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斯德群島在外力下變成了一個近乎獨立的小世界。
隨著屏障升起,青黑與濃霧遮蔽了天空,奔騰的海浪也漸漸停息。
一艘裝備鐵甲的艦船緩慢移動在前所未有平靜的海面上,艦橋中心,肩負金銀星狀配飾點綴的艦長仰望身后,高聳的虛無墻壁將他襯托得極為渺小。
艾彌留斯·利維特無法理解,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帶來的整編中蘇尼亞海艦隊被這突來的屏障一分為二。
更有甚者,一些運氣不佳的護衛艦,在屏障出現時,恰巧在那分割內外的境界線上,就在他眼前,一點聲音都沒有,消失的無聲無息,不落下絲毫足夠證明他們曾存在過的證明。
“摩森閣下,我們恐怕要重新考慮下一步的行動了。”
艾彌留斯側后方,垂垂老矣的大主教并未像甲板上的大多數人一般,去對著那神秘的帷幕般的屏障長吁短嘆。
這頭發花白,四肢瘦弱行動遲緩的老人,跪伏在一處凹陷前,用滿是皺紋的手掌,輕輕撫弄著囤積在鐵皮里的冷水,用旁人無法聽清的聲音默默祈禱。
“上將,這個問題,您不該問我。”
老人的嗓音不似他身上那套繡著海浪與閃電的長袍,會給人留下暴躁、魯莽的刻板印象。
他與魯恩沿海地區,許許多多一輩子生活在漁村,靠海吃飯的老頭一樣,說起話來慢吞吞的,像一臺破舊的風箱,好似蝸牛。
“我很快就要死了,對我來說,既然圣座把驅逐羅斯德群島上墮落造物主信徒的任務交給了我,那我也必須用生命去回饋主和圣座對我的信任。”
艾彌留斯目視著面前這位,據說從羅塞爾時代末期就加入了風暴教會,擔任大主教職位近一百年時光的老頭子,不由感到無奈。
一路上,雖然兩人有著相同的信仰,但礙于生活環境和從小接受教育不同而導致的思想分歧的緣故,并沒有過多少交流。
每一次談話,對艾彌留斯來說都是一場艱難的行動。
風暴教會的大主教摩森,他頑固落后的思想,即使在艾彌留斯這樣的保守派看來,也過于古老了。
“閣下,你我都看到了,不論是炮擊還是我們的能力,都無法撼動這屏障一分一毫,我有理由懷疑,是邪教徒的天使秘密降臨了羅斯德。”
“所以上面的土著和邪教徒才會有恃無恐,制造各種暴行,吸引更多王國和教會的力量。”
盡管不情愿,可身為魯恩中蘇尼亞海軍的負責人,艾彌留斯不得不為他的部下和他的政治地位考慮,繼續這場無用且艱難的交談。
羅斯德群島是王國的海上命脈,這次行動,王國政府交給他了幾乎駐扎在中蘇尼亞的全部艦隊,如果出現意外,新成立的鐵甲艦隊無故折戟,而非沉沒于和特倫索斯特交火的戰場上。
他無法想象自己將要面對怎樣的問責。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所有人都沒能預料的陰謀前,失敗可以被允許,但無能不行。
至少,至少要保住艦隊……艾彌留斯用余光掠過了隔斷天際的青黑。
屏障的出現足以說明問題,就算羅斯德陷落,主要問題也還是會落在鎮守羅斯德的總督和“海王”身上。
醞釀許久,遲遲沒能得到答復的艾彌留斯眉頭微皺,不得不在早就準備好的腹稿中,擇出最中和的一句。
“摩森閣下,無論您的想法如何,失去補給支援的艦隊,都無法再通過叛亂土著和邪教徒在藍山島周圍布下的封鎖圈。”
“即使我們向拜亞姆的方向靠攏,也很難說島上的儲備在和暴徒消耗這么長時間后,是否還有足夠的份額供給艦隊。”
“我想,如果要按照您的想法,如計劃安排及時向拜亞姆送去支援,必須要借助一些外力。”
身材普通的海軍上將舒了口氣,蔚藍色的眼睛突然刺向了摩森大主教斜挎在肩上,撐的鼓鼓囊囊的包裹。
“比如您攜帶的那件封印物。”
上將直白的發言比因蒂斯浪蕩子求歡的花言巧語還要露骨,聽的年老的大主教十分不適。
好在他上了年齡,漫長的時光終究磨平了風暴教徒一貫的壞脾氣,把過去滿是棱角的摩森變成了一個盧爾彌式的好好先生,只是缺少了點學究氣。
于是,在摩森開口時,他的語速還是那么緩慢,語氣柔軟。
“我沒有判決下一步走向的權利,利維特。”
“我只負責使用封印物,并在合適的時候將它轉交給亞恩,然后進行我的最后一次戰斗,為我的生命劃上圓滿的句號。”
“您比我預估的還要死板,簡直不像是風暴之主的仆從。”
底線被拒絕的艾彌留斯冷冷說道。
他撕破了臉皮,憑著王國調令給他的自信,心想大不了就徘徊在戰場最邊緣,決心要無視眼前令人厭煩的老家伙。
“小子,你大可以把會惹惱人的話說完。”
在一次又一次地回避后,骨子里終究是躁動的摩森被上將的話挑起了怒氣。
他從地上爬起,手里仍捧著積水,渾濁的綠色眼睛仿佛有風暴醞釀。
“我不贊成你的提議,是因為你沒有像我一樣的膽量,也沒有足夠的忠誠,無論是對奧古斯都王室,還是對你口頭上信仰的主。”
他手中靜止的水泛起漣漪,逆流的漩渦一點一點膨脹,在老人的掌中舞蹈,變換成舊時代特有的,唱詩班閹伶的模樣,尋覓著濕潤空氣中海與風的靈性。
“你這個沒有卵子的狗賤種,滿腦子都在思考怎么保住你的位子,把責任推到同僚身上……”
“這就是為什么拜亞姆今天會落到這一地步的原因。”
水中誕生的精靈找到了線索,摩森大主教移動腳步,一手繼續維持充當指南針的水流,一手解開了肩上的包裹,露出了其中黑鐵打造的密匣。
他把匣子放在甲板上,吟唱著古赫密斯語編織的咒文,解除封印。
隨著黑色匣子內部傳來沉重的機關卡合聲,密匣一側猝然開啟,斑駁破碎的月光灑滿了整個甲板。
那是一輪微縮的月亮,一顆和心臟無比相似的月亮。
摩森大主教將這心臟抓在手中,對著下意識做出防御姿態的艾彌留斯,投去了蔑視的目光。
“如果你猜對了,真的有一位墮落造物主的天使降臨拜亞姆,你憑什么認為再多一件一級封印物,就能幫助你帶著艦隊安全離開?”
老人干枯的手指將月亮般的心臟抓出了血。
緋紅的液體淌過溝壑似的皺紋,竟洗刷掉了歲月的痕跡,艾彌留斯震驚的目光中,白發蒼蒼的摩森從垂暮變成了一位剛有老相的中年。
他又回到了躁動的年歲,長袍下鼓起的肌肉濃縮著仿佛無窮無盡的力量。
“1-056,塔拉辛會戰的戰利品,”摩森變得渾厚有力的嗓音說道,“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使用者體內充盈靈性。”
“而它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加速使用者的死亡,以消耗的靈性和使用時間計算。”
摩森掌中邊舞蹈邊指引方向的水流突然塌縮,宛如撞見雄獅驚慌失措的乳羚羊。
甲板上的眾人,周圍護衛艦的船員,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刺耳的尖叫,他們惶恐地用手指著遠方,喪失了語言能力。
就連素有“織法者”稱號的半神,這支艦隊的上將指揮官艾彌留斯,在遠處那東西爆發時,也不禁露出了恐懼和更為堅定的退意。
拜亞姆和藍山島毗鄰海岸的叢林之間,一股裹挾著靈界景色的風暴正肆虐大地。
沐浴鮮血的荊棘樹叢同倒長于天空的銀白荊棘兵戈相見,雷霆對抗欲望。
純粹的自然能量撲殺著空中密密麻麻的紫黑色野獸,已經墮入腐化的叢林里,扭曲虬扎的樹干擁有了血肉般的柔軟,合抱雜糅在一起,外層染上血紅的棕咚咚跳動,好似鼓點的有節奏震動,每一次響起,都會將大量粘稠的肉液從樹干中擠出。
這些紫黑色的半固體快速聚合,變成了形狀各異的惡魔,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加入天上蟲群似的獸群。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血之上將”賽尼奧爾和他的船員、仆從們,早就成了“惡魔子宮”最初始的養料,殘余的身體結構,也在污染的扭曲下不分彼此的縫合在了一起。
一頭頂著賽尼奧爾面孔的巨型尸體傀儡在叢林中蹣跚,每一聲嘶吼都足以撕碎普通人的靈魂。
“災難主祭”特性賦予摩森強大的視覺能力,令他能夠看清海島邊緣正發生的災難,艾彌留斯勉強也能看清大概。
平素神情藏著不容拒絕不容辯解威嚴的“織法者”,此刻臉頰抽搐,難得表現出驚慌。
“看來我們要面對的,不止是一位邪神。”
艾彌留斯很佩服摩森,佩服這位虔誠信徒即便面對這樣的場景,還能神閑氣和的說話。
他知道身后的屏障是為了封鎖何物了,也知道退撤的可能幾乎等同于零。
當下最好的方法,無疑是停留在這片尚且安全的海域,也就是屏障之下,等待中心戰場的局勢水落石出。
那時,無論是特倫索斯特勝利,還是“玫瑰學派”拖著大半個藍山島陪葬,亦或是概率最小的,“海王”亞恩·考特曼帶著一群凡人維持住了局面,中蘇尼亞海艦隊都能夠規避絕大部分的損失,以最接近完整的姿態面對最后的結局。
去賭,那位降下屏障的天使,會不會死在混戰里……艾彌留斯略有下垂的嘴角,擰出了一抹別扭的笑意。
他對他的癡人妄想感到無奈。
“主教,您還希望繼續前進嗎?”
事到如今,艾彌留斯不得不咨詢身邊經歷更豐富的前輩。
摩森瞥了他一眼,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海面倏地完全靜止,只維持了兩秒,原本因屏障隔絕內外而停滯的自然現象,在艦隊周圍這一相對整個羅斯德近海極小的海域里,恢復了正常。
象征自然之風的巨人吹響號角,震耳的呼嘯聲中,艦船的風帆重新鼓起。
在其他船只皆因風的消失喪失動力時,中蘇尼亞艦隊的殘余艦船重新找回了速度,并全速向著拜亞姆靠攏。
透支生命的摩森漂浮在半空,和下方的甲板保持相對靜止。
他知道另一位邪神和詭異屏障的出現,已經嚇壞了船上占大多數的普通人海員。
但這不是他可以準許艦隊逃避戰斗的原因。
難道邪神只要彰顯恐怖,他們就必須退卻,將掛有神的旗幟,以神的名義統治的土地拱手讓人嗎?
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夠他做一場戰前動員了,只能將士兵們推向死亡,在死亡面前,他們才會鼓起勇氣,為了生存戰斗。
好在艾彌留斯沒有反對自己,他用沉默給出了最終意見……
想到這,摩森不禁嘆息。
即使這一想法褻瀆,即使這一想法建立在他曾切身經歷的痛苦之上,但他還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
如果,如果王國的軍人也能像特倫索斯特那些信仰墮落造物主的邪教徒一般,擁有面向天使沖鋒的勇氣,或許許多失敗都不會出現。
噗通。
思考間,月亮外形的心臟猛地顫動,更多的血液溢出血肉,澆灌在握持它的手掌上,順著摩森的指縫一路向下。
這位風暴大主教又年輕了一分。
……
鉆心剜骨的,幾乎無法形容的疼痛。
披著皇帝外衣,手持長槍般骨白權杖的克萊恩走出了靈界。
不知是何原理,在他舉起“天災”權杖的那一刻,他遠在群島地下的肉體便和靈體重合了。
現在的他靈肉完整,卻同時擁有著兩種不同的特性。
他可以繼續穿梭靈界,也會因受傷流血,他的身體正在向羅斯德人、向海上精靈崇拜的“海神”本體,“天災”投射的舊日幻象靠攏,被負荷過載砸出的裂痕填滿身體每一處肌膚。
面孔藏在陰影里,頭戴冠冕的克萊恩回到現實,環顧一周,發現自己正站在靠近黑港碼頭的巷子里。
他下意識看向地上的積水,和遠處炮響同步震動的水潭里,一張被深藍裂痕貫穿的臉無法穩定呈現。
克萊恩知道,他剩余的時間大概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