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演武場上的積雪被踩成了黑泥,幾百個穿著厚重棉甲的漢子正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里端著形狀古怪的長管火器。
“放!”
多爾袞一聲暴喝。
砰砰砰!
一陣亂響,白煙騰起,嗆人的硫磺味瞬間蓋過了馬糞味。
這動靜不整齊,甚至有些雜亂。
有的槍響了,有的只是冒了股黑煙,還有個倒霉蛋手里的家伙直接炸了膛,半邊手掌被崩飛,捂著斷腕在泥地里打滾慘叫。
沒人去管那個廢了手的旗丁。
多爾袞大步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把還在冒煙的火銃,也不嫌燙,直接把槍管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十四弟,怎么樣?”
高臺之上,皇太極裹著貂裘,他臉色有些發黃,眼袋略重,但這雙細長的眸子卻比這盛京的風雪還要利。
多爾袞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幾步跨上臺階,把槍遞過去。
“大汗,成了。”
多爾袞聲音里透著股狠勁,“雖然炸了一個,啞了三個,但這玩意兒打出去的彈丸,把一百步外的木靶子穿了個透。若是換成明軍的棉甲,也能開個血窟窿。”
皇太極接過那把火銃。
這東西看著粗糙,槍管明顯是用熟鐵卷出來的,接縫處還能看見捶打的痕跡。
木托也是隨便找的樺木,還沒干透,槍機部分的彈簧更是生硬得很,扣動扳機得費吃奶的力氣。
但這確確實實是一把燧發槍。
不用火繩,不用明火,扣一下就能殺人。
“那些南蠻子工匠,還能用?”
皇太極問。
“死硬的都宰了,剩下的都是怕死的。”
多爾袞冷笑一聲,“范永斗雖然倒了,但他那個商路還在,咱們的人還是摸進去綁了幾個鐵匠回來。這些南人骨頭軟,幾鞭子下去,祖宗十八代的絕活都吐出來了。”
皇太極用手指撫摸著粗糙的槍管,像是摸著心愛的女人。
“沈訣那個閹狗,確實是個鬼才。”
皇太極把槍扔回給多爾袞,“德勝門那一戰,咱們吃了大虧。豪格那個蠢貨以為騎射無敵,結果被人家幾排槍打成了篩子。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天下變了。”
他站起身,走到欄桿邊,俯瞰著下面那些還在操練火器的八旗子弟。
“咱們滿人靠騎射起家,但這不代表咱們就要死抱著弓箭不放。沈訣能造出來的東西,咱們也能造。他有的,咱們也要有。哪怕造得丑點、糙點,只要能殺人,那就是好東西。”
多爾袞點頭:“大汗圣明。咱們現在有了這火器,再加上紅衣大炮,只要等到秋高馬肥,再去扣關,定叫那崇禎小兒知道厲害。”
“不光是火器。”
皇太極瞇起眼睛,看向南邊的天空,“那個病太監手里還有更厲害的。聽說他在西山弄了個什么冒黑煙的大鐵車,不用牛馬就能拉幾萬斤煤。咱們得想法子搞清楚那是是個什么道理。”
這時,一個戈什哈快步跑上來,手里捧著個帶血的包袱。
“主子,京城那邊的細作拼死送出來的。”
皇太極擺擺手。
多爾袞上前解開包袱。
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上面沾著暗紅色的血跡,線條斷斷續續,畫的是一個巨大的氣缸結構。
旁邊還附著一封密信。
“那細作說,沈訣把這種大鐵車修到了天津衛,還在那造大船。”
多爾袞掃了一眼信,“大汗,這閹狗是不是瘋了?不在陸地上防咱們,跑去海邊折騰?”
皇太極盯著那張殘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他沒瘋,他這是在給大明續命。”
皇太極把圖紙折好,塞進袖口,“傳令下去,把盛京所有的鐵匠鋪都征了。不管是打馬掌的還是打鍋鏟的,全給我集中起來。讓那些抓來的南蠻子工匠當師傅,手把手地教咱們的人打鐵。”
“他沈訣既然想玩火器,那咱們就陪他玩到底。我就不信,這白山黑水養出來的漢子,還比不過那個沒根的太監!”
……
……
京城,豹房。
沈訣只穿了件單衣,靠在軟榻上。
他手里拿著一把槍。
不是西山造的那種精鋼烤藍的精品,而是一把粗制濫造的玩意兒。槍管上全是錘印,木托也不趁手,但這確確實實是一把燧發槍。
這是沈煉剛從遼東帶回來的。
為了這把槍,錦衣衛折了三個好手。
“義父。”
沈煉站在一旁,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皇太極那邊動作很快。這槍雖然容易炸膛,準頭也不行,但一百步內確實能傷人。咱們在西山的工匠,有幾個外圍打下手的失蹤了,估計是被擄去了盛京。”
沈訣把那把丑陋的槍舉起來,瞇著眼睛瞄了瞄門口的花瓶。
“咔噠。”
扳機扣動,擊錘落下,發出一聲干澀的撞擊聲。
沒有火藥,也沒裝彈丸。
“做得挺像那么回事。”
沈訣把槍扔回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皇太極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光靠騎射救不了大金,所以他肯放下身段來學。”
沈煉有些急:“那咱們怎么辦?西山的圖紙雖然沒泄露核心,但這東西原理簡單,他們只要拆一把咱們的槍,多試幾次就能仿出來。一旦建奴也列裝了火器,咱們的優勢……”
“優勢?”
沈訣嗤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沈煉,你覺得咱們的優勢是什么?”
“是燧發槍?是開花彈?”
沈煉愣了一下:“難道不是嗎?”
“錯。”
沈訣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這些都只是皮毛。給皇太極十年,他也能造出不炸膛的槍。但有些東西,給他一百年他也學不會。”
他指了指窗外。
遠處,西山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幾道黑煙直沖云霄。那是高爐在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焦炭和礦石。
“我們的優勢,是那一排排冒煙的高爐,是洗煤廠里轟隆隆的機器,是那條剛剛鋪好的鐵軌。”
沈訣的聲音雖然有些虛弱,但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靜。
“皇太極能綁走幾個鐵匠,但他綁不走整個工業體系。他的槍是靠鐵匠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一個月能造多少?一百把?五百把?”
“而我們。”
沈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份剛送來的報表,“西山的沖壓機昨天剛換了新的模具。只要把鐵板放進去,咣地一下,槍管的毛坯就出來了。再加上水力鉆床,咱們一天就能造五百把。”
“他在用手搓,我在用機器造。”
沈訣把報表拍在沈煉胸口,“這就是差距,這叫降維打擊。”
“可是義父,光造出來還得運出去。”
沈煉皺眉,“現在京城到遼東的路難走得很,火炮太重,若是遇上雨雪天,半個月都挪不動窩。”
“所以我要修路。”
沈訣從榻上坐直了身子,那雙剛恢復些許光彩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狂熱。
“傳令下去,把西山那幫修路的隊伍拉回來,別在京城晃悠了。”
他伸手在懸掛的輿圖上劃了一條線。
這條線從西山煤礦出發,繞過京城外圍,筆直地插向東南方向,一直連到那片蔚藍的大海——天津衛。
“把鐵軌鋪到天津去。”
沈訣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個點上,“我要讓西山的煤、鐵、槍炮,直接裝上火車,半天之內就能運到碼頭,然后裝上柳如茵造的大船。”
“皇太極想追?”
沈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就讓他追。等他辛辛苦苦造出一千把滑膛槍的時候,我已經把鐵軌鋪到了山海關,把線膛槍和重機槍架到了他的家門口。”
“這世道,只有跑得快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兒這就去辦!”
沈煉抱拳,“只是……朝里那些文官怕是又要鬧。這一路還要拆不少莊子,那些權貴……”
“鬧?”
沈訣冷哼一聲,重新躺回軟榻上,拉過被子蓋住腿。
“誰敢攔路,就讓沈煉你去跟他講道理。若是道理講不通,就把他全家扔到路基底下當枕木。正好,這地基還得壓實點。”
“告訴他們,這是給大明修的保命符。誰敢撕這道符,我就撕了誰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