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兩根瘦骨嶙峋的手指。
“現在國庫里那八十萬兩,不夠大軍走得山海關。”
“朕可以加派!”朱由檢急了,“天下百姓如今感念皇恩,稍微加一點遼餉……”
“加個屁。”
沈訣直接把話堵了回去,連那點君臣面子都不想裝了,“鳳陽剛平,中原餓殍遍地,樹皮都啃光了。您再加派,那是逼著全天下造反。”
朱由檢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沈訣,手指頭都在顫。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朕富有四海,難道連這一仗都打不起?而且朕有西山的神槍,有天津的大炮!柳如茵那船不是把紅毛鬼都打跑了嗎?怎么就打不贏那群只會在馬背上射箭的野人?”
沈訣嘆了口氣。
這才是最要命的。
工業革命才開了個頭,剛造出幾桿槍,這皇帝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陛下。”
沈訣耐著性子,指了指自己的腿,“柳如茵那是海戰,船堅炮利占便宜。遼東那是野戰。八旗騎兵來去如風,咱們的新軍還沒練成,現在的神機營拿著那些燒火棍,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至于西山造的新槍……”
他頓了頓。
“才五千支。還得留著防備流寇反撲。您拿著五千支槍去硬磕皇太極十萬大軍?那是送死。”
朱由檢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這個奸臣,分明就是不想讓他立功!
“沈訣!”
朱由檢猛地逼近兩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訣臉上,“你是不是怕朕真的平了遼東,威望蓋過你這九千歲?還是說……”
他瞇起眼睛,聲音陰惻惻的。
“你想養寇自重?留著皇太極,好讓你繼續把持朝政,繼續吸大明的血?”
沈訣看著眼前這張扭曲的臉。
多疑,刻薄,剛愎自用。
這就是他拼了命要保的君王。
沈訣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倦。
他在西山沒日沒夜地盯著橡膠硫化,在天津衛算計每一兩銀子的去向,甚至背負坑殺三萬人的罵名,就是為了給這破房子補幾個窟窿。
結果房主拿著錘子,非要把承重墻砸了。
“養寇自重?”沈訣笑了,笑得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暈開一團殷紅。
他把那塊帶血的帕子隨手扔在地上。
“陛下說是,那就是吧。”
沈訣轉動輪椅,想要離開。
“站住!”
朱由檢大吼,“朕沒讓你走!朕是天子!朕決意已定,下個月初一,大軍開拔!你要是不給錢,朕就抄了你的西山!抄了你的東廠!”
沈訣的手停在輪椅輪圈上。
他背對著皇帝,肩膀塌著,看起來那么瘦小。
“西山是我的。”
沈訣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暖閣的大梁上,“機器是我造的,工人是我養的。沒有我的手令,那一號井的一兩煤都運不出來。至于東廠……”
他側過頭,露出半張蒼白的側臉。
“陛下可以試試,看看您的圣旨出了這乾清宮,能不能調動一個番子。”
朱由檢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造反!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你……你……”朱由檢抓起御案上那方端硯,那是他最心愛的一塊,狠狠朝著沈訣砸過去。
硯臺沒砸中人,砸在輪椅的靠背上,啪的一聲四分五裂,墨汁濺了沈訣一身。
沈訣連躲都沒躲。
“陛下若真想去遼東送死,臣不攔著。”
沈訣伸手抹了一把后脖頸上的墨汁,黏糊糊的,不知是墨還是冷汗,“您可以帶著您的御林軍去,帶著那幫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官去。”
他又推了一下輪椅,輪子發出吱呀的聲響。
“但臣的銀子,一兩都不給。臣的槍,一桿都不發。西山的每一顆子彈,都是留著給大明續命的,不是給您去草原上放煙花的。”
“滾!給朕滾!”
朱由檢歇斯底里地咆哮,把桌上的筆筒、奏折統統掃落在地,“朕要殺了你!朕早晚要殺了你這奸賊!”
......
......
乾清宮那兩扇朱紅大門在身后重重合上,把朱由檢歇斯底里的咆哮聲截斷在里頭。
風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轉,天色陰沉得像口倒扣的黑鍋。
沈煉推著輪椅,步子邁得有些碎。
剛才在暖閣里,那方端硯砸得狠,墨汁濺了沈訣半邊身子,這會兒干在臉上、脖頸里,緊繃繃的難受。
“義父,回豹房換身衣裳吧。”
沈煉看著沈訣后脖頸上那片干涸的墨漬,心里頭窩著火,手就把輪椅把手捏得咯吱響,“這皇帝是不是失心瘋了?您那是為了誰?要是依著我的性子……”
“閉嘴。”
沈訣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沒力氣訓人,手垂在膝蓋那條毯子上,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輪椅壓過漢白玉的地磚,發出細微的碾磨聲。
路過太廟的時候,沈訣突然抬了抬手。
“停一下。”
沈煉趕緊剎住腳。
太廟巍峨,重檐廡殿頂上蹲著的脊獸在陰云下齜牙咧嘴。
這里面供著朱家的列祖列宗,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一個個都是馬背上打天下的狠人。
沈訣盯著那塊金絲楠木的大匾,視線有些模糊。
他在心里問了一句:你們要是泉下有知,看見這敗家子要拿著二十萬人的命去遼東送死,棺材板壓得住嗎?
沒人回答。
只有那兩扇緊閉的大門透出一股子森森的冷氣。
突然,胸腔里那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收。
咚!
耳膜鼓脹,世界瞬間沒了聲音。
緊接著是系統冰冷的機械音,直接在腦髓里炸開:
【警告!生命體征極速下降!】
【檢測到宿主正面阻礙皇權,雖未成功,但被系統判定為“權奸干政”,符合奸臣人設。奸臣值+2000】
【當前身體機能透支,強制進入瀕死狀態】
【倒計時:十,九,八……】
沈訣張了張嘴,想吸口氣,卻發現肺葉子像是粘在了一起,怎么都張不開。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眼前就是一黑。
整個人順著輪椅往下滑,像是一灘爛泥。
“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