但隨著那輪蔚藍的飽滿向左側轉動,一道審視的視線落在克萊恩身上時,克萊恩才真正意識到,和“詭秘之神”最親密的天使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退怯、猶豫、慶幸……眾多情緒同時沖刷著克萊恩的精神,年輕的“秘偶大師”慌亂中瞪了一臉懵的“福根之犬”一眼,就再顧不上多做些什么。
安布羅休斯第三紀末期的影子環顧一周,視線在平分的天空裂隙上略微停滯了兩秒,然后轉回目光,良久的沉默后,祂抬起手掌又放下,又花費了一點時間才下定決心。
試一試又不會死……羅曼生硬彎曲著嘴角,努力靠攏那道占據了祂生命中最重要記憶的身影,打了個響指。
“你的愿望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