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周皇后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溫婉的眉宇間籠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憂色。
“建奴莊妃...她竟然存了這般心思,陛下他...”周皇后說著嘆了一聲,“國事維艱,若陛下當真應(yīng)下,想必也是為了朝政,我自該體諒?!?/p>
只是話雖這么說,周皇后還是忍不住想起獻俘時看見的莊妃的臉龐,雖為階下囚,妝發(fā)雖凌亂不堪,可還是掩不住她風姿容顏。
只是,她是大明皇后,她必須賢惠大度,這才符合她一國之母的身份,但那緊握杯盞的手,指節(jié)卻微微泛白,還是將她內(nèi)心的不平靜給暴露了出來。
作為妻子,她又如何能毫無芥蒂?
坐在她對面的懿安皇后張嫣將周皇后的細微反應(yīng)盡收眼底,她輕輕放下手中佛珠,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凝重。
“皇后賢惠,能如此為陛下、為社稷著想,實乃天下之福,”說完這話,張嫣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也變得更加深沉,“只是,此事...或許并非‘體諒’二字這么簡單?!?/p>
周皇后抬起眼,看向這位歷經(jīng)風霜,比自己有更高政治覺悟的皇嫂。
“那布木布泰,非是尋常女子,她乃敵國先帝之妃,其子身份更是敏感,她能讓建奴皇帝答應(yīng)迎她回去,死里逃生回到北京,如今更能入宮同陛下說這番話,其心志、手段,絕非等閑,她此番請求,名為乞活,實為依附,更是...近水樓臺?!?/p>
她點到即止,但意思已是明確,讓這樣一個背景復雜,心智不凡的敵國女子進入后宮,接近權(quán)力核心,絕非僅僅是納一個妃嬪那么簡單。
她就像一株帶著刺的藤蔓,一旦讓她纏上,未來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陛下雄才大略,自有決斷,我輩婦人,本不該妄議朝政?!?/p>
張嫣語氣謙遜,卻將最關(guān)鍵的話說了出來,“只是,皇后身為中宮之主,統(tǒng)攝六宮,關(guān)于皇室血脈純正與后宮安寧,有些話,由皇后從家事、宮規(guī)的角度,向陛下委婉進言,或許...比朝臣們上疏勸諫,更為妥當。”
自己身份特殊,是寡居的皇嫂,絕不能直接對皇帝的后宮之事指手畫腳。
但周皇后不同,她是正宮皇后,維護后宮秩序、勸諫皇帝是她的責任。
周皇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皇嫂這是在為自己指明一條既能表達擔憂,又不逾矩的進言之路。
她不是以妒婦的身份去阻止,而是以皇后的身份,去提醒陛下此舉可能帶來的后宮隱患。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的杯盞稍稍松開,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沉穩(wěn)與堅定,“皇嫂所言極是,陛下以國事為重,但后宮安寧亦關(guān)乎國體,本宮...知道該怎么做了!”
她心中已有了計較,這就同張嫣告辭回坤寧宮,好好想著該如何勸諫陛下,既全了夫妻之情,也盡了皇后之責。
而懿安皇后張嫣,則依舊靜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說了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閑話,繼續(xù)捻動著手中的佛珠,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對大明江山的深遠憂慮。
......
“布木布泰,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了大明!”
乾清宮中,朱由檢這話讓伏在地上的布木布泰身體一顫。
“朕治國安邦,靠的是文臣武將,是黎民百姓,是國法綱常,”頭頂?shù)恼Z氣愈發(fā)冰冷,“豈有將國家大事,系于一婦人枕席之間的道理?你此言,是在侮辱朕,更是在侮辱你自己?!?/p>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布木布泰瞬間臉色煞白,她最大的賭注,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擲回,并給予了最嚴厲的回絕。
“至于你言‘為奴為婢’,”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道;“朕若應(yīng)了,與那強占敵酋妻女以炫耀武力的蠻夷何異?朕不屑為之?!?/p>
布木布泰不由抬起頭來,只見朱由檢目光銳利,而這目光,仿佛能穿透自己的內(nèi)心,將她那些想法毫不留情得攤在燭光之下。
“你若真心想做大明的子民,真心為福臨考量,就該明白,一個人的尊嚴和價值,不在于她依附誰,而在于她本身如何立身處世。”
“可一介女子...”
“女子又如何?”朱由檢冷聲道:“朕之公主,不也照樣練兵迎敵,朕可沒讓她依附朕,依附她將來的夫君!”
朱由檢看著顫抖的布木布泰和驚恐的福臨,軟了語氣繼續(xù)道:“朕可以給你承諾,你們母子,可安居于京師,就住原來的宅子,保你們衣食無憂,多爾袞再厲害,他的手也伸不到朕這兒來!”
“至于福臨,”朱由檢看了一眼緊緊挨著自己娘親的男孩,繼續(xù)道:“朕可命大儒教習他漢文禮儀,將來他若有才學,朕許他參加科舉,以大明子民的身份,堂堂正正謀個前程?!?/p>
布木布泰愕然,然而朱由檢的話還在繼續(xù),“至于你...若他日,你在京師遇得良人,是真心相待,而非利益算計,兩情相悅,愿結(jié)連理,朕,可以為你點這個頭,許你一份堂堂正正的姻緣,讓你以大明婦人的身份,重新開始,這,遠比你現(xiàn)在這般作踐自己,妄圖以色侍人,要強上千百倍?!?/p>
這番話,完全超出了布木布泰的預料。
她沒有得到想要的捷徑,卻被指明了一條看似更艱難,卻更體面、更有尊嚴的道路。
皇帝拒絕了她獻身的請求,卻承諾了她和兒子安全的未來,甚至...給了她一個重新獲得幸福的、渺茫的可能。
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無法思考。
是失望?是慶幸?還是對眼前這位皇帝更深的好奇與敬畏?
布木布泰最終深深叩首,聲音帶著復雜的哽咽,“罪婦...布木布泰,謝陛下...隆恩!陛下教誨,罪婦...謹記于心?!?/p>
布木布泰在小黃門引導下離開宮殿,她知道,入宮的捷徑已被徹底堵死,但皇帝給出的條件,已是絕境中能想到最好的結(jié)果。
復仇的火焰并未熄滅,只是必須換一種方式,更深的埋藏起來。
而“重新開始”這個幾個字,卻如同一點微弱的星光,投在了她早已冰封的心湖上。
未來的路,注定要在隱忍與謀劃中,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