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紅但黯淡的月光下,埃姆林掏出一個金屬小瓶,擰開蓋子,全部喝了下去。
手中的藥劑并非他本人調配的,這瓶“滿月藥劑”來自血族內部一位資深“魔藥大師”,全部服下后發揮的效力相當于血族男爵施展的“靈性之環”。
當然,任何非凡制品都是有副作用的,只是此時埃姆林根本顧不上許多。
將金屬瓶小心收好,埃姆林一邊張望四周,一邊手腳麻利的又掏出了一瓶,但這次只抿了一小口。
緊接著,他的身體開始融化,似乎變成了某種虛幻的液體,和他身后的陰影融為一體,浮動在墻面上,飛快而無聲地向著街道奔去。
是人類的軍情九處,還是“玫瑰學派”,到底是誰?
生死逃亡治好了埃姆林與生俱來的潔癖,他選擇用動靜最小的方式逃向三樓,必須抵達人群繁雜的地方,才能有一線生機。
前兩日他按照尼拜斯侯爵的意思,他開始頻繁參加貝克蘭德的地下非凡者聚會,不做購買和委托,大部分時間里只做一個透明的旁聽者。
可即使是這樣,他依然被某些身份不明的存在盯上了。
埃姆林無法理解,他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明明有米斯特拉爾伯爵施加的反占卜,他每一次離開的路線也經過了精心策劃,卻還是被發現了。
到底因為什么?
突然,吱呀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凝固的安靜。
東區一棟民居三樓的某個房間的大門晃動著打開,驚慌下埃姆林本能想要轉移。
他剛有所動作,本應處在陰影化的身體竟一點點凸顯具體輪廓,違背常理的脫離了潛行狀態。
與此同時,地面、墻壁、門口和天花板,一叢又一叢枯草憑空生長,夾雜著干萎的花朵,徹底包圍了埃姆林。
果然是“玫瑰學派”!
埃姆林嚇了一跳,脖子后方的汗毛一根根立起。
無形的絕望從黑暗中伸出雙手,擒住了埃姆林的理智,將他一步步逼向失控的懸崖。
一貫高傲的血族青年再顧不上什么尊嚴之類的虛物,快速撥動左手中指上佩戴的戒指。
那枚戒指樣式簡單,中心卻鑲嵌著一枚碩大瑰麗的紅寶石,色澤近似鮮血。
隨著埃姆林灌注靈性,紅寶石戒指頓時迸發出一股暗淡妖異卻無比耀眼的血光,照亮了整棟房屋,也驅散了幾乎要填滿房間的干枯花草。
距離東區兩公里外,一道人影同時沖入云霄。
……
“艾格隆先生,那是什么?”
休目視著一百米外的突然綻放的月光,條件反射般擺出了警戒的姿態。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艾格隆·科羅頌同樣抬起了配槍,眼瞳收束為一條豎線。
“果然是‘玫瑰學派’,原來是頭人造吸血鬼……”
他喃喃自語著。
兩天前,一場地下非凡者聚會里,他發現了疑似“玫瑰學派”流落在外的邪物,當即通報了附近的軍情九處探員。
經過協商,趕來支援的探員決定追回邪物,而艾格隆和充當副手的休則肩負起調查聚會中可疑成員的任務。
不需要過多思考,艾格隆很快瞄準了聚會中被他發現端倪的男子。
先是尾隨跟蹤,然后便是一路追逐,最開始被跟蹤的可疑男子還沒察覺到不對,這既要歸結于艾格隆身為“觀眾”,喜好置身場外,不輕易動手的習慣,更是因為可疑男子本身似乎不具備太多經驗,沒能第一時間發覺。
大意了,說不定他早就發現了我,只是礙于沒有把握,才一直拖著……艾格隆放開了隨身攜帶的一次性神奇物品。
報廢的銀片上隱約能分辨出“黑夜”圣徽的紋路。
“夢境符咒”無疑捕捉到了那名男子,身為“夢境行者”,艾格隆不需要過多準備。
他可以在夢境搭建的一瞬間,奪得夢境的控制權,更不用說這夢境本身就是他利用符咒釋放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有在第一時間決定夢境中呈現給男子的恐懼偏向哪一領域。
畢竟正常情況下,只要“夢境行者”能夠成功進入夢境,在敵人不是“夢魘”的情況下,主導權絕對會歸于“夢境行者”,而非他人。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科羅頌先生……”
休壓低嗓音,不知不覺中小心向后拉動著身位。
艾格隆聞聲掃去視線,察覺到了副手的小心思,又精明的沒有點破。
“不用追了。”
又一枚符咒被激發,刺眼的銀白從地面沖上天空,在淡黃與灰蒙的霧霾中撕開一片空白。
遠處剛剛執行完另一項任務的軍情九處小隊相視一眼,同樣捏爆了符咒。
這代表緊急行動開始的信號,也代表求援。
……
蘇尼亞海,羅斯德群島海域。
孤船一支的“未來號”穿梭于大霧彌漫的近海。
熾熱的火球與長槍統治天空,一道道糾纏的銀白銳芒平分海面,從各個角落迸發,將寬廣的藍山島近海分割成一片又一片獨立的空間,磅礴海浪不斷翻騰,只留一道徘徊著魯恩海軍巡邏艦的通道維持著貨運往來的職能。
立于船頭的嘉德麗雅紫眸燦爛,晦澀拗口的秘法咒語在她一呼一吸之間成型,配合散布船只周圍的草藥粉塵發揮效力,攔截偏離軌跡的攻擊,也庇護著自發附庸至“未來號”左右的無辜商船。
迫于羅斯德土著反抗軍徒增的火力,魯恩殖民政府以藍山島為中心,緊急戒嚴了羅斯德群島的中心區域,無數海陸貿易因此停擺。
或許是魯恩尚在顧及南大陸的戰爭,不愿在敏感時機和與他們在高地共同對抗特倫索斯特的盟友鬧翻,又或許是出于別的考量,總之由風暴教會牽頭,羅斯德群島當下的合法官方,在藍山島西北方向,仍保留了一條商貿通道。
隸屬風暴教會的戰船和停泊于拜亞姆港口為總督府充當門面的海軍護衛艦,在商貿通道上設立了多個路卡,美名其曰維持秩序,保障各國商人的利益,實際上高昂的灰色保護費已經讓大多來自弗薩克和因蒂斯的海商望而卻步,利弊權衡下不得不放棄了香料的補給。
至此,往日以繁華與“慷慨”聞名的拜亞姆,逐漸淪為一座被外界冷落的孤城,除了魯恩人,鮮有人再愿意為此投注精力。
忽然,凡人造物的怒吼壓過了雷霆的咆哮,雖只有一瞬,卻真真切切地實現了人力戰勝自然偉業的壯舉。
是岸防炮?
巨大的轟鳴同樣吸引了嘉德麗雅的注意。
這位海盜將軍朝著迷霧中不斷有橘紅綻放的方向望去,紫色流轉的眼眸頓時更為深邃,破開了視野道路上的阻礙和騷擾,看到了正勾動著海上幾乎所有人心弦的恐怖造物。
嘉德麗雅從小就在海盜窩里長大,“神秘女王”名下的海盜團并不會和其他海上皇帝和將軍的從屬有太大區別,他們的身份決定了他們難以成為良善之輩,槍炮和劫掠才是日常不變的主基調。
漫長的與海盜為伴的生涯,使嘉德麗雅比絕大部分海軍還要了解科學技術打造的現代戰爭機器。
可在看清此時海岸上那東西的大致輪廓時,嘉德麗雅竟然連辨認都無法做到,只能確定那是某種火炮,不同于當下北大陸軍隊裝備主流任何一種的巨型火炮。
巨大的轉輪,夸張的炮口,類似節肢動物六足的地盤……一個個常理中不可能相干的細節結合在一起,便構成了那東西。
純機械結構和非凡的結合產物?
強烈的畫面感震撼著嘉德麗雅,她一時竟忘記了繼續維持懸浮在“未來號”的頂部的屏障。
好在戰場上也沒人注意這群成分復雜的艦隊,“星之上將”的恍惚沒有造成嚴重后果。
“是‘煉金術士’,因蒂斯人在支持土著嗎?”
嘉德麗雅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某個對象發問,又好似單純的感嘆。
“不像啊,船長。”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回答了嘉德麗雅的疑惑。
她聞聲扭頭,發現自家大副正蹲在一邊,從口袋里翻出了一顆又紅又大的蘋果,大口啃了起來。
“弗蘭克,港口同意了我們的靠岸申請?”
不同于魯恩政府控制的港口,土著們占據的黑港十分大方,只要船只能夠抵達,就能入駐。
“哦,他們同意了,還提醒我們最好往里面再走走,那邊的深水港臨時搭建過穹頂,比較安全。”
“未來號”的大副,“毒素專家”弗蘭克·李遠沒有外界傳聞的恐怖。
和許許多多靠近北極圈居住,祖祖輩輩在冰原上艱難求生的弗薩克苦哈哈一樣,壯碩的體格,夸張的體毛,都讓他看起來更像經驗豐富的老農而非海盜。
“我上岸的時候仔細看了看那門火炮,嗯,發明她的一定是個天才。”
“她?”
對弗蘭克錯用代詞,嘉德麗雅并沒有感到多少驚訝,她已經習慣了自家大副與常人思考模式和認知不同的事實,長期相處下來,也鍛煉出了一顆比較強大的心臟。
她能接受大副的任何奇思妙想。
“是的,按奧托洛夫的話講,那是個很棒的美人,就像他的咒語書。”
弗蘭克用力拍了拍手,用手指不斷比劃,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讓船長理解。
“那絕對是一位‘耕種者’的創意,是一位‘古典煉金師’的作品!”
“我以前只想過怎么把不同生物的優點結合在一起,從沒發現原來冰冷的機器也可以通過巧妙地設計,擁有美感。”
機械和生物的結合……嘉德麗雅眉頭霎時下沉。
“你確定嗎?”
“當然!”
弗蘭克從夾克外套的口袋抽出一根泡了水的鉛筆,就著附近一塊相對干燥的甲板畫了起來。
“上面的火炮沒什么好看的,但是她的下面,是有生命的,雖然他們不讓我摸,但我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呼吸?
這次嘉德麗雅不僅眉頭擰在了一起,就連眼角也開始抽搐。
“她模仿了蜘蛛的結構,可以克服大部分復雜地形……”
弗蘭克又說了些什么,嘉德麗雅沒再去聽,相比興奮于偉大藝術的大副,她這位船長對羅斯德群島上突然冒出的奇怪兵器有更多的思考。
模仿蜘蛛的六足結構遠不是那造物最驚艷,也是最驚駭世人的部分。
嘉德麗雅能在最初將它錯認成岸防炮,就足以說明問題。
一門可以到處移動,克服了地形限制的大威力火炮……
因蒂斯和費內波特還沒好到能合作開發軍事裝備的地步,大地母神教會的大主教們連弗蘭克的想法都忍受不了,更不用說接納在大地母神教義中有悖“生命至上”主義的機械。
冰冷的鋼鐵既不能孕育生命,也無法在生命從大地中誕生再到回歸大地的輪回中發揮重要作用,這些鋼鐵和它們的衍生品,從它們登上歷史舞臺開始,就一直扮演著屠戮者的身份,破壞了生命之間的平衡。
有能力集合“煉金術士”和“古典煉金師”,沒有多少教條主義和落后規定束縛,可以隨意發明創造,又有理由將精力投注到羅斯德群島,支持土著反抗軍作戰的勢力……
經過五分鐘的航行,“未來號”終于脫離了火焰和雷霆統御的海域,靠港在望。
也只有特倫索斯特人了……
雖然還有四百米左右的距離,但借助著“窺秘之眼”提供的便利,嘉德麗雅以能清晰看到港口上活動著的大大小小的身影。
那些人中大部分是紋有海蛇刺青的土著,也有身著黑色軍裝的北大陸和南大陸面孔,證實了嘉德麗雅的猜想。
可是即使如此,還有一個疑惑盤旋在“星之上將”的胸口。
在主動挑起第二次高地戰爭后,特倫索斯特哪來的精力和底氣敢從海上力量最強橫的魯恩手下,爭奪羅斯德群島的歸屬?
“船長。”
船舷角落,一道影子斜著長出,瘦高但蒼白的“無血者”希斯·道爾捂著腦袋,跌在了地上。
“希斯!”
嘉德麗雅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么,一道身影已快她一步,先攙扶起了病懨懨的希斯·道爾。
穿戴兜帽的男人拿出一瓶鮮血送到了希斯·道爾嘴邊,不出所料地被拒絕了。
他悻悻收回了隨身攜帶的儲備糧,略帶歉意的說道。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作為‘傾聽者’,我無時不刻不在傾聽主的教誨。”
說完,他又看向了嘉德麗雅,欠了欠身。
“女士,我們的頭兒聽說你來了,想要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