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再強大的非凡者,進入靈性視覺后,他們能觀測到的一切,也是基于最初的,由肉眼反饋的視野上,在脫離生物層面,達到另一層生命層級,也就是“神話生物”前,所有非凡力量的使用者都無法擺脫的底層邏輯。
在得到“天災”后,克萊恩對此深有感觸。
縱然,他現在的視野被“天災”的位格擴大了數千倍,能夠完完整整的觀測整個羅斯德群島,或者說屏障內大部分生物的一舉一動。
但他依然苦惱于身體瀕臨崩潰的疼痛感的困擾,原本清晰的靈性視野時不時會出現花白猶如噪點的干擾打斷流暢。
好在除了“天災”之外,無時無刻不在溢出污染,影響克萊恩身體的“受難者”,還在發揮著作用。
這“占卜家”途徑的高序列封印物,不止在折磨著克萊恩的精神和肉體,也同時提供了些許便利。
比如,克萊恩哪怕不刻意利用“受難者”的能力,在他可視范圍內的靈體之線,也遠遠超過了“秘偶大師”的極限。
只要他想,他現在隨時可以捕捉百米之外的一根靈體之線,只是后續的掌控過程,仍需“受難者”的幫助。
好似一場過程中的進化,克萊恩無意中踏上了和黑暗時代,褻瀆石板尚未出世,人類以身試藥年代的先民們一樣的道路。
沒有儀式的支撐,沒有輔助材料的分擔,全憑肉身和精神意志,一點一點的試探非凡特性內蘊含的,名為進化實為未知怪物一般的污染,任由它改造身體的每一部分。
在接納神性的嘗試中,邁出了第一步。
奇怪,特蕾茜和“星之上將”不在海上,她們去了叢林……違背現實常理的視覺中,克萊恩一邊遙望著被白霧籠罩的地平線,一邊從天際俯瞰。
他看見有象征黑鐵的“魔女”的疾病在熱帶雨林的樹叢中馳騁,也看到象征“窺秘人”夢幻色彩的深紫與鈷藍頻頻綻放。
而這兩個目標之間的距離也并不遙遠,只隔著三百米左右的距離,周圍還有許多抱團的、零零散散的鐵血與深紅,簇擁在最大的一顆象征“色團”附近。
泰勒·弗朗茨果然在最前線……特里斯坦·歐根竟然也在,他竟然直接去找“海王”了……
克萊恩瞇著眼睛,盡管他不需要通過生理上的動作來強化視野,但二十多年來生活保留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
說實話,特里斯坦的選擇超出了他的預料。
在他印象中,那個第四紀的遺老,距離天使只差一步的野心家,或者說復仇者,從來不會真的把自身放在一個危險的位置。
就像他后來選擇的序列——“古代學者”一樣,他更喜歡藏身于脫離現實的迷霧,勾動手指下牽引的提線木偶試探、戰斗。
不過話說回來,克萊恩總共認識特里斯坦才多長時間,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才多長時間。
比起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他所看到的,大多都是片面,是寥寥幾次公事中臆想推斷的一家之言。
我也該行動……收回目光,頂著腦仁里鉆心的刺痛,克萊恩臉龐抽搐,貫穿面部的裂痕攪在一起,看起來極為艱難。
可他的行動自然又和他神情表現得恰恰相反。
在“天災”和特殊靈體化形態的幫助下,黑色的皇帝輕松飛上了天空,氣流環繞在他的身側,霧氣成為他的大麾,下方細密雷電閃爍。
嗯,只考慮紙面上的,特里斯坦和泰勒足夠對付羅斯德群島原有的魯恩軍隊和半神……雖然中蘇尼亞艦隊已經到了,但他們似乎在進入近海的時候,被屏障分割成了兩段,進來的只有主力艦和幾艘護衛,裝載補給和更多士兵的鐵甲艦船全部留在了外面……
當習慣疼痛后,思考又變成了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在掌握了全局視野后。
克萊恩打算暫不理會躊躇在屏障邊緣的艦隊。
他將以最短的時間平定藍山島上的沖突,為此,他就必須深入變成戰場中心的叢林。
即使這個島上最強大的半神之一——亞恩·考特曼還停留在拜亞姆的海浪教堂,但孤身一人的將軍很難左右戰局,只要打垮了總督府布置在拜亞姆東南,占駐軍總數百分之八十的部隊,戰斗也就結束了。
克萊恩在天空中急速飛行,時不時破開音障,兩三秒的時間,已然抵達了目的地。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目視著下方燃燒的戰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能依靠“天災”的力量。
在舉起權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他的身體已經步入了毀滅的倒計時。
每多驅動這權柄一分,他離死亡也就更快。
“天災權杖”的負面效果,和“詭秘之神”的第一次“死亡”脫不開關系。
當初“不死鳥始祖”格蕾嘉莉不知用何種方法殺死了“詭秘之神”,將“天災”從祂的體內剝離,令這枚風暴途徑的天使特性染上了死亡的概念。
如果放縱不管,克萊恩手中的權杖隨時可能會在現實中掀起一場靈界風暴,伴隨著冥界吹來的死亡之風,將所有生物變作權杖的奴隸,死亡的仆從。
這只是最駭人的一個負面效果,而非全部。
到頭來,還是只有“受難者”可以用,哈,難道“占卜家”的宿命就是當個輔助……面對突然冒出的不著調想法,克萊恩緊抿的嘴角有了一絲微小的上揚。
他身后氣流忽然凝固,推動著黑色皇帝俯沖向下,一頭扎進了戰場。
……
鋼鐵巨人揮動長槍,收割敵人的生命只在一呼一吸之間。
在首領的號令下,火焰長槍從四面八方投出,這些投手藏在叢林燃燒升起的黑煙里,每一次出手都是致命。
從“戰爭之紅”退下來的群島分部情報員們,憑著刁鉆的陰謀和常年積累的經驗,在人數劣勢,土著友軍費拉不堪的情況下,硬生生守住了陣線,甚至還在隱隱向前推動。
其中當然少不了裝備優勢的幫助,但明顯是“獵人”們的素質更勝一籌,決定了如今場面的出現。
泰勒·弗朗茨太久沒有近距離感受到戰爭帶給他的喜悅了。
他不喜歡戰爭。
誠然,這表態無論怎么聽都無比矛盾,可也的確是事實。
泰勒身為特倫索斯特帝國對外擴張戰爭中崛起家族的后裔,繼承了“戰爭主教”特雷那·弗朗茨的姓氏,本人也憑著軍功成為了帝國核心圈層外最顯赫的一批,無疑是戰爭的受益者。
可是,從個人情感角度,泰勒對戰爭的看法又是復雜的。
他發自內心的喜歡這集眾的藝術,喜歡烈火和鋼鐵鑄造的熔爐焚毀邪惡異端的剎那,享受在“戰爭之紅”中每一次勝利后的榮耀,仰慕“戰爭天使”梅迪奇殿下這一個體。
年輕時,他曾無比堅定的標榜自己為戰爭行為最忠誠的支持者。
但隨著年歲增長,閱歷增多,他愈發覺得,所謂戰爭和陰謀和友善的交際一樣,無非是一種手段,在當下更多是政治的延伸。
哪怕是梅迪奇殿下,也不能不管不顧的只為了心中的痛快作戰。
在結束最后一場維穩戰爭后,帝國的疆域已經變得十分遼闊,局勢也安定下來。
如果今后再有戰爭,除了討伐邪神,也只剩下“收復”故土。
并非為了恢復什么特倫索斯特、“夜皇”的榮耀,而是恢復第三紀“黃金紀元”那夢一般的,那從未經歷又從小聆聽傳說長大的,美好時代。
普天之下凡為生靈,便都是造物主的同胞,是他們的兄弟姐妹。
從那最后一次為了榮譽而喜悅的狂歡后,他再拿起刀槍,都將對向被異端和叛逆蠱惑的“兄弟姐妹”。
他痛恨致使造物主隕落的背叛和戰爭行為,痛恨無休止的紛亂,所以他選擇了近乎自我放逐的外調,退出了“戰爭之紅”。
在梅迪奇殿下復雜的注視下,在艾維爾殿下的挽留后,選擇前往海外,去小島上了斷余生,為造物主奉獻最后的價值。
這種于“獵人”中近乎異端的思想,注定他不會再有晉升的可能。
呵,真是諷刺,明明我都抱有這樣的想法了,可每每看到魯恩人的蠢像,還是會止不住的憤怒,殺死他們,竟然會讓我感到愉悅……泰勒抬起手臂,鋼鐵化的身軀和他手中的長槍保持相同的硬度,僅一次屈肘再前刺的簡單動作,就輕松破開了“懲戒騎士”身上的黑色重甲。
歐根伯爵拖住了“海王”,到目前為止,沒有除他之外的另一位半神出現在戰場,偶爾一兩個一級封印物,也僅僅是在阻礙他的腳步。
目視著“懲戒騎士”頭盔破碎后的不甘和懊悔,年過八十的泰勒像特里爾街頭的小混混一般,沒正行的踹在尸體的襠部,往那死去魯恩軍人的臉上啐了一口痰。
“現在后悔了,婊子養的。”
他暫時停下了腳步,不正經的小小發泄后,順著天上越來越刺耳的破空聲,半側過身體。
從天空降臨的黑色皇帝并未引起泰勒的緊張。
他出手制止了附近部下的應激反應,用手勢穩定了驚慌中的猜測,邁著悠然的步伐走了過去。
無他,皇帝手里的權杖和“受難者”實在太顯眼了。
泰勒想不猜到來者的身份也困難。
“看來你那邊一切都很順利,V先生。”
泰勒游刃有余地表現和如臨大敵的克萊恩形成鮮明對比。
“上校先生,我們需要五分鐘內解決魯恩的軍隊,羅斯德經不起我們再這樣折騰下去了。”
克萊恩嚴肅的語調,稍稍讓泰勒怔神。
久經沙場的上校仔細思考,琥珀色的眼睛掃過遠處的硝煙,還有精神鏈接中的幾處空白。
那是土著的陣地和兩位海盜將軍負責的戰壕。
根據特里斯坦的指示,他接納了對帝國表現出投靠意向的海盜將軍,也決定向這兩個女流提供幫助,最大限度保護她們的隱私,以至于在戰爭結束后,她們倒向特倫索斯特的消息不會傳出去,使力量較弱的海盜將軍及船隊成為北大陸諸國的眾矢之的。
這不僅是對投靠者的示好,也是出于帝國后續利益的考量。
兩個模糊的棋子,遠比擺在明面的部隊更有價值。
“神使閣下,如果您想要在五分鐘內拿下戰場的主導權,其實不算困難,但我需要提醒您,這決策意味著你需要和我一樣,去面對操縱一級封印物的兩個序列五。”
和不知為何突然嚴肅的克萊恩一樣,泰勒也使用了正式稱呼。
身為半神的他對抗一個借助半神級封印物的序列五,當然不是什么難事,只是他對沒什么經驗的神使不太放心。
畢竟從履歷上看,這位神使大多時候都像是依靠“父輩遺澤”的閑散二代。
“您放心,我有把握。”
克萊恩稍微舉起權杖示意。
他緊接著又說道。
“為了保險起見,您認為我們是否需要再呼喚一支援軍。”
“援軍?”
泰勒不禁詫異,看了看四周。
這附近哪還有所謂的援軍?
不過他并未反駁克萊恩唐突的提議,認真點頭道。
“如果您認為需要的話。”
商議談妥,克萊恩因痛苦扭曲的臉龐勾勒了一抹笑意。
他漆黑堅固的手甲泛起水波,肩頭匍匐的“受難者”抬高頭顱,主從兩者一前一后地,當著泰勒·弗朗茨的面,向虛無中等候的侍從發出了召喚。
死亡的哨子,古樸的短笛,同時響起。
“福根之犬”們遵從主人的意志踏進現實,亡者的軍隊嚴陣以待,一具具體型龐大的白骨從土地下爬出,半人半蛇的軍隊首領在最初的恍惚后,面對帶有主人氣味的年輕皇帝,低下了頭顱,表示臣服。
“這是……”
泰勒驚訝的看著這一幕,從愣神到領悟,最后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閣下,您真的。”
他搖著頭,笑得頗為殘忍,也頗為舒暢。
“您的老師真是找了位好學生,不愧是‘死亡執政官’,祂作為執政者的嗅覺比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強大太多了。”
一番感嘆后,泰勒握緊了長槍。
“克萊恩·莫雷蒂先生,我向我之前對您的質疑和排斥表達歉意。”
“我的同僚,那就請你動動手指,幫下忙,畢竟我的部下大多是肉體凡胎。”
“他們都是不錯的小伙子,還等著和您在慶功宴上喝酒呢。”
克萊恩微微頷首,忽然在胸口劃出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倒十字。
“以造物主的名義?”
泰勒倏地愣神,又是大笑。
“以造物主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