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風不像京城那樣干冷,帶著股濕漉漉的咸腥味,直往骨頭縫里鉆。
天色擦黑,車隊終于碾過那條剛修了一半的水泥路,停在了提督府的大門前。
這地方原來是座破敗的海神廟,后來被柳如茵強行征用,推了圍墻,架起了瞭望塔,門口甚至沒掛燈籠,而是立著兩根冒著黑煙的煙囪,火星子在雪夜里亂竄。
鄭森從最后的一輛馬車上跳下來,腳底板剛沾地就被震得發麻。
遠處船塢的方向燈火通明,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壓過了海浪的咆哮,那種震動順著地面傳過來,連心臟都跟著共鳴。
他裹緊了沈煉扔給他的那件羊皮襖,扭頭看向中間那輛黑漆馬車。
車簾子動了動,沒掀開。
沈煉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車旁,低聲喚了一句義父,伸手去撩簾子。
車廂里沒動靜。
沈煉臉色變了,猛地把簾子全扯開。
沈訣靠在車壁上,腦袋歪在一邊,那個一直不離手的紫銅手爐滾落在腳墊上。
他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胸口還在極其艱難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喉嚨深處那種渾濁的鳴音。
“義父!”
沈煉這一嗓子都變了調。
他伸手去探沈訣的額頭,滾燙,像是摸著一塊剛出爐的紅炭。
沈訣被這一聲驚醒,眼皮顫了顫,費力地撐開一條縫。
那種渾濁的視線在沈煉臉上停了半天才聚焦,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外面。
意思是下車。
沈煉咬著牙,探身進去把人背出來。沈訣的身子輕得嚇人,隔著厚厚的黑狐裘都能摸到那一排排硌手的肋骨。
剛落地,還沒等沈煉把輪椅推過來,沈訣腿一軟,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誰讓你們停這兒的!”
一聲厲喝炸響,比這海風還硬。
大門里沖出來一隊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里別著火銃,沒戴帽子,頭發在腦后束成個高馬尾,利索得不像大明人。
領頭的女人沒穿裙子,一身黑色的牛皮勁裝,袖口用麻繩扎緊,上面沾著暗紅色的鐵銹和黑色的機油漬。
她跑得極快,手里還拎著把還在冒煙的扳手,顯然剛從工地上下來。
沈煉還沒反應過來,那女人已經沖到了跟前。
她把手里的扳手往雪地里一扔,肩膀一沉,硬生生頂住了沈訣下墜的身子。
“如茵……”
沈訣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銹。
柳如茵沒應聲。
她單手攬住沈訣的腰,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下這男人臉上的圍巾。借著門口火盆的光,她看清了這張臉。
瘦脫了相。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那層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慘白里透著股死灰色的青。
嘴唇干裂出血,嘴角還殘留著沒擦干凈的暗紅血漬。
柳如茵的手抖了一下,隨即死死攥緊了沈訣胳膊上的狐裘,指節泛白。
“沈煉,你是死人嗎?”
柳如茵猛地抬頭,那雙眼睛里全是紅血絲,兇得要吃人,“我讓你看著他,你就給我看成這副鬼樣子?”
沈煉噗通一聲跪在雪地里,沒敢抬頭,也沒敢辯解。
“不怪他……”
沈訣想伸手去拍柳如茵的手背,但胳膊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軟軟垂下去,“是我這身子……不爭氣……”
柳如茵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要殺人的戾氣強壓下去。
她沒再廢話,也沒叫人幫忙,直接彎腰,一手抄起沈訣的膝彎,一手摟住他的后背,竟是個標準的公主抱,把這個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打橫抱了起來。
周圍的番子和錦衣衛全都傻了眼。
這可是九千歲!
那個在京城殺人如麻、讓小兒止啼的沈督主,此刻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縮在一個女人懷里。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柳如茵冷眼掃過全場,腳步沒停,抱著人就往提督府里走,“所有人都給我聽著,從這一刻起,天津衛姓柳。”
她走到臺階上,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群正準備跟上來的東廠檔頭和軍官們下意識地剎住腳。
“把那五百萬兩銀子卸下來,拉去庫房。少一兩,我剝了你們的皮。”
柳如茵的聲音冷得掉渣,“至于公文,不管是兵部的急遞,還是皇帝的圣旨,哪怕是天塌下來,也不許送進后院。”
一個不懂事的檔頭壯著膽子往前湊了一步:“柳提督,這有些是遼東那邊的軍情,必須由督主親自……”
砰!
槍響。
那檔頭腳邊的青磚炸開一團石屑,碎石子崩在他靴面上,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如茵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火銃,槍口還冒著青煙。她看都沒看那人一眼,把槍插回腰間的皮套里。
“聽不懂人話?”
她甚至沒回頭,只是丟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誰敢拿那些破爛事煩他,這一槍就打在他腦門上。沈煉,守住二門,蒼蠅飛進去一只,我唯你是問。”
沈煉從雪地里爬起來,拔出繡春刀往臺階下一橫,殺氣騰騰地吼了一個字:“是!”
大門轟然關閉,把風雪和喧囂全部隔絕在外。
……
后院暖閣。
這里沒燒地龍,卻架著個巨大的鑄鐵火爐,通紅的爐膛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但這屋里沒什么熏香,只有一股子淡淡的煤焦味和潤滑油的氣息。
那是工業的味道。
柳如茵把沈訣放在床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熟練地扒掉沈訣身上那件沉重的黑狐裘,又去解他里衣的扣子。
沈訣沒反抗,只是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還在搖晃的玻璃罩油燈。
“到了?”他問,聲音虛得飄忽。
“到了。”
柳如茵端來一盆熱水,擰了把熱毛巾,狠狠地在他臉上擦了一把,力道不輕,搓得他那蒼白的皮膚泛起一層紅,“別裝死,把藥吃了。”
她從懷里摸出那個熟悉的瓷瓶,倒出兩粒,塞進沈訣嘴里,又喂了一口水。
沈訣嗆咳了兩聲,把藥咽下去。
那種絞痛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些,他長出了一口氣,側過頭看著柳如茵。
她瘦了,黑了,原本細膩的手上多了好幾個繭子,虎口處還有道新添的劃痕。
“你也別太拼命。”
沈訣想笑,卻扯動了嘴角的裂口,“那船……不是一天就能造好的。”
“閉嘴。”
柳如茵把毛巾扔回盆里,濺起一片水花,“你把命都填進去了,我不拼命行嗎?五百萬兩……你真是瘋了,把京城那幫吸血鬼的祖墳都刨了吧?”
她嘴上罵著,手卻沒停,把被子給沈訣掖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腦袋。
然后她也沒走,直接踢掉靴子,和衣在他身邊躺下,側著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睡吧。”
柳如茵的聲音終于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就在這兒。就算是閻王爺來了,想帶你走,也得先問問我手里的槍答不答應。”
沈訣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溫度,還有鼻尖縈繞的那股獨屬于這個時代的鐵銹味。
那是他親手開啟的時代的味道,殘酷,冰冷,卻充滿生機。
這種味道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哪怕外面是皇太極的鐵騎,是崇禎的猜忌,是全天下的罵名。
只要在這個充滿煤灰味的懷抱里,他就是安全的。
“如茵……”
沈訣閉上眼,意識開始渙散,“船……我看那個鄭森是個苗子……別浪費了……”
“知道了,啰嗦。”
柳如茵把下巴抵在他頭頂,手在他胸口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在確認這顆心臟還在跳動,“睡你的覺。”
沈訣不再說話。
在這風雪交加的天津衛,在滿是機油味的暖閣里,這位讓大明朝野聞風喪膽的第一奸臣,終于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沉沉地睡了過去。
……
洪武時空。
朱元璋盯著天幕,手里的茶盞端了半天也沒送進嘴里。
畫面上沒有金戈鐵馬,也沒有朝堂爭斗,只有那盞昏黃的油燈,和那一對相擁而眠的男女。
那個平日里陰狠毒辣的沈訣,此刻蜷縮得像只受傷的貓。而那個被叫做“女閻王”的柳如茵,卻有著比任何人都堅定的眼神。
馬皇后放下手里的針線活,嘆了口氣,眼眶有些發紅,“這分明就是兩根絞在一起的苦命藤。”
朱元璋放下茶盞,沒發火,也沒罵人。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嘟囔了一句:“咱要是也有這么個婆娘守著,哪怕天下人都反了,這心里頭……大概也是踏實的。”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太子朱標。
“標兒,記著。看人別光看他對你跪不跪。得看這人在要命的時候,能不能替你擋刀子,能不能讓你睡個安穩覺。”
朱標躬身:“兒臣受教。”
天幕上的光漸漸暗淡下去,只剩下那盞油燈,在風雪夜里,倔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