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風硬得像拿砂紙在臉上磨。
海河入海口,渾黃的水卷著泥沙往外涌,兩岸全是白花花的鹽堿地。除了幾叢半死不活的蘆葦,連棵像樣的樹都瞧不見。
衛所千戶吳得貴歪戴著個破頭盔,嘴里叼著根草棍,蹲在衙門口的石獅子底下拉屎。
這破地方鳥不拉屎,朝廷的餉銀半年才見一回影兒,還得被上頭層層盤剝,落到手里連買酒都不夠。
聽說京城那位九千歲把身邊的貼身大宮女給發配出來了。
吳得貴心里頭盤算著,這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又是被趕出來的帶罪之身,到了他這一畝三分地,怎么也得刮出二兩油水來。
再不濟,那細皮嫩肉的娘們兒,看著也養眼不是?
正琢磨著,遠處官道上卷起一陣黃煙。
兩輛裹著黑油布的大車壓著車轍印過來,前頭一匹棗紅馬上,坐著個人。
吳得貴提上褲子,系好腰帶,還沒等他擺出官威,那馬鞭子已經在半空炸了個響。
“天津衛千戶何在?”
這聲音不脆,反而帶著股子沙啞的狠勁兒。
吳得貴瞇眼一瞧,愣住了。
馬上那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箭袖武服,頭發束得高高的,沒戴什么首飾,只有腰間別著個怪模怪樣的短火銃。
臉上沒施粉黛,風吹日曬的,顯得有些粗糙,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本官便是。”
吳得貴慢吞吞地拱了拱手,“姑娘是……”
話音未落,一塊金燦燦的牌子帶著風聲砸了過來。
吳得貴手忙腳亂地接住,定睛一看,膝蓋骨當場就軟了。
那牌子上刻著四個大字——
“如朕親臨”!
“這……這這……”
吳得貴冷汗順著腦門往下淌。
不是說是被趕出來的嗎?這怎么還帶著尚方寶劍級別的玩意兒?
“我要征地。”
柳如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沒廢話,“大沽口東邊那片廢棄的鹽場,還有那幾個爛泥塘子,全圈起來。方圓五里之內,不管住的是誰,半個時辰內全部清走。”
“姑娘……不,大人。”
吳得貴苦著臉,“那地方全是爛泥,連草都不長,您圈那干嘛?而且這也沒個行文……”
“這就是行文。”
柳如茵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蓋著司禮監鮮紅的大印,紅得像血。
“另外,不用修衙門,也不用給我備接風宴。”
柳如茵指了指身后的大車,“找幾百個泥瓦匠,再把衛所里會打鐵的都叫來。我要在那爛泥地上起高爐,建船塢。”
吳得貴傻了眼:“建……建什么?”
“船塢。”
柳如茵一勒馬韁,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若是天黑之前我看不到人,你這身皮就別要了。”
……
塘沽口的一處破窩棚里,陳三板正拿著刨子推一塊爛木頭。
滿屋子都是發霉的木屑味,混著海邊特有的死魚爛蝦的腥氣。
這老頭頭發花白,亂蓬蓬地像個雞窩,一雙全是老繭的手黑得跟鐵鉤子似的。
“不去。”
陳三板連頭都沒抬,手里的刨子滋啦滋啦響,“我是造船的,不是給太監造棺材的。什么九千歲八千歲的,他在京城作威作福,管不到我這老棺材瓤子頭上。”
吳得貴站在門口,急得直跳腳:“陳老倔!你要死別拉上我!那是帶著金牌來的主兒!她說你要是不去,就把你這窩棚燒了!”
“燒就燒。”
陳三板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老子造了一輩子福船沙船,祖宗規矩那是刻在骨頭里的。她要造什么?要在船肚子里架爐子燒火?那是找死!水火不容懂不懂?這船下了水就是個鐵棺材!”
“誰說是鐵棺材?”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柳如茵大步走進來,靴底踩在滿地的刨花上,沙沙作響。
陳三板停下手里的活,抬起渾濁的眼珠子瞪她:“黃毛丫頭,你懂個屁的船。”
柳如茵沒惱,也沒罵人。
她走到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臺前,把沈訣畫的那卷圖紙攤開。
圖紙有些皺了,邊角還沾著點不知名的油漬,但上面的線條清晰得讓人心顫。
那不是常見的三桅五桅,船身修長得古怪,兩側竟然畫著兩個巨大的輪子。
而在船腹的位置,細致地剖開畫了一套復雜的連桿結構,那個在皇極殿上嚇壞了百官的蒸汽機,此刻變成了一個精巧的心臟,靜靜地趴在圖紙上。
陳三板原本想把它掃到地上,可眼神一搭上去,就像是被鉤子勾住了肉,怎么也拔不出來了。
他是行家。
行家看門道,不需要多廢話。
這老頭的手開始哆嗦,那滿是黑泥的指甲蓋在圖紙上虛虛地劃過。
“這……這輪子……”
“明輪。”
柳如茵替他說了,“這東西只要轉起來,不用帆,不用槳,逆風能行,無風能走。那爐子不是用來燒船的,是給這輪子喂勁兒的。”
陳三板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柳如茵:“哪來的?”
“沈訣畫的。”
“那個……那個閹人?”陳三板咽了口唾沫,“他懂這個?”
“他懂不懂,你造出來不就知道了?”
柳如茵從腰間解下錢袋子,沉甸甸地砸在案板上,里頭是金葉子撞擊的聲音,“五百萬兩銀子墊底,要人給人,要鐵給鐵。老頭,你就說你敢不敢造這違背祖宗規矩的玩意兒?”
陳三板盯著那圖紙,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像是拉風箱。
過了半晌,他猛地把手里的刨子往墻上一扔。
“干了!去他娘的祖宗規矩!老子要是能造出這玩意兒,到了底下見到祖宗,那也是祖宗給我磕頭!”
……
七天。
大沽口那片爛泥灘子上,硬生生拔起了一座怪獸般的營寨。
沒修圍墻,直接用圓木排成柵欄,里面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
高爐雖然簡陋,但好歹能化鐵水。
幾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喊著號子,把一根根巨大的龍骨往船塢里拖。
那艘原本廢棄的舊福船被架了起來,肚子被剖開,正在往里填塞加固用的肋板。
柳如茵就住在工地上。
她那身石青色的衣服早就臟得看不出本色,臉上蹭著黑灰,手里拿著一根藤條,看誰偷懶上去就是一下。
這幫大老爺們起初還不服,直到看見她單手拎起一百斤重的鐵料扔進爐子,又一槍把百步開外的一只海鳥打下來給大伙加餐,這幫兵痞和工匠才徹底老實了。
但還是有不老實的。
夜里,海風呼嘯。
存放圖紙的帳篷外頭,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摸過來。
這帳篷看著守衛松懈,只有一個打瞌睡的老兵靠在門口。
左邊那個瘦猴是從京城跟過來的,御史臺那邊派的眼線,想偷點“妖女亂政”的證據回去交差。
右邊那個壯實些,腦后沒頭發,那根金錢鼠尾辮盤在帽子里,手里提著一罐子猛火油。
“動作快點。”瘦猴壓低聲音,“偷了圖紙就走。”
“偷什么圖紙?”那個壯漢獰笑一聲,拔開油罐子的塞子,“主子說了,這地方邪性,必須一把火燒個干凈!”
火折子剛亮起來,還沒湊到帳篷布上。
砰!
一聲脆響,火光炸開。
那壯漢的手腕直接被打斷了半截,油罐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猛火油流了一地。
“啊——!”
慘叫聲還沒傳遠,四周的黑暗里突然冒出幾十個舉著火把的兵丁。
柳如茵從帳篷后面走出來,手里那把短銃還在冒著青煙。她吹了吹槍口,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冷得像塊冰。
“拖過來。”
兩個奸細被按在泥地里,嘴里全是腥咸的爛泥。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御史臺的人!”那個瘦猴還在嚎,“你敢動我?我是來監察……”
“監察?”柳如茵一腳踩在他臉上,把他剩下的話全踩回了肚子里,“沈太師說了,這船塢是給大明續命的。誰敢在這地方動手動腳,那就是想要大明的命。”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還在地上打滾的后金探子。
“至于你,建奴的狗。”柳如茵拔出腰間的短刀,在火把下晃了晃,“回去告訴皇太極,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刀光一閃。
一顆人頭骨碌碌滾到了那灘猛火油里。
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還存著點小心思、想偷點鐵料出去賣的工匠,一個個嚇得兩股戰戰,大氣都不敢出。
柳如茵甩了甩刀上的血。
“掛起來。掛在船塢最高的那根桅桿上。”
“讓所有人都看著,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場。”
……
洪武十五年,金陵。
天幕上,那個一身男裝、滿臉殺氣的女子正站在熊熊燃燒的火把下,腳邊是一具無頭尸體,身后是初具雛形的巨大船塢。
朱元璋正端著碗喝粥,瞧見這一幕,嘴里的粥忘了咽。
他看了看身邊的馬皇后,又指了指天幕里那個發號施令的柳如茵。
“妹子,你瞧瞧這丫頭。”
老朱把碗放下,不僅沒生氣,反而還要拍大腿,“這股子殺伐果斷的狠辣勁兒,比咱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官強了一百倍!”
他嘆了口氣,眼神復雜。
“那沈訣是個陰損的,沒想到調教出來的女人也是個母老虎。此女若為男兒身……咱大明又要多一員虎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