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徑即正義,射程即真理。
克萊恩從未想過,這則在地球互聯網上大有人奉為圭臬的理論,竟會有一天闖入他的生活,神氣揚揚的告訴他:
沒錯,你們的口嗨是對的,在戰場上我就是真理。
轉輪巨炮占據了各個道路主干,金屬傀儡行走在街道上,和棕皮膚的血肉之軀共進退。
叢林被推平,湖水被污染,羅斯德人以家園的健康為代價,將魯恩人擋在了藍山島的東西分界線之外,一天的拉鋸戰,已證明土著掀起的反叛不再是一場鬧劇,而是切切實實需要魯恩人打起千萬分精神應對的麻煩。
藍山島,羅斯德反抗軍掌握的黑港。
克萊恩立于拖拽貨物的吊塔頂部,俯瞰著從四面八方向港口深處靠攏的旗幟不一的船只,審視了一會兒之后,眉頭不由上挑。
“‘星之上將’嘉德麗雅的‘未來號’?”
“后面的黑底骷髏旗,是‘疾病中將’特蕾茜的‘黑死號’?”
海盜將軍們這時候進入拜亞姆,他們竟然會主動參與與魯恩敵對的戰爭?
這或許是一個信號……克萊恩如此想到。
幾乎每一位海盜將軍都是某個大勢力的白手套,他們代表的勢力可以是隱秘的教派,可以是邪神的信仰,也可以是一個擁有合法國際地位的國家。
傳言“未來號”的船長嘉德麗雅在早年背叛了羅塞爾大帝的長女,后來加入“摩斯苦修會”,然后一直以“隱匿賢者”信仰在海上的代言人身份活動。
她把旗艦開進羅斯德,代表的是“摩斯苦修會”,還是她可能從未背叛的貝爾納黛?
與賽尼奧爾和路德維爾不同,同為海盜將軍中較強的一批,嘉德麗雅并未引起克萊恩的關注,對這位強大的女性非凡者,克萊恩也是知之甚少,手中掌握的信息無法支撐判斷。
他暫時壓下對“星之上將”加入拜亞姆紛爭目的的疑惑,轉而思考起特蕾茜的想法。
我對她下的命令是搜集“靈教團”和“玫瑰學派”的動向,賽尼奧爾落敗后,她的重點大概一直在“靈教團”上,為什么突然要來拜亞姆?
與嘉德麗雅不同,特蕾茜是相對可控的,克萊恩借著“詭秘之神”名號狐假虎威扯起的大旗,已經嚇住了這個另類的魔女。
或許是“靈教團”和“玫瑰學派”中某一方也登入了拜亞姆,所以才會把特蕾茜引來……克萊恩微微瞇起眼睛,忽然想起某個險些被他遺忘的細節。
對于海盜將軍,他一貫沒什么好印象,哪怕后來證實“冰山中將”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和她的手下們,比起傳統意義上的海盜,更像是松散的冒險團,他的態度也依然沒有太多改觀,只是從偏激變得中立。
特蕾茜之所以能聯系上我,引動灰霧的注視,是因為她繼承的齊林格斯遺產中一件古怪的第四紀風格的封印物。
那份封印物出現的年代正是“詭秘之神”行走于大地的末期。
“海王”亞恩·考特曼和“天災”在羅斯德遠海交戰,恰好引來了持有和“詭秘之神”相關物品的特蕾茜,特蕾茜手中的羅盤又恰好借助“天災”激發了活性,聯系上了灰霧……
一個巧合或許是巧合,一系列的巧合……“詭秘之神”以為我是傻子嗎?
目視著“未來號”與“黑死號”先后靠港,克萊恩很難再繼續站在吊塔頂部眺望風景打發時間。
他視線掠過下方人頭攢動的人群,在一眾靈體之線中發現了存在不自然顫動的一株。
一臺六足火炮旁,留有濃密絡腮胡的羅薩戈正在準備最后的調試,秘偶米勒娃則面對著幾個羅斯德人,用半催眠半講述的方式,快速將火炮的操縱方式灌輸進大字不識一個的土著腦子里。
地上的一簇雜草被橘紅吞沒,兩人高的火焰突然騰起,明顯的溫度變化驚嚇到了被催眠捕獲的土著,秘偶米勒娃長達十五分鐘的工作成果轉瞬化為泡影。
“……V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嗎?”
羅薩戈放下了手里的校準器,看了看癱在火焰四周哇哇亂叫的土著,無奈嘆息道。
“我看今天有幾個大魚通過申報進入了港口。”
邊操縱男仆打扮的路德維爾拉起了幾道半透明的幽靈,接替過羅薩戈的工作,克萊恩邊說道。
“是有幾個,‘星之上將’、‘疾病中將’本人,還有‘黃昏中將’和‘冰山中將’也派來了信使,至于他們自己會不會來,大概還在猶豫,沒有敲定結果。”
見工作做不下去,羅薩戈也不強求,自然抓住了難得的休息機會,依靠著六足火炮的一只仿生足席地而坐。
與火炮上半部分機械部件占多的炮身不同,連接底盤的蜘蛛般的六足,是純粹的煉金傀儡,“古典煉金師”設計結構,核心動力源經過了“煉金術士”的二次改造,可以保證最大限度地續航。
這門火炮除了造價高昂的唯一缺點,幾乎稱得上完美。
活著的六個海盜將軍有兩個來了,還有兩個可能要來……克萊恩不由覺得頭大。
以現在的形勢來看,群島分部和羅斯德反抗軍不可能指望來自特倫索斯特國內的大規模支援。
雖然精靈已經被說服,“奇跡之神”祭司的加入不至于讓敵我雙方實力過于懸殊,但無法忽視的是,羅斯德群島的大部分地盤依然被魯恩人牢牢掌握著,魯恩的蘇尼亞海軍艦隊也隨時可能南下,越過達米爾到提納亞的島鏈,抵達羅斯德群島附近。
更不用說風暴教會的大本營——帕蘇島和有半神駐扎的奧拉維距離羅斯德也不算太遠。
“星之上將”和“疾病中將”的加盟不一定完全是好事,既然經驗頗淺的克萊恩都能看出籠罩在羅斯德群島之上的險惡陰云,馳騁大海成名多年的海盜將軍們沒理由看不出來,他們背后的那些存在更沒理由。
特蕾茜暫且不提,“星之上將”是代表“摩斯苦修會”向特倫索斯特表達善意,還是單純的個人行為,這很重要……
“泰勒先生怎么看?”克萊恩問道。
“上校今天早上就去前線了,他大概也才剛知道‘星之上將’他們要來的事。”
泰勒·弗朗茨不在分部?
“那現在坐鎮的是誰。”克萊恩的語氣愈發急促。
羅薩戈不關心上司的職位調動,無所謂的聳了下肩膀。
“我不清楚那位閣下的來歷,聽說是一位比上校資歷更老的老先生,實力也更強。”
“他……他好像姓歐根來著。”
……
漫無邊際的灰霧之上,尋找特里斯坦·歐根無果的克萊恩此時正端坐于宏偉宮殿中,打量著不斷膨脹收縮的紅色星辰。
又有人向我祈禱……
距離貝克蘭德時間周一下午三點還有十分鐘,會議開始前的空閑時間倒是足夠他“接待”一位新客人。
金幣無聲翻滾,在空中打了個旋,穩穩落入了克萊恩掌中。
克萊恩目視著落在掌心的結果,手掌反轉,蔓延靈性觸碰向正在膨脹的深紅星辰。
占卜結果顯示沒什么危險。
斑駁長桌左側,一張空閑的座椅上深紅爆發,古樸的高背椅上半,屬于“紅月”的象征圖案飛快勾勒,一道不夠陽剛有月光柔和感的身影緊隨其后完整。
無可反抗的偉大氣息滾滾襲來,五感陡然轉變的血族青年不禁戰栗,下意識低下了頭顱。
好在誦念“愚者”的尊名之前,血族伯爵米斯特拉爾并不是什么都沒有告訴埃姆林。
雖然米斯特拉爾并不覺得隨便一次祈禱就能吸引“詭秘之神”關注,但埃姆林極強的自信心使他在誦念尊名之前,就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所以當另一位主的垂青真正降臨,他反倒沒有太感到意外。
在他看來,這就是始祖的眷顧。
在短暫的晃神后,克萊恩視野中屬于血族青年的靈體色彩,從代表慌張的雜亂過渡到極端興奮的血紅,瘦削身影從高背椅上猛地起身,以無可挑剔的第四紀標準禮節,向最上首的存在展現了毫無保留地敬意。
“偉大的‘詭秘之神’。”
“埃姆林·懷特,代不朽的始祖莉莉絲,向您問好。”
莉莉絲……血族始祖的名號沒能攪亂克萊恩的思緒。
他僅是微微頷首,以平淡的態度應下了“愚者”這一身份配的上的禮遇。
“我本以為莉莉絲至少會派一位我熟悉的血族來見我。”
克萊恩模仿著“詭秘”的口吻,小心斟酌著可能會從一位古老的偉大存在口中吐出的開場白。
正神游八方,沉浸在喜悅中下意識好奇張望無邊灰霧與宮殿的埃姆林,腦中突然嗡了一聲,張開了嘴巴,卻什么都說不出。
這問題不在他的準備范圍內!
在他預想的邏輯中,假如另一位主愿意召見自己,就意味著另一位主認可了他的身份,接下來只需要他依照米斯特拉爾伯爵的囑托,好好闡述血族的困境和對主的忠誠即可。
可現在聽“詭秘之神”的意思,好像并不滿意他作為使者。
我雖然沒有爵位,但始祖選中了我,成為男爵甚至伯爵也只是時間問題……埃姆林還是藏好了略帶埋怨的目光,想了想說道。
“始祖……始祖聽聞我和您的眷者,V先生關系密切,所以選擇我作為使者。”
關系密切,是指你成功創下了最糟糕合作醫生記錄嗎……克萊恩對埃姆林的回答有些無語。
他并不在意虛無的禮節,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能輕易認同埃姆林糟糕到極致的情商。
這時候明明可以找理由,比如“血族的大人物都在為造物主的圣戰貢獻力量”,隨便什么都行……明明是很簡單的事……
不過也正因為克萊恩足夠了解埃姆林,且他不是真正的“詭秘之神”,才能讓這場奇怪的對話繼續下去。
“你可以稱呼我為‘愚者’先生。”
他先是糾正了埃姆林的稱呼。
“我記得,V在離開貝克蘭德后曾收到過你的信件,你主動申請充當他的耳目,為他搜集貝克蘭德的各方動向?”
“是的,‘愚者’先生。”埃姆林自信地點了點頭。
談話的發展終于回到米斯特拉爾伯爵事先為他準備好的草稿上了。
“那么你都發現了什么?”
在確認祈禱者只有埃姆林一人后,克萊恩似乎放開了顧忌,他篤定血族很難從埃姆林口中獲得什么有效信息。
頂著“詭秘之神”的名頭,血族不敢探索埃姆林的腦子,嘗試還原灰霧之上的對話,而一句禁令,也足夠閉住埃姆林的嘴,只讓他向血族傳達克萊恩希望血族知道的事情。
趁著這難的機會,克萊恩準備好好了解一下,他離開后貝克蘭德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子。
“我秘密參與了貝克蘭德人類非凡者的聚會,發現了‘玫瑰教派’活動的蹤跡。”
埃姆林語出驚人,誤打誤撞敲中了克萊恩的敏感區。
大霧霾之前,戈斯塔爾斯希望趁著王室秘密準備成神儀式的檔期,密謀一場針對貝克蘭德所有居民的屠殺。
戈斯塔爾斯失敗后,魯恩政府和王室的神經敏感了不知道多少倍,教會也加緊了對東區等秩序混亂地帶的管控,“玫瑰學派”竟然還想繼續策劃褻瀆儀式……克萊恩盡可能平靜地問道。
“他們在嘗試溝通‘欲望母樹’?”
本就神情恍惚的埃姆林晃了一下,麻木的雙眼閃過一點光,又轉瞬消失。
不過他很快擺脫了這種茫然,在“詭秘之神”第二次提問,亦可能是詰問到來之前,努力回答道。
“我不知道。”
有一說一,我不該對埃姆林抱有過高的期望……他畢竟只是個剛成年不久的血族,一個沒什么權限和地位的序列七……灰霧遮擋后,克萊恩無聲嘆息。
他語氣溫和,沒有因得到不滿意的答案而惱怒。
“你可以講一講你是怎么發現‘玫瑰學派’蹤跡的,還有你們血族、情報部和魯恩人有什么反應。”
“比如,魯恩軍情九處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