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清晨是被錘子砸醒的。
沒有雞鳴,只有蒸汽機排氣閥那種沉悶的喘息,還有成千上萬斤鐵錘砸在燒紅鋼板上的巨響。
這動靜順著地皮傳到后院,震得桌上的藥碗都在跟著顫。
沈訣是被胸口那團火憋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喉嚨里發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聽著像是要把肺管子扯斷。
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力道適中。
接著是一碗溫熱的梨湯遞到嘴邊。
“喝了。”
柳如茵沒穿那身滿是油污的工裝,換了件干凈的窄袖布衣,頭發隨意挽了個髻。她眼底也是兩團青黑,顯然沒怎么睡踏實。
沈訣推開碗,喘了半天才把氣順過來。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躺回去。”
柳如茵把碗重重擱在桌上,“吳又可說了,你這心臟再受刺激,神仙也難救。外頭的事有我,那幫工匠要是敢偷懶,我剁了他們的手。”
“船。”
沈訣腳踩在地上,軟得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他抓著床沿,指節用力到發白,“我要看船。”
柳如茵拗不過他。
她太清楚這男人的脾氣,只要還沒斷氣,就是爬也要爬到工地上。
一刻鐘后。
沈煉推著輪椅出了提督府。
外頭雪停了,但風依舊割臉。
鄭森穿著一身不合體的短打,縮著脖子跟在后面,手里抱著厚厚的圖紙。這小子昨晚大概也沒睡,眼珠子亮得嚇人,那是被新世界的大門夾了腦袋后的亢奮。
一行人沒去船塢,直接去了海河邊。
那艘名為“朱雀”的蒸汽明輪船已經不算小,但此刻停在船塢深處的那個鋼鐵怪物面前,就像是個還沒斷奶的孫子。
還沒刷漆的“鎮海號”靜靜地趴在干船塢里。
黑沉沉的鋼板泛著冷光,巨大的艦體幾乎要把天空遮去一半。那不是船,那是一座用來殺戮的鋼鐵山峰。
沈訣看著那流線型的艦艏,慘白的臉上終于多了一絲血色。
那是他的杰作。
“什么時候能下水?”沈訣問。
柳如茵站在輪椅旁,眉頭鎖得死緊。
她指了指前面的河道:“船沒問題,鍋爐昨晚試壓也過了。問題在河里。”
沈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海河入海口這段本來就不寬,如今更是擁擠不堪。
兩岸密密麻麻全是房子。
不是尋常百姓的窩棚,而是青磚高瓦的大院、兩層的小樓,還有那些為了貪圖卸貨方便,直接把地基打進河床里的私家倉庫。
最顯眼的是一座名為“醉春樓”的畫舫,半截身子都在水里,彩綢飄飄,哪怕是大白天也能聽見里頭傳來的絲竹聲。
河道被這些違章建筑擠得只剩下一條窄縫。
“鎮海號吃水深,體寬。”
柳如茵咬著牙,“這河道如果不拓寬,船一下水就會擱淺。我已經找過天津衛指揮使,那老油條跟我打太極,說這些地皮都是有紅契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這幾家背后都不簡單。那是范家、王家在天津的堂口,還有那個醉春樓,據說是成國公朱純臣的小舅子開的。”
沈訣笑了。
他在輪椅上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沈煉趕緊幫他順氣,鄭森在一旁看著,覺得這笑容比這冬天的海風還冷。
“朱純臣的小舅子?”
沈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有意思。我在京城剛把他姐夫的臉踩在地上,他小舅子就在這兒擋我的船。”
沈訣抬手,指了指河道。
“沈煉,拿尺子去量。以河道中心為軸,兩岸各拓寬三丈。凡是在這范圍里的,不管是什么東西,不管是人住的還是豬住的,都給我標出來。”
“義父,量過了。”
沈煉早有準備,“一共一百二十七戶。其中大戶豪紳十三家,占地八成。剩下的都是依托這些大戶討生活的苦哈哈,搭的窩棚。”
“通知下去。”
沈訣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這條河變寬。擋路者,拆。不搬者,埋。”
鄭森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臘月天!把房子拆了,這是要讓人凍死在大街上?
“九千歲!”
一個穿著絲綢棉袍、胖得像個球的中年男人帶著十幾個家丁,氣勢洶洶地從那邊的倉庫區跑過來。
這人正是天津衛有名的富商趙金元,也是這片違建倉庫的大東家。
趙金元離著老遠就拱手,臉上堆著笑,眼里卻沒多少敬意。
“九千歲,使不得啊!那是草民的祖產,里頭還堆著幾萬石糧食和上好的絲綢。您這說拆就拆,也沒有朝廷的明文批復,這讓我們……”
“祖產?”沈訣打斷他,眼神在那張肥碩的臉上刮過,“把倉庫建在河道里,這也是祖宗規矩?”
“這……這是幾十年的老例了。”
趙金元仗著背后有人,腰桿硬了幾分,“九千歲,做人留一線。草民的大哥在戶部任職,這地契可是過了官印的。您要是硬來,這官司打到御前,恐怕也不好聽吧?再說了,這一百多戶百姓流離失所,萬歲爺要是知道了……”
他話還沒說完,沈訣把手里的暖爐遞給了柳如茵。
“沈煉。”
“在。”
“趙員外既然不想搬,那就幫幫他。”
沈訣從袖口抽出一張早就寫好的條子,扔在地上,“東廠辦事,還要去御前打官司?看來這幾年我殺的人還是太少,讓人覺得這‘九千歲’的名頭是唱戲唱出來的。”
沈煉獰笑一聲,手一揮。
身后早已待命的一隊工兵扛著火藥桶和鐵鎬就沖了上去。
“你們敢!這是私闖民宅!還有王法嗎!”趙金元尖叫起來,指揮家丁要去攔。
砰!
沈煉手里的槍響了。
趙金元頭頂的瓜皮帽飛了出去,露出一顆油光锃亮的大光頭。
“再廢話,下一槍打的就是你的腦袋。”沈煉吹了吹槍口的煙,“動手!”
東廠番子如狼似虎地沖進那些倉庫和樓閣。
那些家丁平日里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見了這幫真正殺過人的煞星,早就嚇得丟了棍棒抱頭鼠竄。
巨大的鐵錘砸在墻壁上,轟隆聲此起彼伏。
“我的絲綢!我的糧食啊!”趙金元癱坐在雪地里,哭天搶地,“沈訣!你這個閹賊!你不得好死!你這是暴政!暴政啊!”
不遠處,那座醉春樓也被圍了。
里面的姑娘和龜公衣衫不整地被趕出來,站在寒風里瑟瑟發抖。老鴇子還在那撒潑打滾,被一個番子一腳踹進了雪堆里。
哭喊聲,咒罵聲,重物倒塌聲,亂成一鍋粥。
鄭森看著這一幕,拳頭捏得死緊。