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心事。”
紅茶溫度適當,沁著醇香的蒸汽裊裊向上,濕潤了“疾病中將”的眼簾。
伊蓮·索倫一襲紅裙,鮮艷的裙擺與她的長發同色,予人直觀的熱烈。
“心事……”
蔚藍一片渙散,特蕾茜望著冷空氣在玻璃上隨手雕琢的冰花,怔怔出神。
“或許吧。”
她遲鈍地上揚嘴角,想用微笑搪塞過去,但伊蓮卻并不買賬。
“或許?”
“特蕾茜,我不是傻子,也不像你,總因為某些小事亂了理智。”
伊蓮坐到了床邊,環抱著收起的雙腿,下巴抵在臂彎里,任誰也想不出,這位嬌嬌柔柔的漂亮美人,在去年這個時候,還是個獨身叱咤大海的“獵人”。
“船上有些人對你很不滿,雖然你可以用魅惑,用恐懼壓下反對你的聲音,但總有一天你現在努力忽視的,都會變成毒箭和長矛,刺回到你的身上。”
“到底是什么在困擾著你?”
“我可以把這些話理解為是你吃醋了嗎,我親愛的伊蓮?”
特蕾茜還在回避,她努力維持著放松的姿態,大大方方向敞開懷抱。
糜爛醉人的歡愉在室內滋長,魔女無形的魅力甜膩的令人無法自拔,特蕾茜挑動著伊蓮的心弦,就像以往許許多多次她所做的那般。
她迫切的想要將一場可能會觸及她真正煩惱的談話,扭曲成純粹的交歡,為愈發嚴肅的現實打入一發致幻劑。
和許多酒鬼選擇的逃避方式一樣,五海揚名的“疾病中將”在困局面前,第一刻想到的也是自欺欺人。
好像麻醉了神經,所有煩惱就會輕飄飄飛走,不再回來一般。
“是的,我吃醋了。”
直白的回應出乎特蕾茜意料,她感受到了其中的真心,也因此晃神,下意識便要松開好不容易繃緊的虛假面具,去沉溺她從未聽聞過的,來自戀人的告白。
好在“疾病中將”的腦子尚未完全被情啊、愛啊一類的雜物填滿,于最后時刻,她還是找回了理智。
特蕾茜笑容復雜,有感動,也有心酸。
“那我們不聊這個話題了。”
“看會兒書,嗯,杰克與露絲的故事講到哪了?”
“那是羅塞爾大帝寫的文學名著不是,上次你講到一半我就睡著了,我們可以現在……”
說著,特蕾茜半探起上身,朝著書架上摸索。
可還未等她從一堆會令她頭暈眼花的密密麻麻文字中,找到她口中“杰克與露絲”的故事時,一只算不上白皙但柔嫩纖弱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同樣纖細的手指從另一只手掌的縫隙中穿過,將手掌的主人拉了過來。
和魔女同床共枕這么長時間,伊蓮也學會了她之前最看不起的,賣弄風情的那一套。
不得不說,她很有天賦,碧綠的眼睛水汪汪的,在特蕾茜眼中,這便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
無論“疾病中將”怎樣堅定意志,狠下心,她也沒能將視線從那雙透著誠懇的眼睛上移走。
“我是吃醋了,特蕾茜。”
伊蓮一字一句,每一個單詞都敲打在特蕾茜心底最薄弱的部分。
“我不知道你在隱瞞什么,但你已經拒絕了很多次來自魔女教派的任務。”
“你的母親是魔女教派的高層對嗎?”
“可能她還會看在母女情分上容忍你,可你的下屬呢?”
“你是個海盜,他們也是,可自從蘇尼亞海那次后,你不再允許他們劫掠商船,一心撲在和靈教團較勁上。”
“船隊每一次告急,就算你親自率隊從別的海盜手里為他們奪來了珠寶、美酒,他們也不會感謝你。”
“你的船員畢竟是海盜,你不可能永遠壓制他們的天性。”
伊蓮雙手搭在特蕾茜的肩膀上,輕輕搖晃。
“你別告訴我你轉性了,變得仁慈了,準備學別人向正神懺悔,洗心革面去當個好人。”
伊蓮的語速越來越快,笑容中多了幾分痛苦的譏諷。
“你以為你會有這樣的機會嗎?”
“你作惡的時候剝奪了我自由的權力,賄賂了命運,用一次次危險讓我真的愛上了你,然后你現在用沉默和行動想告訴我,你要去尋死?”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得到了我,現在卻不允許我繼續擁有你,這難道還不夠我嫉妒嗎?”
當然不……
特蕾茜小心挪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目光掃過了房間,踟躕在她的母親送給她的“禮物”,一面可以用來和母親聯絡的鏡子,與象征好運的羅盤上。
原來她真的愛上我了……
伊蓮的告白令特蕾茜措不及防,愛意和慌亂近乎同時涌出,各填滿了她一半心房。
可是呢,現實不會因凡人真摯的情感改變,她還是要做出抉擇。
不得不承認,當奇跡與命運的光闖入她生命的瞬間開始,一顆名為野心和復仇的種子已不可遏制的在她靈魂中發芽。
它的根絡貫穿特蕾茜被操縱的人生始終,一次又一次被迫做出的選擇,便是它生長所需的寄養,這樣的寄養在特蕾茜的經歷中要多少有多少,她最不缺的就是無力反抗命運的痛苦。
過往的歲月中,母親的存在,教派的存在,將這些痛苦鎮壓在她為自己塑造的順從的面具下,使她一度遺忘了一切,真的成為了母親聽話的好孩子。
所以,是什么時候我開始改變的?
可能是把伊蓮搶到身邊那天開始吧……
和她相處的時間明明不算長,卻幾乎改變了我,當然也改變了她。
我們好像互換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她開始變得更像一個“魔女”,而我逐漸靠攏“獵人”。
其實在聽聞特倫索斯特宣戰高地時,特蕾茜就清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如果她還想更進一步,奪回失去的,那就必須抓住機會,投身特倫索斯特掀起的戰爭中。
也就是她必須在近期做出決定,是否背叛“原初魔女”,改換門庭投入“詭秘之神”的懷抱。
她不認為古老的千面君主會看上她這個失敗的魔女,但既然她得到了機會,又何妨一試。
只是……選擇也意味著未來她將面對母親無休止的截殺……
“我從沒想過要從頭開始當個好人。”
聽到特蕾茜的回答,伊蓮暗暗松了口氣。
“但你真的應該好好考慮一下,你的未來,你的前途。”
“什么?”
特蕾茜突兀的轉折勾起了伊蓮的怒火,她捂著胸口,姣好的面容痛苦扭曲,
“是你斷送了我的未來和前途,拿走了我的貞潔,現在你又讓我去考慮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不,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希望復興家族不是嗎?”特蕾茜慌亂辯解道,“索倫家族雖然衰敗了,但還掌握著因蒂斯國內相當的權力,那里才是你的舞臺。”
“伊蓮,我是一個邪教徒,海盜將軍的名號聽著好聽,可實際上不過是個笑話。”
“別人稱呼我‘疾病中將’,我只是個序列五,因蒂斯海軍的中將最少也是半神!”
伊蓮張了張嘴,但最終什么都沒有說。
她低著頭,鮮艷的紅色長裙填滿了她的眼。
過了好一會,那朵皺巴巴的紅色花朵里才傳出一陣悶悶的聲音。
“我從來不認為我能復興家族。”
特蕾茜狠下心沒去安慰,安靜聆聽著。
“如果索倫家族還有復興的希望,那羅塞爾·古斯塔夫隕落時,它的復興就該來了。”
“時代不一樣了,特蕾茜。”
“現在哪怕是貴族,也不得不面對財政問題,精打細算手里的每一枚金路易,保證自己不會失去體面,能夠維持和賤民的區別。”
“我離開家族出海闖蕩,從來不是為了復興家族,在我親眼看著我父親頂著索倫王族這個高貴名頭,死在酒精、情婦、大麻和賭博熬成的毒藥里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家族已經沒救了。”
伊蓮抬起了頭,望著天花板。
“你知道,我是為了償還債務才會接受家族的條件,以海商的身份奔走。”
“可你知道在這之前,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可以更輕松地生活,可以不用成為非凡者,可以徹底擺脫債務,一分錢不用還。”
特蕾茜呆楞了片刻,嫵媚與英氣并存的臉龐驟然猙獰。
伊蓮笑了笑,對特蕾茜的反應很滿意。
“就是你猜的,我本來可以給因蒂斯的議員老爺當老婆的。”
“我的家族衰敗到了這種地步,不得不巴結他們曾經看不起的泥腿子,才能勉強保證不被永恒烈陽教會、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還有現在的共和政府和‘民主軍隊’徹底擠出核心圈。”
“哪還有什么復興的機會……”
“到我們這一代,就連會牢記先祖榮光,節制自己不讓索倫之名蒙羞的都找不出多少了。”
特蕾茜沉默了。
她常常自詡足夠了解伊蓮,能為了來之不易的愛情奉獻全部,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伊蓮心中有一部分是她從未走入過的,甚至連嘗試接觸都未曾有過。
她天真的以為她的戀人就像她所表現的一樣,是個沉溺于理想,疏離現實的小姑娘。
她以為伊蓮的不幸來源于她,卻不知曉她所帶來的“災難”,其實只是伊蓮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這么說,她們倆還真是相像。
想到這,特蕾茜釋然了。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瞧了房間角落里代表母親的圓鏡一眼,然后抱住了眼前的戀人,雙唇抵住伊蓮的耳畔,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出了最深刻的秘密。
“我打算,背叛魔女教派。”
懷中的軀體明顯顫抖了一瞬,特蕾茜雙臂更為用力。
“有一位存在,一位偉大的存在,祂比‘原初’還要尊貴,祂給了我選擇。”
“我不想做海盜,我要成為‘獵人’,成為‘鐵血騎士’,參與特倫索斯特的戰爭。”
“到時候,我們想做什么都可以。”
伊蓮的反抗更為明顯。
她反抗著特蕾茜懷抱的禁錮,試圖用行動打消特蕾茜的危險念頭,而特蕾茜一直緊緊抱著她,不給她逃脫的機會。
終于,伊蓮停下了掙扎,顫抖著伸出了雙手,與特蕾茜相擁。
“那就試試吧。”
“至少你還有機會。”
……
滾燙的槍管停止震動,高溫在貝克蘭德冰冷的空氣中制造出縷縷乳白。
血族伯爵米斯特拉爾垂下左臂,夸張且碩大的金屬造物與他較為瘦弱的手臂風格相距甚遠。
他冷冷俯視著地上新添的幾具尸體,偏頭瞧了瞧身側,恰巧對上埃姆林滿是震驚的目光。
“看明白了嗎?”
年輕吸血鬼回過神,把視線從泛紅的槍管上移開,還沒消化完剛剛發生在他眼前的一幕。
“伯爵閣下,這是……槍嗎?”
埃姆林當然見過槍。
警察配備的左輪,東區某些黑幫私藏的蒸汽步槍,血族俱樂部里偶爾出現的獵槍……他都見過。
但是米斯特拉爾伯爵手中的這一類型,遠遠超出了他對槍械的理解和認知。
每秒四發的高射速,在魯恩軍隊大規模列裝單發槍的背景下,幾乎可以稱得上神跡。
更不用說那槍桿下吊著的臃腫彈鼓,埃姆林方才明明發現有非凡的力量在配合彈鼓與槍桿連接處的機械結構。
“你出生、長大都在魯恩,當然沒見過這種東西。”
米斯特拉爾伯爵隨手將足以震驚魯恩軍方裝備處的手持機槍扔給了埃姆林,語氣中含著滿滿的嫌棄。
“早在羅塞爾時代它就被發明出來,作為第一代原型機,現在都是能進博物館的老掉牙的古董。”
米斯特拉爾伯爵的報怨只提了一句,更多是對當下情況的不滿。
他沒想到埃姆林·懷特能把一個簡單的觀察任務搞得滿城風雨,引來兩個“軍情九處”小隊圍堵。
雖然那個軍情九處的“律令法師”在頒布“此處禁止非凡能力”的律令后,洋洋得意的樣子,被他反手掏出機槍行為嚇得當場破功看起來很爽。
但米斯特拉爾還沒墮落到要和普通非凡者較勁的程度。
如果不是埃姆林·懷特和V的關系不錯……
“別愣著了,快走。”
埃姆林“哦”了一聲,作勢就要向左轉,剛邁出去一步,領子后就傳來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將他扯到了反方向。
“伯爵閣下,我家在大橋南區。”埃姆林不明所以地說道。
“你還想回家?”
米斯特拉爾看向埃姆林的目光算不上和善。
“因為你的行為,族群的同胞很長一段時間都要保持低調,你覺得這個責任該誰來承擔?”
他已經放棄了利用埃姆林·懷特做些什么的想法,只余下廢物利用的念頭。
雖然這個年輕的吸血鬼實在不堪,但他畢竟有著令人羨慕的好運。
情報部內部還沒有人試過向主的新尊名祈禱,既然埃姆林·懷特這么好運,就讓他來做第一個嘗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