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訣指著圖紙上的結構,“以前咱們的槍,都得從槍口往里捅火藥、捅鉛彈,還得拿通條壓實。士兵得站著裝填,那就是給騎兵當靶子。”
他拿炭筆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
“這新槍,子彈和火藥包在一起,用紙裹著。從后面塞進去,一拉槍栓,鎖死。”
沈訣指著槍栓中間那根細長的針狀物。
“關鍵在這兒。這根針,擊發的時候會刺破紙殼,撞擊里面的雷汞底火。砰的一聲,完事。”
這就是后來普魯士橫掃歐洲的德萊賽針發槍的原型。
雖然這東西有漏氣、斷針的毛病,但有了剛才那橡膠密封圈,最大的漏氣問題就能解決大半。
至于斷針,多備幾根就是了。
趙士禎盯著那圖紙,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針……得夠細,還得夠硬。要是斷在里面……”
“用西山新煉的高碳鋼。回頭讓哈努去磨,他手巧。”
沈訣打斷他的顧慮,“這槍要是造出來,咱們的兵就能趴在草叢里開槍,躲在戰壕里裝填。建奴的騎兵再快,能快過每分鐘五發的排槍?”
射速翻倍,還能臥姿射擊。
這就是代差。
這就是屠殺。
“橡膠圈既然成了,這槍栓的閉氣就好辦。”
沈訣把圖紙往前一推,“我要你在一個月內,造出樣槍。還有那個子彈,定裝紙殼彈,讓女工去卷,一定要嚴絲合縫。”
趙士禎看著那圖紙,又看了看旁邊那臺還在散發著余熱的蒸汽機,吞了口唾沫。
他感覺到,自家這位九千歲,是要把這大明的軍隊,徹底變成另一種東西。
……
天幕之上,云霧翻涌。
洪武時空的工部尚書單安仁正趴在案前,眼睛死死盯著天幕畫面里那黑乎乎的橡膠圈。
他是個跟木石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從沒見過這種能軟能硬、水火不侵的物件。
“奇哉……”
單安仁手里捏著塊硯臺,忘了放下,“那樹流出的汁液,竟能如此化腐朽為神奇?那鐵疙瘩原本喘得像個風箱,塞進這東西,竟成了猛虎?”
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也是一臉凝重。
他看不懂那機器的原理,但他聽得懂那轟鳴聲。
那是力量的聲音。
比千軍萬馬還要整齊、還要狂暴的力量。
“萬物皆可為用。”
單安仁感嘆一聲,朝著天幕拱了拱手,也不管沈訣能不能看見,“這沈太師,雖手段狠辣,但這格物之術,確已通神。誰能想到,這不起眼的爛泥,竟是拴住那鋼鐵巨獸的韁繩?”
朱元璋冷哼一聲,把手里的奏折扔在一邊。
“拴住巨獸算什么本事。”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沈訣那張后裝槍的圖紙上,眼底閃過一絲殺氣,“他這是要讓這天下的仗,換個打法。趴著殺人……嘿,這閹豎,心思果然陰毒,但也確實管用。”
......
......
崇禎七年春。
乾清宮暖閣里的地龍早停了,但這會兒屋里的熱度比數九寒天燒炭還要高。
朱由檢穿著明黃色的便服,在滿地的奏折里來回踱步,步子邁得很大,腳底生風。
王承恩跪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出,手里捧著個唾壺,生怕皇爺一口氣沒順上來要吐痰。
“八十萬兩!”
朱由檢猛地停下,轉身指著御案上那本剛送來的戶部賬簿,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西山的煤鐵,天津衛的關稅,還有那些紅毛鬼賠的款子……沈訣這奸猾貨色雖然貪,但搞錢確實是把好手。”
他抓起朱筆,在大明地圖的遼東那塊狠狠畫了個圈。
“朕登基七年了,除了那該死的流寇,就是建奴入關搶掠,朕這龍椅坐得窩囊!如今鳳陽平了,國庫也有了銀子,正是天時地利人和。”
朱由檢眼里的光亮得嚇人,那是壓抑太久后突然爆發出的狂熱。
他看向地圖上那個讓他夜不能寐的“盛京”。
“朕要御駕親征!”
王承恩手里的唾壺差點沒拿穩,哐當一聲磕在金磚上。
“皇……皇爺?”王承恩嚇得嘴唇哆嗦,“這……這可是大事,那是建奴的老巢啊,太祖爺那是……”
“閉嘴!”
朱由檢一腳踹在王承恩肩膀上,“太祖爺能驅逐韃虜,成祖爺能五出漠北,朕為何不能?難道朕就不如祖宗?”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騎著高頭大馬,受萬民敬仰,在盛京城頭勒石記功的畫面。
那種中興之主的榮耀感讓他頭皮發麻!
“宣沈訣!立刻!朕要跟他商議出兵的事宜。這回,朕要集結二十萬大軍,一舉蕩平遼東!”
……
沈訣是被抬進乾清宮的。
他最近腿腳愈發不行了,膝蓋里像是灌了鉛水,陰雨天疼得鉆心。輪椅壓過乾清宮門檻的時候,稍微顛了一下,他就捂著胸口咳了好一陣。
朱由檢看著這個面白如紙、仿佛隨時會斷氣的“九千歲”,心里的豪情壯志不但沒減,反而多了幾分快意。
看,這奸臣快死了。
等這老閹狗一死,這大明的權柄,這西山的機器,這天津的艦隊,不全是朕的了?到時候朕攜大勝之威,誰還敢質疑?
“沈愛卿。”
朱由檢難得賜了座,甚至讓小太監搬了個繡墩放在輪椅旁,“朕看了戶部的折子,這幾個月進項不錯。看來你是用了心的。”
沈訣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塊帕子,眼皮都沒怎么抬。
“陛下若是為了夸臣,大可不必。這些銀子還沒捂熱,就被兵部要去填了窟窿。九邊欠餉半年,士兵嘩變了三次,若不是這筆錢頂上去,這會兒薊鎮的大門怕是已經開了。”
朱由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就是他不待見沈訣的地方。
這人說話從來不看臉色,專門往人肺管子上戳。
“以前那是以前!”
朱由檢一揮袖子,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如今流寇已平,國庫充盈。朕決意,效法成祖,統兵二十萬,出關北伐,直搗黃龍!”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沈訣,等著對方那誠惶誠恐的贊美,或者哪怕是虛偽的奉承。
暖閣里靜得只能聽見沈訣粗重的呼吸聲。
沈訣費力地直起腰,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地圖上掃了一眼,又落回朱由檢臉上。
“陛下沒睡醒?”
朱由檢愣住,隨即勃然大怒:“你說什么!”
“二十萬大軍?”
沈訣嗤笑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陛下知不知道二十萬大軍出關,一天要吃多少糧食?兩千石。這還不算馬料。遼東苦寒,運糧損耗十不存一。也就是說,為了這一口飯,后面得有兩百萬人推著獨輪車在路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