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布木布泰后,天色也是不早,朱由檢起身準備歇息,卻見門口一個小黃門探頭探腦,不知是有何事。
“滾進來!”王承恩當即上前怒斥,“陛下跟前如何這般沒規矩,咱家平日同你們說的都忘記了?”
小黃門忙跪下磕頭:“奴婢知錯了,是皇后適才命人送了宵夜來給陛下,見殿里有人,就...”
“皇后宮里的來過?”朱由檢在一旁聽到這話,看向那小黃門問道:“宵夜呢?”
小黃門忙起身將宮女留下的吃食端了來,王承恩打開食盒看了眼,說道:“回陛下的話,有些涼了,可要命人熱一熱?”
朱由檢卻笑著搖了搖頭,朝王承恩道:“擺駕坤寧宮,朕今日不去啊,皇后怕是徹夜難眠了!”
王承恩見此,將食盒遞給小黃門,跟在朱由檢身后出了乾清宮,朝坤寧宮而去。
朱由檢踏入坤寧宮時,得到消息的周皇后已是等在宮門外相迎。
她看上去同往日一樣溫婉,但朱由檢是何眼力,一眼便看出她那笑容下的些許勉強和眼底深處的一絲不安。
“陛下操勞一日,妾備了您愛喝的燕窩羹。”周皇后上前替朱由檢脫下斗篷,聲音柔和。
朱由檢坐下,接過周皇后遞過來的玉碗,用調羹輕輕攪動,卻不急著喝。
他抬眸,看著皇后故作鎮定地安排宮人,眼底掠過一絲戲謔,“今日,”朱由檢狀似無意緩緩開口道:“那建奴的莊妃,入宮來見了朕!”
周皇后的手微微一頓,遂即恢復如常,輕聲道:“妾聽說了,她...可是為了歸國一事?”
朱由檢舀了一勺羹,慢條斯理地品了品,才道:“不止,她還向朕提出了一個...頗有有趣的請求。”
周皇后的心瞬間就提了起來,陛下竟然形容莊妃自薦枕席是件“有趣”的事,難不成,陛下已是答應了下來?
她指尖微微收緊,面上依舊溫順,“哦?不知是何請求,能讓陛下覺得有趣?”
朱由檢看著她強自鎮定的模樣,心中暗笑,卻故意語焉不詳,“她嘛...說是想尋個安身立命之所,覺得朕這紫禁城,便是最好的庇護之地,甚至...不惜代價。”
“不惜代價”這四個字,他稍稍加重了語氣,目光落在皇后臉上,捕捉到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驟然停滯的呼吸。
“陛下是何回應的?”
“朕...還在考量!”
考量?
那就是說,陛下還沒有決定,那便好,還有機會!
周皇后深吸了一口氣,腦中響起皇嫂說的那些話來,穩了穩心神后,目光中帶了一絲堅決,聲音雖柔,卻異常清晰。
“陛下,妾明白國事為重,陛下自有深謀遠慮,但...正因妾是皇后,統攝六宮,關乎陛下安危與后宮清寧,有些話,妾不得不直言。”
朱由檢還以為周皇后會說一些“謹遵陛下之意”或者“國事為重”等這些話,不料周皇后的反應卻是出乎了自己預料。
“哦?你說!”
周皇后看向朱由檢,目光堅定,“那莊妃,布木布泰,絕非尋常女子,她乃敵國先帝之妃,其子身份更是敏感,她此番請求,名為乞活,實則...是引狼入室啊陛下!”
說著,周皇后的聲音不由帶上一分急切,“陛下請想,她心中豈無離國之恨?豈無喪家之痛?讓她入宮,近在咫尺,萬一她哪一日心懷怨懟,對陛下安危...妾不敢想象!再者,后宮姐妹和睦,驟然納入身份如此特殊之人,恐生事端,攪亂宮闈安寧,于公于私,妾...妾都認為此事大為不妥。”
周皇后說完,微微喘息,懇切地看向朱由檢,等待著可能的不悅和斥責。
朱由檢看著她這番不同于往常“賢惠”模樣的急切陳情,非但沒有動怒,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欣賞和暖意。
“皇后,你能對朕如此直言,朕心甚慰。”
朱由檢說完后將周皇后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拍著她的手背道:“朕的紫禁城,不是她想來就能來的地方,朕的龍床,更不是她想爬就能爬上來的,她那點算計,在朕眼中,不過是螢火之光,也敢于皓月爭輝?”
朱由檢看著驚異的皇后,笑著道:“朕,已是明確回絕了她,朕告訴她,大明威儀,不屑于用收納敵酋妻女來彰顯,朕的江山穩固,更無需靠一個婦人來做籌碼。”
聽到這里,周皇后緊繃的心弦瞬間放松,巨大的安心感涌上心頭,突然也明白過來,適才陛下那些話,明擺著就是逗弄自己。
周皇后抽回自己的手,背過身子嘟囔道:“陛下可覺得好玩?”
朱由檢哈哈一笑,將周皇后攬入懷中,“我之所以逗你,只是想看看,一國之母的皇后,是否會為了朕,放下那賢德的架子,說出心里的真話。”
“陛下...”
皇后倚靠在朱由檢心中,只覺得安心異常,有如此皇帝,有如此丈夫,想必大明江山,定會穩固。
明日還得去同皇嫂知會一聲,也讓她好少些憂慮。
朱由檢擁著皇后,腦中卻還在想著布木布泰適才的話。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太清楚這個女人的韌性和政治智慧了,況且自己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古人,想用美人計?真當自己是昏君嗎?
自己絕對不會允許一個背景如此復雜、且有明確復仇動機的女人進入自己的核心生活圈,讓她入宮,那等于在自己枕頭邊放了一個隨時可能爆照的炸彈。
她的眼淚和忠誠,有多少是表演?
自己壓根不會去賭這個概率!
納她入宮,會在朝野引起怎樣的非議?會如何寒了參與松錦之戰的將士的心?
他們拼死拼活,皇帝卻納了敵酋之妻?
又會給后宮帶來多少不確定的紛爭?
為了她那些不確定的情報,付出如此巨大的政治成本和內部穩定風險,這筆買賣太不劃算!
當然,朱由檢也有自己的惡趣味。
想起歷史上順治帝可能會變成一個埋頭苦讀、想著考取大明功名的書生,朱由檢心中就產生了一種惡作劇般的快感。
這是對歷史最徹底的顛覆,是文化征服的最高形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