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羅塞爾的大多數日記一樣,這位前因蒂斯皇帝的個人紀錄中,充斥著強烈的自我主義風格。
早年時期,他懵懂的踏入這個陌生的世界,或許是優渥的“原生家庭”和一系列“奇遇”賦予了他足夠的底氣,“蒸汽之子”改變時代的偉業也足夠支撐他的一切幻夢。
總之,從那時開始,羅塞爾便奔向了放縱的道路,一去不返。
哪怕到了晚年,故人大多逝去,子女下屬眾叛親離,諸神環伺敵對,羅塞爾依舊沒有放棄他的驕傲和固執。
他以克萊恩……以周明瑞無法理解的魄力,強行跨越序列成神,將絕對的自我發揮到了極限。
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繼續生活在愚昧和他人掌控之下,于是向索倫王室舉起了反旗。
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淪為諸神的劇本,于是選擇成為地上唯一的皇帝。
他不希望自己死后,尚且能夠保證自由的女兒死于非命,期望他的血脈能夠無憂無慮的活下去,所以為皇女貝爾納黛留下了足以令各大教會和隱秘教派狂熱的遺產。
一個傳奇的選擇是俗人難以理解的,但并不代表俗人無資格評判。
至少克萊恩覺得,從手中的兩頁日記來看,羅塞爾的決定無疑是魯莽的。
這個在當時僅僅是“蒸汽之子”,連半神都算不上的“年輕人”,好像不怕死一般。
在后續的日記中,他進入了深淵,并且在逐漸深入的過程中,即使有“黑皇帝”號的庇護,他的船員也無法再抵御來自絕對罪孽源頭的侵蝕,一位騎士永遠的留在了冒險中。
查拉圖明明警告了他……克萊恩無法理解當時羅塞爾的想法。
他哪來的勇氣實踐一位天使的判斷?
微微搖頭,克萊恩決定繼續看下去。
兩張焦黃色的紙頁上,余下的文字已不足一頁半,這頁日記記載的內容出奇的多,所有文字都是歪斜的抄錄體沒錯,但明顯是有人刻意縮小了字號,以至于略過羅塞爾抒發對深淵詭異的恐懼后,還有許多內容。
“五月八日,我可愛的貝爾納黛快兩歲了,越長越是討人喜歡,不愧是繼承了我和她媽媽優秀基因的小姑娘。”
“聽著她清脆地叫爸爸,看著她活潑的身影,我忽然感到了一種滿足。”
“自穿越到這個世界,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情造福世界,有些事情見不得人,和我往來的不算構成傳說主要的天使,也是世俗世界中掌權的大人物,和他們合作往往意味著要舍棄掉自己的良心。”
“好在這種東西我本來也沒有多少。”
“說起來也奇怪,我對我所做的事情感受不到太多的愧疚,哈,可能黃濤本來就是個混蛋吧,只不過原本和平的環境壓制了我的天性,我以前從來沒意識到我是個混蛋的事實。”
“但是,貝爾納黛……我的女兒,我每次看到她純潔無暇的笑容,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會夢見一張張被我害死的孩子的臉。”
“我不認識他們,我甚至都沒見過他們,爬到現在的地位后,因我的發明而死的人太多了,我怎么可能見過每一張臉。”
“在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我把所有人當成NPC對待,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上司、抱著不明目的討好我的天使、世界上的所有人,唯獨貝爾納黛,我無法忽視她的靈魂。”
“她是那么燦爛,是我的瑰寶,我不能承認她和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樣,是一個沒有自我意志,圍繞著我的人生,服務于我的欲望的NPC。”
“她必須是獨立的,必須是自由的,必須是無人可以擺弄的,即使是我也不行。”
“真是矛盾,我開始相信人死后有天堂、地獄了。”
克萊恩在紙頁上看到了淚漬。
他忽然意識到,這張日記的特殊。
日記是后來抄錄的副本沒錯,但負責抄錄它的人注定不凡,一定抱著某種目的,才會把羅塞爾自我剖析的部分完整集中在一張紙上,又完美重現當時的細節。
克萊恩甚至能想到,這頁日記就是沖著他來的。
會是誰呢?
羅曼·安布羅休斯?弗里德里希·查拉圖?
不重要……對克萊恩來說,此刻從“故人”文字中收獲的情感,比所有現實的算計都要寶貴。
他繼續看了下去。
“雖然那些神的神國是真實存在的,也可能真的會搜集信徒的靈魂,但我之前從未在乎過。”
“我所相信的天堂、地獄,更像是家鄉長輩們相信的善惡有報。”
“我把所有人當作為我服務的傀儡,我背棄妻子的感情,我玩弄別人的肉體,我辜負父母的愛,我可以毫無負擔的對付曾經的熟人,為了一點小小的便利殺掉一個村子的人。”
“像我這樣的混蛋,死后遭到報應也是應該吧……”
“先不說我會不會死,我大概能成為天使,享受無盡的壽命,但要是真的死了,哈哈,那就死吧,去地獄也無妨,我的第二次生命已經很精彩了。”
“只是貝爾納黛必須永遠幸福的活在世界上,人就是這么雙標,我犯下了太多罪惡,到頭來卻想著自己的女兒千萬不要碰見像她老爸一樣的人。”
“或許我考慮這種事還是太早了,可哪一天貝爾納黛要是真領著一個和我很像的男的回來,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哪怕女兒恨我。”
“我太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渣了。”
至此,羅塞爾結束深淵探索后的全部感嘆結束,克萊恩也放下了半舉的雙手。
他沒有在乎因閱讀時間額外之長而心思迥異的聚會成員,心里沉甸甸的,說不清的難受。
在地球時,他還是個工作不太久的社畜,別說孩子,連女朋友都沒找過一個,屬于同齡人中情感方面最失敗的那一類。
可這不代表他無法共情。
相比他的經歷,羅塞爾無疑是畜生。
羅塞爾對女兒的愛不是假的……克萊恩感嘆道。
他把這個世界的人類當成小說作家筆下的符號,當成電子游戲里的一串數據,但當他面對一個繼承了他的血脈的活生生的小嬰兒時,又無比堅定的否定了先前的自己。
純粹的情感,父親對女兒的愛,結合之前的日記,羅塞爾不僅僅對女兒偏心,他對兩個兒子也很重視,只不過無論是短命的夏爾,還是被蒸汽與機械之神裹挾的博諾瓦,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享受到這種優待,他們的姐姐也就理所應當成為了羅塞爾全部之愛的寄托。
大概羅塞爾之所以能頂著那么大的壓力成神,做出跨途徑無視瘋狂的決定,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他的孩子們吧……克萊恩隨手一揮,焦黃色的紙頁在他指尖消散。
“愚者”的沉默令下方的成員們謹小慎微,無人敢試探一位古老神明的情緒。
任誰都能看出,“愚者”先生的情緒不太對勁。
作為一名高高在上,理應保持漠然的神,“愚者”出現了不自然的波動。
這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感動,可能是糾結……當然也可能只是在思考某件事。
但作為一位神,祂不該有這般舉動。
克萊恩想了想,決定還是如平常一樣,靠住椅背略顯懶散的敲了下長桌。
“你們可以開始了。”
“太陽”戴里克本打算在交流環節第一個發言,他不得不放棄了這一打算,發言的機會被“倒吊人”阿爾杰奪了去。
忙碌的海盜船長望向最下方的“世界”,主動說道。
“我建議盡快開展總攻,風暴教會今天調動了散落的劫掠船長們,準備在底里紐斯島、長尾島和拜亞姆中間構建出一條緩沖帶。”
“總督府已經有部分職員撤離了拜亞姆,總督本人還沒有離開,我懷疑他們在帝國入場那一刻,就做好了暫時放棄拜亞姆的打算,準備讓海王放開手腳戰斗。”
“私掠船長們不算一股小力量,讓我們充當緩沖帶,說明魯恩政府很有可能會抽調蘇尼亞海的其他艦隊支援,畢竟現在北大陸諸國在高地一致對外,大概率不會有哪一方搶先打破好不容易得到的內部和平。”
阿爾杰若似無意的掃了眼對面的“正義”,摻了些廢話說道。
“我估計……至少會有三位半神抵達拜亞姆,還可能會有0級封印物,或者天使的支援。”
“戰爭最后的結局如何我不清楚,恐怕這一次后,拜亞姆周圍幾十萬的土著和平民是不會存在了。”
三位半神……奧黛麗安靜聽著“倒吊人”的話。
她知道看起來是“倒吊人”在和“世界”交流,或者說匯報,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最后被提到的平民,無疑是沖著她來的,算是一種恐嚇和裹挾。
成為“觀眾”也有一段時間,甚至已經晉升一次,奧黛麗早就不是最初那個什么也不懂的天真少女。
大霧霾帶來的災難讓她成熟了一些,也現實了一些。
她知道“倒吊人”是想借著她的善心,去迫使她透露些魯恩內部的動向。
雖然她能夠知道的,特倫索斯特情報部也會知道,可“倒吊人”畢竟是半途懺悔,在特倫索斯特沒什么背景,許多情報是他掌握不了的。
而他又恰好屬于沒太多安全感的,不把事情發展掌握在自己手中,就會不由自主的心慌……奧黛麗冷靜分析著“倒吊人”的心理形象,然后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
瞥見這一細節,嘗試沒能得逞的阿爾杰也不氣餒,輕輕頷首。
“伯爵閣下去了分部,他說他會幫助弗朗茨上校處理軍務。”
“雖然他在我的船上留了不少秘偶,但我不認為我有資格參與這種決策的制定,左右伯爵的意志,只能交給你了。”
話是這么說,不過你把自己的定位也放得太低了……克萊恩覺得特里斯坦不是那種特別在意尊卑有序,所以即使下屬提出正確建議也不會采納的傲慢之輩。
他應下了“倒吊人”的請求,并且決定聚會之后就去做。
和我想的一樣,魯恩果然還是要調動附近的半神支援……想到這,克萊恩有些煩悶,又有些慶幸。
他還記得羅曼的提醒。
高地戰爭拖住了北大陸絕大部分天使,沒辦法,特倫索斯特……不,真實造物主麾下的天使實在太多了。
光是圣典上記載的就高達十一位,再加上奧爾索諾一世和向皇帝效忠的血族天使,共計十五位天使。
這還沒有計算造物主持有的0級封印物。
如果不是真實造物主的狀態太差,一貫瘋狂,克萊恩估計這位“秘祈人”途徑的頂端,還能拉出幾位本途徑的天使,而不是只有“圣言天使”一個途徑直屬。
沒有天使干涉,羅斯德群島戰場目前還是我們占優。
特里斯坦·歐根和他的“未婚妻”,加上泰勒先生和崔斯蘭娜祭司,這就是四位半神,不用說還有“天災”壓軸。
想到這,克萊恩發覺戰爭的關鍵可能就在于他能不能及時找到溝通“天災”的方法。
哪怕順了“詭秘”的意,讓這位古神的意志回歸現實,他都可以接受。
畢竟羅斯德群島幾十萬人的生命不是虛擬的,他可做不到像羅塞爾那樣,除他在乎之外的人皆視作草芥。
如果是羅塞爾,我要和黃濤一樣,恐怕事情會簡單許多……克萊恩嘴角上揚,藏在灰霧后的弧度噙著復雜。
在他操縱下,“世界”先是環顧四周,然后才看向了“魔術師”佛爾思。
他決定彌補沒能從埃姆林·懷特那得到的缺漏。
“我聽說,貝克蘭德現在的局勢很緊張?”
最近一直在負責文書工作,偶爾幫休做做輔助的佛爾思當即點頭道。
“軍情九處有意完全掌控貝克蘭德的地下秩序,許多領域我們不得不收縮影響力,以保證分部不會出現意外損失。”
想了想,她決定分享一個今早才聽說的傳聞。
“‘提燈天使’殿下從圣柜提了一批‘炸藥’,最近貝克蘭德分部在裝修,說是殿下決定用‘炸藥’把整個分部圍起來,以備不時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